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我的心肝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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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结束吗？”苏砚秋脱力般靠在段文瑞的肩窝。
段文瑞皱皱鼻子，低声嗤了句：“闲。”
这群示威者从下午五点起就在政务厅前聚集。
那时他、苏砚秋、许靖遥正等着电梯。王杰一通电话打给苏砚秋：“秘书长，您先别下来，路堵死了。他们要见政务官，还要见您。”
王杰话音未落，林科长匆匆赶来，请苏砚秋先回秘书处暂避。踏进办公室，苏砚秋仍然不解：“我直接去见他们就好。问题该去解决，不是搁置。”
林科长擦着头上的冷汗：“你站到他们中间，不就站在我们对立面。”
段文瑞听见这话，凑到窗边向外望去。这是他第一次从高处俯瞰这场游行。街道上挤满密密麻麻的人，各色横幅高高举起，标语随人群起伏摇晃。叫嚣声层层叠叠往上涌，人群向前推挤，又被安保拦下来，后退的脚步声里，裹着整齐的呼喊：“保护人类，隔离伪人！”
苏砚秋反驳道：“作为伪人秘书长，我肯定不会支持隔离，不存在站在政务厅对立面的情况。”
“那更糟糕了！”林科长连声叹气，到最后几乎是失声尖叫，“你这样过去，会被他们打死的！”
窗外的呐喊如雷声般滚滚而来：“人伪共存，是对普通人生命的不负责！”
声浪尚未降到最低点，便又一次突如其来地被掀起，翻滚着，比第一次更高。而在第二次的声浪里，就像海上怒涛中沸腾的泡沫一样，四处想起了哨声。人头在段文瑞眼底攒动，玻璃窗上倒映着他凝重的神情，如同此刻他忧虑的面容映射在苏砚秋眼中。段文瑞在其间看到不被饶恕的疲惫：
“群众差不多从来不承认不平凡的人有这种权利，于是处决他们，把他们绞死，这是完全正义的，从而执行了他们的保守使命；不过在以后的几代人中，同样的群众，又会把处决的人捧得高高的，崇拜他们。平凡的人永远是现在的主人，不平凡的人则是未来的主人。两类人都有绝对平等的生存权利。”
咕咪，准确说来是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低语，让段文瑞毛骨悚然。
他第一次感受到语言文字的蛊惑作用，仅仅几分钟的交流，他就产生了幻觉一般的认同。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理智很快将段文瑞拽回现实。他现在坐在许靖遥家的沙发上，怀里是犯头疼病的苏砚秋，面前是与欧阳通话的咕咪，不远处是在厨房忙碌的许靖遥。
这里没有一个未来的主人，大家都是现实的平凡人。而他自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身后传来门声，段文瑞回头，许靖遥端着盘子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苏砚秋晕乎乎的，没什么胃口。段文瑞也不是过来蹭饭，他是专门来考察苏砚秋的饮食。餐桌上摆着几样朴实的菜：小米杂粮饭、瘦牛肉炒芹菜，白灼虾，还有一盘白灼菠菜。
平平无奇。
段文瑞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带着赞许，看向许靖遥：“辛苦了！想请教下，您搭配这桌饭菜的理念是什么？”
许靖遥没理解“理念”是什么意思。苏砚秋替段文瑞翻译了下：“段先生想对我进行饮食方面的人设改造，需要了解我的吃饭习惯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但我的伙食基本由您决定，你的选择代表我的日常。”
“原来如此。”许靖遥伸手拿碗，打算替咕咪盛饭，咕咪却摇头拒绝。他说一回家就蒸了白米饭，今天的碳水已经够量，只需要再摄入些蛋白质与膳食纤维。许靖遥夹了两只虾放他碗里，对段文瑞说：“这就是我们的理念——营养均衡，少油少盐，尽量清淡——简称‘健康’。”
段文瑞有种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茫然感。他一边剥虾一边问：“能再具体点吗？除了那些快餐行业的人，基本上每个厨师都会这么标榜自己。”
许靖遥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相当认真地回答段文瑞：“我们和人类不一样之处在于，伪人从不标榜只做实事。”
滑进段文瑞嘴里的虾肉，印证了许靖遥的观点。没有重味遮掩，海鲜的腥味肆意漫开，充斥满口。段文瑞险些直接吐掉。他逼迫自己咽下去，将剩下半截扔回碗里：“没有……蘸料吗？”
“市面上大部分瓶装调料都含有添加剂。”许靖遥耸了耸肩，“新鲜的食材，没必要掺进这些化学制剂和加工成品。”
段文瑞不肯罢休，夹了一筷子瘦牛肉，说道：“您肯定是沿海人。我听说那边吃海鲜，就爱追求这种所谓的‘本味鲜’……”后半段话被瘦牛肉独特的风味打断。
段文瑞这辈子，还没吃过口感这么干柴的牛肉。牙齿碾着肉，好不容易才逼出一点汁水，而肉质原生的甜腥，却在嘴里不断放大。这是远比海鲜的腥味更令人难以接受的、带着野蛮气息的味道。
此时连震惊都无法形容他的感受。段文瑞毫不客气把肉吐到碗里，盯着布满纹理的牛肉问：“你认为油和盐有原罪吗？”
“适量的盐和油本身并无过错。”许靖遥也夹起一块牛肉，肉块在筷子尖微微晃动，“可一旦过量，就该被请下餐桌。如同柏拉图要把诗人逐出理想国。按现代人的看法，诗人是高尚的，不是吗？”
段文瑞听不懂许靖遥叽里咕噜在讲什么。在他眼里，这一桌唯一罪人就是许靖遥。苏砚秋脆弱的肠胃、刚才突发的低血糖，全都是这套苛刻饮食催生出来的恶果。哪怕是现在，苏砚秋碗里的饭也几乎没动。他只象征性挑几片菜叶，送入口中。
这一幕瞬间给了段文瑞莫大底气。他一指苏砚秋，对着许靖遥气势汹汹：“不行！你这法子不对！你看秘书长！”苏砚秋搁下筷子，看过来。段文瑞以为对方在感谢自己为他出头，更加理直气壮：“身体弱要补营养！再好的健康餐，吃不进去，等于白搭！”
“你误会了，段先生。”
这一声，段文瑞的筷子险些掉到地板上。
苏砚秋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只是头疼引发反胃，所以吃得不多。”他拿起筷子，夹了芹菜吃，像是在证明自己对许靖遥的厨艺并无怨言。
段文瑞一口咬定，苏砚秋是慑于许靖遥的威压才不敢说实话。他暗自揣测苏砚秋额头、脖子上那些伤痕，就是不肯乖乖吃饭，被许靖遥打的！
天呐！
段文瑞在心底哀嚎：这就是衣冠禽兽吗？看着温文儒雅，下手居然这么狠！念头刚冒出来，他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扒了两口饭塞进嘴里。
然而根本没人在乎他是否吃饭。
许靖遥只在乎苏砚秋的头疼病，听见咕咪说游行还在持续，欧阳不建议现在出门买药，他脸上顿时浮起浓重的悲苦：“真可怕。八点多政务厅门口人看着少了不少，我还以为人群散了，没想到只是扩散到别的街区去了。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苏砚秋放下筷子：“普查发现许多潜藏在人类生活区的伪人。居民于是感到恐慌，他们不能接受和伪人做邻居。”他手搭在膝盖上，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平静一扫而空，变得郑重，仿佛打算就此结束晚餐，转入正事。
可许靖遥反倒神色愈发黯淡：“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清楚我不掺和这类事。倘若你真的无处消耗精力，该去找——”他仿佛被自己的话点醒，筷子拍在桌面，催促咕咪起身：“去给余叔叔打电话，问他现在人在哪里？回来时给小……苏哥哥带药。”
咕咪坐着不动，学着大人一样笃定地摇头：“今天这个情况，他大概不会去干这种多余的事情。”
苏砚秋摆出“算了”的口型。
愁苦掠过许靖遥的眉眼，化成他暴力推搡咕咪的举动：“你去说和他答应是两码事！告诉他，没有药，小可爱要是出什么事情！医生追究起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咕咪被推得站起身，仍然没有动。许靖遥咬着牙补充一句：“买不到药，他就翻窗进欧阳家里取药，让他自己选！”
“最后翻窗的不是你，就是我，大概率是我。”咕咪丢下这句话，去打电话。
许靖遥的肩膀不住地发抖。
苏砚秋小心翼翼地劝道：“只是后遗症，不麻烦。”
“啪”清脆一声。
段文瑞吓得碗差点翻倒。许靖遥一拍桌子站起身，尖刻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要不是你乱吃止疼药，胃痛昏倒，家里的药全都被没收，我哪里还用在这儿伤脑筋？！”
苏砚秋低下头。段文瑞试图缓和气氛：“不如我出去买药吧！他们恨的是伪人不是我段文瑞！”
许靖遥闻言微微一怔，语气弱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裹着悲凉：“你一旦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这个小区，只有我们几个伪人能自由出入。小区门口还有——” 他的话顿住，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人类尚且存几分良心，可反观我们的同族，个个自私自利，不顾他人死活！”
他绕着餐桌来回踱步：“医生不接电话，人情况怎么样还说不清。欧阳，唯一一个沾点医学背景的，只顾自己安全！待在实验室，有理由忙活！余睿呢，估计正老婆孩子热炕头，每周五雷打不动回家！他能轻松瞒过人类，回来捎一瓶二锅头都没问题，可要叫他出门买药？门都没有！”
走到段文瑞身侧时，许靖遥狠狠地踩了一脚地板，仿佛那片瓷砖下便埋着他可憎的同族。他不甘心，又补了一脚。段文瑞大气都不敢喘，下意识将椅子往苏砚秋的方向挪了挪。直到肩膀挨到苏砚秋的胳膊，他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下，瞟了眼仍在絮絮叨叨的许靖遥，低声问苏砚秋：“他怎么突然咋咋呼呼？”
苏砚秋淡淡地回答：“他犯病了。”
这句话让段文瑞更加紧张：“什么病？”
“忧郁症。”
三个字出口，许靖遥痛苦地捂住脸，透过指缝望向在窗边打电话的咕咪：“最后受苦的只有我们。谁让我有了族群不该有的良心，连带着我的孩子也一同遭罪。”
他似乎被自己的话触动，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哀嚎一声：“我可怜的咕咪，你要是没来到这个世界该多好！就不用伪装成人类上学；不用在被发现后遭到退学；更不用为了两族和平的旗号，被人类请回去，却遭到同学们的排挤！每个孩子都应当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课桌！”
许靖遥的语速太快，在段文瑞耳中变成了“噔噔瞪”的杂音。他只模糊地捕捉到“上学”“课桌”等字眼，误以为许靖遥在担忧咕咪的学业——虽然话题转变的很突兀，但并非不能理解，家长们总是会因为孩子的成绩而变得神经叨叨。
段文瑞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难免对咕咪，没错不是许靖遥，多了几分共情。他抬手按住许靖遥的肩膀：“孩子嘛，偶尔不爱学习很正常！这世上就没有爱学习的孩子！”
“不……他热爱学习，只是没有环境让他沉下心学习。”
许靖遥的话让段文瑞不是滋味。他试图理解，却一无所获，只能顺着许靖遥的话说道：“学校总归是有局限的……面对一个有性格的孩子,大班教育更是如此。”
脑海里蹦出咕咪刚刚那番关于“平凡的人”和“不平凡的人”的言论。段文瑞在心底发誓，这样的孩子一定会被班主任安排到教室最角落坐着——这样做是为了其他同学着想。可他嘴上不敢这样说，只能宽慰：“您不是教授吗？完全可以自己教孩子。”
许靖遥注视他几秒，面上狰狞的表情一点点退散，最后无力撑住餐桌 ，垂下脑袋：“不，我不行。先不说我已经不是教授。我现在丧失了最基础的感情，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真正传授人文知识给孩子。如果一个孩子连做人都不会，学再多的数理化又有什么用……”
他猛地仰起脸，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瞪向段文瑞。段文瑞脸上保持礼貌性的微笑，身下的椅子却飞速往后移动。椅子腿撞到苏砚秋的椅子，他差点翻倒在苏砚秋怀里。胳膊肘顶到苏砚秋的肚子，苏砚秋吃痛地“哎呦——”一声，推了推段文瑞的手。
手被许靖遥攥住，段文瑞吓出一身冷汗，他不知道现在该对苏砚秋说对不起，从而平息许靖遥的怒火，还是直接跟许靖遥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冷汗涔涔冒出，段文瑞道歉的话冒到嘴边，许靖遥却抢先开口：“段先生，在教导小……我是说砚秋的时候，能捎上我们家咕咪吗？”
啊？
段文瑞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苏砚秋的老师。苏砚秋小声提醒许靖遥：“您还没跟段先生商量，希望聘请他作为我人文老师的事情。”
许靖遥歪过脑袋，“唔”地一声：“对，你下午和我说过，你还没和他说这件事。”他摊了摊手，蹦出一句：“他现在知道了。”
苏砚秋乖巧地点头：“是的。”
段文瑞直愣愣地盯着两人。由于两人强买强卖的行为，远远超出人类可以理解的范围，段文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被带跑偏，开始琢磨自己作为人文老师的可行性和报酬问题。他眨巴着嘴问：“课时费怎么算呢？”
许靖遥坐到段文瑞对面的椅子上，笑着问：“一束干肉可以吗？”
肉干？
段文瑞头摇得像拨浪鼓。许靖遥哈哈大笑，笑得段文瑞莫名其妙。苏砚秋同情地看段文瑞一眼，探起身拍了拍许靖遥。许靖遥止住笑意，倒不是因为苏砚秋的举动，而是听见咕咪的声音。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咕咪收起手机，走上前来：“这是《论语・述而》里的话。意思是：只要主动带着一束干肉来拜见我的，我没有不给予教诲的。”话音落下，他有些埋怨地对许靖遥说：“爸爸，您真的要让一个毫无人文素养的人，来教育和我苏哥哥吗？”
许靖遥跷起腿，不以为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段先生只是不通晓人文经典罢了……虽然这确实是硬伤。”
段文瑞的笑容僵在脸上，这父子俩口中说不出一句人话。他悄声问苏砚秋：“许教授以前教什么的？嘴里一堆稀奇古怪的话。”
“现代文学。”苏砚秋小声回应。
段文瑞“哦”了一声。他压根不懂大学文科怎么划分，暗自琢磨，无非就是研究“平凡”“不平凡”这类，能叫人思想走火入魔的东西。随口问了句：“哪个大学的老师呢？”
苏砚秋报了个名字，段文瑞从椅子上弹起来。许靖遥和咕咪齐齐扭头看向他，两道目光投在他脸上，段文瑞的脸“刷”地红了。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在狂跳，原因仅仅是他听说过许靖遥曾任教的学校。
开玩笑，A 国头号名校首都国立大学，谁人不知？！
段文瑞踉跄着差点跪到地上，被苏砚秋拉了一把，勉强站稳。苏砚秋关切地问：“段先生，您不舒服吗？”这句话再次刺激许靖遥脆弱的神经。他痛苦地呜咽：“可不能有人再病倒了！我们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一个孩子身上吧！”
在他发狂之前，段文瑞攥住他的肩膀，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不,我没病。我太震惊了……有您这样的老师，我一个双非何德何能教他们！”
许靖遥冷静下来，平和地说：“你有人类的基本情感。”
段文瑞感受到来自高知分子光环的沐浴，心底的自卑像野草般怒长。他急吼吼地说：“可是我不会教书啊！我甚至连……您教的现代文学是什么都不知道！”
许靖遥如同安抚小猫般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么先生，您知道鲁迅吗？”
“当然！”
被人看轻的不爽令段文瑞提高嗓门，但是骨子里对高知的尊敬让他弓着腰说出这两个字。
许靖遥开怀大笑：“所以您并非不知道现代文学，您太过于谦虚。”
段文瑞受宠若惊。一种奇异的自信种子在他心底扎根、发芽、长出花苞。苏砚秋温柔的笑，如春阳般抚慰娇嫩的花苞。段文瑞听见细碎的声响，花瓣在一片片敞开，伴随着苏砚秋清润的声音，一朵灿烂的太阳花在心头怒放。
“可以这样安排：许教授先向段先生讲授内容，段先生再把人类的感情教给我们。”
苏砚秋的提议得到许靖遥高度认可。高兴之余，许靖遥命令咕咪把珍藏的红酒拿出来，他邀请段老师喝一杯。咕咪拒绝了他的要求，指着腕表说：“爸爸，已经十点半了。伪人公职宿舍不允许人类过夜，他该走了。”
“没大没小，喝两杯怎么了？”许靖遥剜他一眼，起身自己去拿酒。咕咪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余叔叔买药回来，看见你在这儿开怀畅饮，却不愿亲自出门办这件事，他会怎么想？”
许靖遥憋红了脸：“他怎么、怎么想，关我——”
段文瑞被客气请出门。太晚了，他若是醉酒留宿，明天高层问责，不好解释。
苏砚秋主动送段文瑞离开小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