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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胃疼+憋 ...

  •   顶层决策会议室,长桌依次坐着 A 国七位最高政务官。他们手握国策终审投票权。

      苏砚秋坐在长桌侧首的小桌后,负责会议记录。胳膊边摆着一个类似打字机的设备,同样负责会议记录。这台设备不光可以转录语音,还能借助高级AI模型校对语法错误、生成摘要并完成分类,会议一结束就能直接打印输出。

      可惜人类不信任科技,固执觉得AI读不透语言里的言外之意,人工记录便无法取代;可他们同样不信任伪人,又保留了这台设备。

      每次会议结束,七位高层都要立刻核对两份纪要。

      苏砚秋先前会先告辞。他对自己的工作坦诚度很有信心,对那台机器同样有信心。他们是互相监督的盟友,都是纯理性的纯在,不会背叛彼此。

      但这个做法遭到同族痛斥:

      “你必须在会议室留到最后一秒钟!会议记录必须你全程持有!不准离开视线一步!”

      “人类很可能在必要时候篡改记录,污蔑是我们这样做的,接着扣上不愿共存的帽子,开启下一轮肃清。”

      “也不要太怪罪小可爱。伪人半个世纪还没渗透进人类决策层,才导致现在被动的局面。”

      苏砚秋咀嚼着“被动”,胃部像拧毛巾般扭了一下。他疼得瞪圆眼睛,脑子一瞬清明。

      视线落在面前的纪要本,页面空了一段。

      钝痛即刻敲打他的腹部,苏砚秋自知身体在用疼痛惩罚刚才的走神——虽然走神的原因就是疼痛。

      其实人类并不会因少记录一段便肃清伪人。苏砚秋通常也不会在意这一点纰漏,毕竟会议上大部分内容不具备实际价值。

      可今天不一样。

      现场每一个字都很关键。

      因为会议的议题是:全国伪人普查方案研判。

      七位高层相继开口,有人主张全域摸排建档,把控未知风险;有人担忧激进举措动摇当下平稳格局;有人则在社会秩序与治理成本间摇摆。

      苏砚秋的笔不能停下。

      钝胀缓缓转为持续的绞痛,一下下碾过腹腔。反胃感慢慢浮上来,苏砚秋喉头滚动,唾液混着茶水的苦涩被咽下,酸酸的胃液紧接着翻上来。

      理性压制与生理本能拉扯的对象是呕吐欲望。至于原因,大抵是惩罚他超量服用止痛药。

      本能不断挤压胃部,过量的药物与糜状食物在胃里反复翻滚搅动,胀气叫嚣着充盈腹部,苏砚秋隐约听见肚子的咕噜声。而理智则卡住他的脖子,近乎窒息。

      好想吐。

      好想痛痛快快地吐出来。

      苏砚秋半掩住嘴,微微俯下身。弄脏会议室地板的后果,显然没有吐糊纪要本严重。张着嘴干呕半天,只有生理性眼泪落下,在木地板上坠出一个圆渍。

      可惜,没有感性来解释生理性泪水产生的原因。

      苏砚秋擦去沁出的泪,杜绝打湿纪要本的隐患,勉强直起身。

      争论不知何时停歇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同转向他。

      苏砚秋平静地回答:“抱歉,今天有些身体不适。”

      元首点点头,对他说:“苏秘书长,说说你的研判。”

      苏砚秋刚要开口,只听一名政务官笑着补充:“你作为伪人代表,最有发言权。我们都要听你指教。”

      这句话落,痛感急剧加深,抽扯着侧腹,反胃感更清晰了,口腔泛起淡淡的涩意。

      苏砚秋并不明白,身体传来的这些反应,正是不堪重负的信号。他只把不适当成干扰发言的阻碍,抿下一口温水,扶着桌沿勉强撑起身,开口陈述:

      “不建议启动强制性全域普查。强制摸排会打破现有稳态,极易催生群体恐慌,埋下长期隐患……”

      话音未落,一位政务官打断他:“砚秋,我不能认同这个判断。普查有什么不对吗?这不就跟登记男性、女性一样?伪人不愿意普查,本质上就是不愿意真正共存。”

      腹腔的绞痛再升一级,痉挛拉扯内脏。苏砚秋胃部顶住桌沿,深呼吸说道:“请不要将政策讨论偷换成族群态度。”

      那名政务官身体后倾、靠住椅背。

      苏砚秋继续补充:“若需风险管控,建议优先采用自愿备案、重点动态监测的柔性方案,最大程度降低伪人暴乱的可能。”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转瞬被争论掩盖。

      没有人再问他的意见。

      疼痛还在持续攀升,一波接着一波,腹腔里翻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他极力克制住躬身的冲动,伸手去口袋里掏止痛药,却怎么都摸不到。

      药呢……

      冷汗随动作冒出,苏砚秋眼前渐渐变得斑驳。

      “秘书长?”

      药呢……好像……

      “砚秋?”

      唔……吃完……药罐扔进垃圾桶。

      苏砚秋身体一晃,堪堪扶住记录设备,误触按钮。设备“叮——”一声播报:“正在为您打印本次纪要。”

      他懵懵地看着不断吐出的纸页,油墨的气味熏得他太阳穴发胀。

      “秘书长,你还好吗?”

      苏砚秋终于听见有人喊他,转头,望见坐在桌尾的青年政务官冲他温和一笑。

      他还在发晕。

      元首见苏砚秋半天没说话,抬手说道:“砚秋,你先坐下。”

      苏砚秋落座那刻,冷汗如涌泉般溢出,头部一阵发凉,视野逐渐变清晰。

      青年政务官等苏砚秋坐正后才说:“抱歉,‘好不好’这种主观的话或许会让您困扰。我换一种问法:您脸色很不好,需要提前离场休息吗?”

      苏砚秋摇摇头:“不需要,谢谢。”他刚要下笔记录这句话,突然抬头:“你这句话与本次会议无关,是否需要记录?”

      哄堂大笑。青年政务官窘迫地左右顾盼,依然温和地说:“不必,这算是私人问题。”

      元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静下来。

      “诸位,秘书长身体不舒服,我们也不要再耽误时间。”

      七位政务官开始最后的讨论,随后启动投票。

      苏砚秋看着表决器逐一亮起,静静等待这个将决定无数同类去向的结果。

      统计数字跳出的那刻,胃忽然不再绞痛,他只觉脱力。

      *

      疼痛无故消失,苏砚秋答应参加晚上的宴会。

      七位高层举杯庆贺普查政策通过,也不忘敬苏砚秋。

      杯盏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猩红的酒水翻搅进胃里。胃在抽搐,却不疼。

      几个政务官喝高了,借着普查方案,聊起肃清年代的事情。

      苏砚秋眨着惺忪的醉眼,竖起耳朵却只听见零星的欢笑。

      耳朵被人捂住,他迟钝地扭头,元首拍拍他的肩膀:“你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吧。”

      苏砚秋知道对方在顾虑什么。

      【肃清年代】这个词,指 22 世纪中叶到 23 世纪初的一段黑暗时期。彼时人类对伪人展开无差别行动:无条件拘捕、肆意猎杀,同时大量开展活体实验,企图从根源上抹除整个伪人族群。

      这个词不被任何官方正史接纳,但有一位亲历的史学家给予四字评价:

      “触目惊心。”

      苏砚秋对于“惊心”二字没有概念。他坐上回程的车,冲扶他出来的青年政务官挥手告别,接着晕晕乎乎倚靠车窗小憩。

      车子启动,透过眼帘的缝隙,他看见青年政务官松了口气,心底暗想:如果自己有情绪,大概会感到可笑。这些人简直是做贼心虚。

      实际上,他对于 “肃清年代” 这个词的全部记忆,没有屠戮,没有怨恨,就只剩那一条污秽腐臭的下水道。

      暗河的污水汩汩翻涌,冒出一团团浑浊的泡泡。

      泡沫之间,忽然钻出来一颗脑袋。

      是只老鼠。

      它扒着水游到岸边,死死勾住他的鞋,拼命想要顺着裤管往上爬。

      蜕变为伪人的他,已经没有恐惧、厌恶这类情绪。可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抬腿,想要把那只老鼠甩脱。

      脑海里给出的行为释义:遭受外来异物侵袭,本能规避危险。

      老鼠离开了他的鞋,不是被甩脱,而是一只手将他抓起。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也就是现在的医生,将老鼠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抬脚的时候,黏糊糊的液体从鞋底滴落。

      老鼠成了烂泥。眼珠子半挂在眼眶,跟医生一起注视着他。

      医生蹲下身,指尖抚过少年的脸颊:“这就是那个家伙苦苦寻找的样本?看着年纪很小。”

      “16岁。”站在苏砚秋身后的西装男人应声答道。

      医生的抚摸停下。他一只手按牢少年的头顶,另一只手抵住鞋面,以此丈量身高。片刻之后,他开口:“身高偏低,仅162cm。预估体重45kg上下,长期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

      挨饿。

      西装男替他作出答复:“他是流浪儿童。”

      “年龄尚小,没有完整社会关系,未接受过基础教育。”医生目光落在苏砚秋身上,做出冰冷的判断,“这类伪人几乎不可能融入人类社会,存活概率不足5%。建议直接丢进水沟溺毙,也算替他解除折磨。”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经扣住苏砚秋的腰腹。

      苏砚秋本能地挣扎起来。一只力道强硬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原地。

      “医生,肃清的时代即将过去。”西装男笑了一声:“他不必融入。人类已经接纳他,他只需要不停学习就够了。”

      “你这是在慢性剥夺他的生命,和我的处置没有两样。”

      医生松开手,站起身,俯身看向苏砚秋,一字一顿:“你、会、学、习、吗?”

      求生本能驱动着苏砚秋出声:“我会。”

      “那便借眼前的场景,先测试你的学习能力。”医生鞋尖点了点地上老鼠的尸体,“我说一句,你复述一句,牢牢记住。”

      苏砚秋:“好。”

      “伪人是纯理性生物,不会联想、想象。人类常用是否会使用形象比喻来辨别伪人。”

      苏砚秋机械地重复:“伪人是纯理性生物,不会联想、想象。人类常用是否会使用形象比喻来辨别伪人。”

      “伪人需要大量背诵比喻句,以掩盖身份、融入人类社会。”

      苏砚秋复述:“伪人需要大量背诵比喻句,以掩盖身份、融入人类社会。”

      “我今天现场教你一句比喻句。”

      苏砚秋顿了一瞬,应答:“我今天现场学习一句比喻句。”

      医生微微颔首,鞋尖一下,又一下碾踏着老鼠的尸体。

      粘稠的血被挤压漫开,铁锈味萦绕在苏砚秋的鼻尖。

      医生开口:“老鼠的血液如杯中红酒。”

      “老鼠的血液如杯中红酒。”苏砚秋照做复述,他完全不明白,红酒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么,红酒宛如什么?”医生反问。

      苏砚秋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呆呆望着对方。

      医生一脚把老鼠的尸身踹进污水里。

      “有一点悟性,可远远不够。不是被人类玩弄致死,便是被同族伪人杀害。”

      尸体转眼消失在苏砚秋的视野,只余下一圈涟漪。他不受控制地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他不理解,这股脱力从何而来。

      一只手臂将他揽住。他木然抬眼,望见西装男人温和的笑意。

      西装男对他说:“小可爱,跟我念:红酒宛如老鼠的血液。”

      苏砚秋嘴唇微动:“红酒宛如老鼠的血液。”

      “红酒宛如下水道老鼠的血液。”

      “红酒宛如下水道老鼠的血液。”

      红酒宛如下水道老鼠的血液。

      那时的他,不知道红酒是什么。

      而现在,他懂了。

      此刻他胃里翻涌的,正是下水道老鼠的血液。

      食道泛起酸腐的灼烧。苏砚秋偏过头,手指虚抵在唇边,企图压制那股汹涌上涌的反胃,却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一声让酒气在口腔激荡,他的脸泛起微醺的红润,扶住电梯壁门。

      屏幕数字跳动——他的家在六楼。

      恶心在与电梯比拼,谁先到达出口。

      手机同步在裤带震动,替两者加油助威。嗡嗡的声音震得苏砚秋眩晕,他不得已接通电话。

      “你到底搞什么,发消息不会,电话不接?!”

      苏砚秋缓了缓神,终于听出这是段文瑞的声音,对方似乎也喝多了。

      段文瑞大吼:“不是说要聊你那狗屁代言方案吗?!人呢?!”

      “我……”

      段文瑞打断他:“为什么要接这种玩意?!为什么不预先和我商量?!说过不要直播不要直播!”

      刺耳的噪声震得苏砚秋太阳穴突突直跳,眩晕将他拽到地板。腹部遭膝盖挤压,面糊般的秽物涌入喉咙。

      苏砚秋吞吐,喘出一声:“我刚应酬完。”

      空气卷进口腔,酒味先冒出来,拽出他的舌头。

      “呕——”

      腥红的酒水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大口喷涌而出。

      “什么动静?你吐了?!”

      这一声后,胃袋被抽空的绞痛阵阵袭来,苏砚秋终于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勉强撑着地面喘息。他以为稍稍平复。可段文瑞“苏砚秋你说话啊”的怒吼再次劈头盖脸砸来。

      “呕——”

      苏砚秋放下手机,弯着腰剧烈干呕。

      “叮”一声,身后电梯门敞开。

      “小可爱?”

      苏砚秋扭头,看见来人那双异色的瞳孔,胃里的疼像瞬间炸响的鞭炮。

      他卧进那个人怀里,眼前瞬间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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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周一、周四、周六中午十二点更新。 如果没按时更新还望见谅,学生党的时间不由自己决定QAQ 感谢阅读,喜欢点个收藏吧d(^_^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