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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你的手,不 ...

  •   玻璃门推开,晚风漏进廊道,苏砚秋打了个寒颤,拢了拢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这件外套是许靖遥借给他的,怕他送客时着凉。

      段文瑞抵住门,粗壮的胳膊挡在苏砚秋面前,说道:“送到这儿就行了。再吹冷风,你头疼得更厉害。”话音落,他合上大门。才刚走下台阶,身后咔哒一声,高跟靴的声响随之而来。转头一看,就见苏砚秋快步追上来,走到他身侧。

      “站住!你出来干啥?”段文瑞停下,一指大门,“快回去!真头疼到住院,改造工作全耽误!”

      “不要。”苏砚秋笑意浅浅,语气却像孩子一样执拗,“这一片太黑,我送你才安全。要是人设师出事,人设改造就没法继续了。”

      段文瑞“扑哧”笑出声。他伸手玩笑似的按了下苏砚秋的头顶,抬掌比对自己额头,再压回去,比划着身高差距:“就你?碰到坏人得老子护着你!”反手拍了拍苏砚秋后背:“别添乱,滚回去!”话说得凶,段文瑞脸上却挂着笑。

      没等苏砚秋回答,他自顾自往前走。绿荫道两侧树木浓密,路灯零星排布,光色黄里泛白。灯与灯之间隔得远,大片树荫盖下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风吹树叶簌簌作响,脚步落在水泥路上,声音被夜色放大。

      段文瑞看着自己影子凸起的轮廓,无奈地笑了。小时候有过这样的恶作剧。同学悄无声息跟在背后,猛地扑上来,大喊:“蚀骸来啦!” 这些人总能藏在高大的影子里,猝不及防吓他一跳。

      苏砚秋算是第一个被段文瑞发觉的跟踪者。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段文瑞心底觉得好笑:苏砚秋都三十二岁了,还是 A 国政务秘书长,怎么跟小孩一样犟?他猛地转过身,苏砚秋反应极快,当即停住脚步,温和开口:“段先生?”

      段文瑞回身走到苏砚秋旁边,故意摆出一副不满的模样,手指虚点着苏砚秋眉心比划:“不行,你这演得不对!得先受惊,再惊讶,最后才是温和!”

      苏砚秋眨了眨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他瞪大眼睛,张圆嘴,接着拧起眉头,嘴角抽搐,像在思考如何通过嘴型区分害怕和惊讶,面部的肌肉随嘴的动作颤抖,半天憋不出一个所以然。

      段文瑞无奈又好笑,抬起胳膊,一兜手,将苏砚秋拢进自己黑色的大衣里。

      苏砚秋懵懵地仰脸看着他。

      段文瑞打趣地问:“你多高?”

      苏砚秋垂眸不语。

      段文瑞抬起胳膊,随手扯起大衣衣摆,往苏砚秋头顶一兜,把他脑袋罩住。冷风灌进腋窝,他忍不住哆嗦一下,却觉得好玩,摆出一副说教的腔调:“看见没?不穿高跟靴,你脑袋刚好靠我胳肢窝。穿了,就只能这么别扭。”

      “段先生要是不执意替我挡风,也就不必维持这么别扭的姿势。”苏砚秋从大衣下摆下钻出来,站直身子,眉头蹙起,一手轻扶额头。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头,嘴唇发白,大概是体位变化带来的眩晕。

      段文瑞上前搀扶他,苏砚秋没有拒绝。段文瑞苦笑着问:“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呢?”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苏砚秋的腰。苏砚秋敏感地抖了下身。段文瑞慌忙松开手,可这一刻柔软的触感却令他想起苗兴言爱抚欧阳的情景——

      苗兴言修长的手指扣住欧阳腰腹凹陷的那一截。手腕带动下,手掌顺着衣褶抚摸。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却恰到好处能被段文瑞看见,这何尝不是有意的示爱。

      段文瑞当时就在想,男人抚慰男人是什么感觉呢?直男的他感到恶心,可此时却在遗憾刚才自己太纯情,缩手之快让他无疑品尝抚摸的滋味。心底无端燃起懊恼的火苗,他半孩子气半恶趣味地调侃苏砚秋:“怎么,难不成你喜欢我?不放心自己的情郎走夜路?”

      话音落下,他竟真有些醋意。苏砚秋是有名的花蝴蝶。浪子送客哪有真心,他不过是万千过客中的一员。苏砚秋刚刚那一缩,说不定刚要爽到,就被他无故中断,现在踌躇不语是欲·求·不满的难耐。他愤愤地扭了下苏砚秋的腰。这一次苏砚秋浑身都在颤抖,他不解地凝望段文瑞,眼角在路灯的黄晕下竟有些泛红。

      “你们伪人真古怪。”

      段文瑞没好气地说。说完自己都笑了,他对自己的行径感到恶心,对自己甩锅的话术感到不耻,可他为了面子还要补充:“你、许教授、咕咪,都很古怪。”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洋洋得意咧开嘴,莫名觉得自己替人类打了一场胜仗。

      出乎他意料,苏砚秋居然点头,用平和却肯定的语气说:“确实是这样,所以我必须送您。万一您遇上更古怪的家伙呢?他们对外来人员向来警惕,何况您是人类。”

      段文瑞心头翻涌的躁动一下子冷却,随之而来的是人类本能的恐惧。他四下张望,四周楼房黑漆漆一片,看着不像有人住。回头望向苏砚秋那栋公寓,同样一片昏暗,只五楼浮着夜灯淡淡的反光——那是许靖遥的房间。

      “到底有几个伪人住在这。”段文瑞小心翼翼地问。

      苏砚秋掰着手指,认真地算给他看:“我、许教授、欧研究员、余财务:总共四个人。”

      段文瑞松了口气,四人之中三个他都认识。可转念又心有余悸:剩下那人得有多吓人,才让苏砚秋硬扛着头疼也要出来送他。同时他又觉得匪夷所思,偌大一个公职小区,居然只住了四个人。两种念头搅在一处,他疑心苏砚秋没跟他说实话,狐疑开口:“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们四个?”

      “以后或许还会有人搬进来。” 苏砚秋小声补了半句“一定会有”而后摊了摊手,“目前就我们四个。”

      段文瑞仍旧心存怀疑:“公职人员之中,伪人只有四个人吗?”

      苏砚秋叹笑一声:“应该说,暴露且活下来的,只有四个。”

      这句话很轻,随落叶被夜风携走,却在段文瑞心头刮裂一道深深的口子。不知为何,话音落,他只觉得苏砚秋单薄的身影在风里微微发颤。转瞬,夜风卷向他,衣摆翻卷扬起。这一阵风很猛,漫天的黄叶飞舞,掠过路灯下,闪出金黄的光泽,顷刻暗淡在夜色中,簌簌坠在地面。

      “死了多少人,还有多少没被发现……”段文瑞喃喃自语。苏砚秋抬眼看向他。段文瑞脱下大衣,兜头盖在苏砚秋身上:“遮着,别感冒。”苏砚秋乖乖扶住大衣。段文瑞释然一笑。他仿佛看见一只黑色垂耳兔。但这种趣味很薄,薄到覆在心底的口子上,即刻被撑裂,使他再也说不出一句玩笑话。苏砚秋也不是健谈的人,两相无言,再走几步路,便到了小区入口。

      苏砚秋取下罩在头上的大衣,递给段文瑞。段文瑞摆了摆手:“披回去,下次见面还我。”

      苏砚秋应了声“好”。当他开口说出“再见”那刻,踌躇感莫名在段文瑞心底徘徊。今天发生了太多古怪的事情,他本可以借独处的机会好好问一问苏砚秋,却只说了无关紧要的话,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他最后只是大大咧咧地冲苏砚秋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的饮食习惯,我大概了解。回去我想想怎么计划……”

      苏砚秋郑重地点头:“辛苦段先生。”

      这句话后,两人四目相对,似乎话都说尽,没有不道别的理由。

      “那么,周末愉快。”

      段文瑞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苏砚秋抬着眼,也没听明白。他望着段文瑞宽大的背影,轮廓在夜风里像隔着一层晃动竹帘,轻声道了句:“周末愉快。”

      可周末为什么愉快?苏砚秋理不清楚这期间的逻辑关系。这两者既不充分,也不必要,只会徒增他的困扰。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根细针在一下下往里戳。痛感顺着颅腔慢慢漫开,沉在后脑。不算尖锐,却持续不散。风每刮过一下,颅内便像有一颗弹珠蹦起,撞到脑壳,回落,陷进大脑。每一次弹跳,苏砚秋的眼前都泛起一层淡淡的虚影。身体轻晃一下,影子不见了。再眨眼,又飘渺浮现,在呼呼的风声中越来越近,伴随着若隐若现的腐臭味。

      苏砚秋想起许靖遥教过的一句诗歌: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他从前听气象局局长提过,这片公职伪人聚居区常有局地异常天气。气温总要比别处低上一截,风势更猛,雨也来得更频繁——这是科学无法解释的。还有一件没法解释的怪事:这片区域到了深夜,会冒出青绿色的火光。他撞见过一两回,那团火就浮在半空,会追着人跑。

      正因为种种怪事,就算不禁止人类在此过夜,也没人愿意久留,苗兴言也不例外。他跟欧阳说起过传闻:肃清年代,这里还是片荒山。沐安局处决伪人后,尸体就丢弃在此。数量一多,他们便懒得掩埋,大多任由尸骸过来啃食。后来这片区域扩建,盖起了楼房,可始终没人敢搬进来。最后,这里就留给了他们几个被迫暴露身份的幸存者。

      欧阳转述这段传闻的时候,他们才刚搬进来没多久。屋外大雨滂沱,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屋里电灯忽明忽暗,“扑”地灭了。余睿拿上手电筒去找蜡烛。许靖遥搂着咕咪,叫欧阳别再说下去,会吓到孩子。咕咪却语气淡漠:“爸,伪人不会害怕。况且这个故事刚好能印证我关于鬼火的猜想,那只是白磷氧化。”

      那时,只有他的位置面朝窗户。透过玻璃,他清晰地看见,一簇绿盈盈的火光在朦胧的雨色中摇曳。

      白磷……可以在大雨中持续氧化燃烧吗?

      这是理性解决不了的问题,但这世上没有鬼。不过,人类似乎很惧怕这种不存在的生物——这也是苏砚秋今天非要送段文瑞的原因。

      又是一阵狂风呼啸扫过,腐臭味迎面扑来,苏砚秋打了个喷嚏。颅间的钝痛迟迟不散,沉沉压住眼皮。朦胧视野里,一道黑影正缓缓逼近,速度还在悄然加快。苏砚秋只当是段文瑞折返回来。等到那道身影走到近前,他便随口问道:“怎么回来了呢?”

      “回来给你送药呀。”

      苏砚秋猛地抬眼。余睿摇了摇手里的药盒,问道:“怎么突然犯头疼?”

      苏砚秋没有回应。他警惕地上下打量对方。一身蓝底条纹西装,脸上薄施淡妆,丹凤眼,眼尾下方,长着一颗红痣。余睿的手指抵在痣,眼尾挤出褶子:“换个简单点的问题,大半夜站这儿发什么愣呢,小可爱?”

      听到“小可爱”这个称呼,苏砚秋心头一动——来人应该是余睿没错。但他不敢放松。伪人能够自由拟态,眼下又是特殊时期,他必须确认无误。于是反问:“先回答我,你怎么回来的?”

      “我?”余睿的眉眼弯成月牙状,“你不希望我回来吗?”

      “不。”

      苏砚秋连连摇头,下意识护住脑袋。即便心底并没有恐惧,肌肉却还留着挨打的记忆。一见余睿攥紧拳头,苏砚秋后颈当即发凉。夜风扫过薄汗,颈根连着头骨的地方,一阵阵刺疼。

      他往后连退几步,直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才停住脚步说:“外头还在游行,欧研究员都不打算回来。你是怎么回来的,还……”话音未落,苏砚秋护住后颈,胳膊上挂着的段文瑞的大衣“哗啦——”掉在地上,他却无心去捡。小声补完“还买到了药”这句话,苏砚秋立刻低下脑袋,默默等待接下来的惩罚。

      无论来人是真的余睿,还是拟态的冒牌货,一旦摊开说破,他多半都躲不过一顿打。

      “沙沙”的风声掠过耳畔,伴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苏砚秋浑身发抖,脑门上的淤青和脖子上的掐痕隐隐作痛,不断哭诉着从前经历过的暴力。他要是有情绪,大概此刻已经哭出声。

      手被覆住,苏砚秋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然而余睿只是温柔地将他的手移开脖颈,将掉在地上的大衣挂回他的胳膊肘,顺手拍了拍面料上的灰尘,接着支起腰说:“这件衣服这么宽,看着不像你的,是谁的?”

      苏砚秋将大衣捂在心口,温暖的体感令他的神经微微放松。可目光落在黑色的料子表面,星星点点白色的棉絮布满其上,这些不规则的白点催生无端的生理躁动,苏砚秋龇牙的瞬间,大衣被他重新扔回水泥地。

      “这么粗暴扔在地上,看起来是仇人的衣服。”余睿拾起来,拎在手里打了打,感慨一句,“这么脏,大概没打理过,难怪你要扔掉。”他反手将大衣丢进花坛,拍了拍手上的毛絮,冷哼句“垃圾”,见苏砚秋要去捡,抬手拦住:“垃圾也要,你是收废品的吗?”

      苏砚秋盯着露出花坛的半截大衣袖子,轻声解释:“这是段先生……人设操盘师的衣服。”

      “段文瑞?”

      苏砚秋用力地点头。他的手混乱地在空中比划,企图表达一种急切的心情:“我答应过下次见面把衣服还给他……不能扔掉。”

      “去捡。”

      苏砚秋跟得到指令的狗一般,“嗖”地冲过去,捧起衣服,反手背到身后——这样眼不见心不烦。余睿在原地踱步,手指敲击下巴,忽然转头看他:“段文瑞今天是不是开了一辆银灰色的SUV?”

      “是。”苏砚秋答得干脆,“今天街上有游行,林科长担心我坐司机的车回来容易被围堵,安排段先生送我和许教授。”

      余睿松了手,像是放下一桩心事:“原来如此。我刚掀开井盖,就看见那辆车驶离小区正门,还疑心是图谋不轨的人类。”

      “掀开井盖?”苏砚秋抓住另一个重点,笑容在脸上绽放。他一蹦一跳来到余睿跟前,仰起脸天真地问:“你是走下水道回来的吗?”

      “不然呢?”余睿眯眼轻笑,抖了抖西装下摆。

      一股腐臭味飘进鼻腔,苏砚秋猛地干呕了一下,可神情反倒彻底松弛下来。头痛立刻漫上来。苏砚秋闭了闭眼,指腹按住太阳穴。痛感沉在颅腔里,一下一下跟着脉搏跳动。他一字一字,慢慢吐出问句:“那你怎么不直接从小区里面的井盖上来?”

      余睿指了指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傲慢地瞥向苏砚秋:“去正门虹膜刷脸打卡呀!向那群人类长官报告:余睿回来了!告诉他们,我可不像某个家伙,直接留宿实验室~”

      苏砚秋抿嘴浅浅一笑。他没听出余睿话里藏的讥讽。这怎么能怪他呢?伪人本就缺少感性,听不出弦外之音,何况他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此时说出的话,多年后自己回想起来,都会感慨一句“单纯”:

      “外面乱糟糟的,实验室反倒安全,留在那边是理性判断。欧研究员是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

      后脑猛地一阵锐痛,苏砚秋当即抱住头,可怜兮兮地望向余睿。余睿晃了晃手里敲过他脑袋的药盒,轻蔑却格外语重心长地说:

      “小可爱,夜不归宿容易……不,一定会遇到大灰狼。你可不能学他。”

      *

      同一时刻,研究所内。欧阳今夜没有回去,苗兴言特意赶来陪他。偌大的实验室,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欧阳起初还指望能看会报告,可苗兴言手里的试管来来回回,他眼里的字开始跳行、模糊,忍不住低呼一声。身后一空,试管举到他眼前。

      壁上挂满水珠,滴落在纸页,洇成刚经过之处的形状。哒,又一滴,水珠圆滚滚鼓在纸面,久久没有散开。欧阳盯着圆滚滚的晃荡的半圆水珠,涨得发疼,身子被翻过来,苗兴言捧起他的脸热烈地深吻。

      欧阳蹙眉推他的胳膊:“戴上。”

      苗兴言笑得俏皮:“不要。”他缓缓压下身,不留一丝缝隙。

      欧阳深吸一口气,别过脑袋。脑后摊开的报告印着正弦函数,起落往复,每攀上一个峰值,便滑向低谷。苗兴言像是有意在捉弄他。等到欧阳眼底再也看不见报告、看不见图像,只剩下他苗兴言时,苗兴言一脚蹬住转椅。

      “啪嗒”一声,椅面飞转。苗兴言低呼一声,欧阳的视线跟着眩晕,头顶的光晕一圈一圈,皎洁地盘旋。

      末了,苗兴言长舒一口气,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欧阳还带着眩晕,大脑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运转,盘算着该如何收拾干净这里。

      苗兴言亲了亲他的眼角:“亲爱的,我的服务态度如何?”

      欧阳看见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这样的眼神,曾无数次投向自己。朦胧之间,他分不清眼前是三十岁的政务官,还是十八岁的那个少年。头顶的天灯恍惚间,晕成雨夜里迷离的路灯。脑后垫着的松松软软的东西,不再是报告,而是湿漉漉的草地。

      挂满冷凝水的试管在桌沿来回一滚、一滚。

      “苗兴言,你的手,不要总在边界试探……”

      “你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在雨里……至少第一次不要……”

      他们吻得潮湿。唇瓣分开的刹那,分不清,今夜是谁喝了藕粉。

      欧阳的脸烧得厉害,伸手摸自己的额头。苗兴言的脑门顶开他的手,额头抵住额头,亲昵地磨蹭。欧阳习惯性环住苗兴言的脖颈——习惯性,字面意思,记忆里的他通常这么做,现在的他依然如此,用来表达舒服,而没有一点爱意。正因如此,他在情谊最浓之时,说出刻薄的话:“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干这个吗?”

      苗兴言撅起下嘴唇:“你好无情。”

      欧阳在心底回应:当然,你的爱人是伪人。苗兴言用举动堵住他的嘴,他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远处桌上的烧杯。下午他用烧杯做生物实验。

      血清加热加热变性后,牢牢粘在烧杯内壁,形成一层不溶于水的硬块。苗兴言拿着玻璃棒,反复戳弄着杯壁的结块,想把沉淀搅回溶液。欧阳不断劝阻他:“不是沉淀。是烧杯熔制的时候火候不够,气泡封进玻璃里,冷却就鼓起来了,属于玻璃本身的瑕疵,洗不掉。”

      “那就加够火候!”苗兴言执拗得像个孩子。

      中学物理就学过,摩擦可以生热。

      烧杯在烈火中将散架,欧阳忘记告诉苗兴言,那个烧杯的标号是他自己的工牌。作为专业的研究员,欧阳还想警告苗兴言,没错,是警告,玻璃棒搅拌带来的热量远远达不到熔化标准!要用……电热板、电热套——算了算了,用马弗炉好了!

      欧阳因这个疯狂的想法,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烧杯崩裂,玻璃晶体飞溅开,数晶莹反光悬浮在空中,宛若钻石星尘布满空气!

      既然是残缺品,毁灭重塑,才能迎来新生!

      这是苏砚秋的原话,那个人……哎,那个人几乎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句宣判!

      欧阳至今都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阴暗的下水道里几乎没有光。帷幕被苏砚秋掀开的瞬间,强光倾泻而出。他抬手,掌心轻轻贴在移动式无影灯的灯臂上,扭头说出这句话:

      “既然是残缺品,毁灭重塑,才能迎来新生!”

      “你打算怎么做呢?”欧阳问道。他望着缩在角落里的男孩。男孩也注意到他,立即捂住脸,却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窥他。

      “做手术。”苏砚秋笑得轻盈,他几乎是踩着狐步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要熔铸他的躯体(绕着无影灯转了一圈),敲碎、延展、拼接他的骨头(怜爱地献给无影灯飞吻),修正他的皮肤……”

      “简直是恶魔行径——!”许靖遥的惊声尖叫打断他的话。

      “哦,是吗?”苏砚秋坐到书桌上,一前一后晃动着双腿。高跟靴靴跟撞到桌腿,清脆的响动和他悦耳的笑声交汇:“许教授,知道医生的打算是什么吗?”

      “溺毙。”

      欧阳回头。

      医生背着手,从排水洞口缓步走进来,扫了眼几人:“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这是最优解。”

      许靖遥像筛子,浑身战栗,过滤下的只有低低的悲鸣。

      苏砚秋愉快地拍了拍掌:“许教授,接下来您就要决定,是选择我百分之五十死亡率……”

      “没那么低。”欧阳打断他,“在如此艰苦条件下进行大型手术,保守估计死亡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

      苏砚秋嗔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许教授,你选择我的百分之九十死亡率方案,还是医生的百分之百死亡率方案?”

      许靖遥的表情扭作一团,像是下水道破败的墙壁。他摊开手,用几乎绝望的口气质问:“一定要死吗?”

      “选我的方案不一定。”苏砚秋含笑摇了摇指头。

      这反而加剧许靖遥忧郁症的发作:“但是他大概率会死掉啊!”

      这一声后,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汩汩的暗河水声。苏砚秋的笑停留在脸上,丰盈的笑容犹如他因某些原因而丰满未消的身体,魅惑却危险。他忽然跳下书桌,饱满的胸脯晃荡,脚步却异常敏捷来到许靖瑶跟前,许靖遥下意识往后退,下巴被他用钢笔抵住。苏砚秋轻轻转动笔身:“谁都会死的,许教授。”

      银亮的笔尖在许靖遥咽喉处游走。只要苏砚秋手一抖,人类明天便将在暗河里找到一具伪人的尸体。可他却迈着小碎步,宛若跳圆圈舞般与许靖遥打转。直唬得对方冷汗如雨而下,苏砚秋才抬首灿笑,眉眼一下子亮起:

      “只不过,有人的死重若泰山,有人的死轻于鸿毛。”

      许靖遥跌坐在地上。苏砚秋绅士地探出手,邀请他借自己的力起身:“只要他活着走出下水道,他将获得新生,他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不然他只是暗河里淹死的老鼠——我们在重塑神明!”

      话音落下,苏砚秋攥住许靖遥的手。欧阳看见那双亮堂的眸子深情望向他:

      “为了一个满月,人类可以付出一万两千个满月的代价!而我们只需要一个满月的代价,就可以收获超过一万两千个满月的成果!”

      高亢的嗓音迷离、旋转,欧阳眼底只剩下那盏如同月轮的实验室天灯。月光碎在神明的脚步声中。神明俯身在他耳畔低语:

      “托我转告砚秋,最近夹紧尾巴,少说少做。”

      月轮裂开一道细缝。

      “上次病房普查事件,砚秋公开展示普查流程、越界发表宣言,已经令上级不满。”

      裂缝持续扩大。

      “据说今天有人向元首汇报,砚秋想去到游行者那方——”

      话音戛然而止,伴着苗兴言粗重的喘息,月华自缺口倾泻而下,淌入烧杯,撞击杯壁发出轻响。

      似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悄然生根。苗兴言轻吁出一口气:

      “我就是为了告诉你最后这句话,才赶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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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周一、周四、周六中午十二点更新。 如果没按时更新还望见谅,学生党的时间不由自己决定QAQ 感谢阅读,喜欢点个收藏吧d(^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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