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翻译故事》共饮一江烬

9、抉择 莉迪娅在考

　　剧情转述：

　　莉迪娅需要作出艰难的抉择，继续会遭人闲话，放弃又不忍。

　　翻译过程：

　　首先这里是我全篇遇到的第一个超长段落，整段接近2000个字符（英语1个字母和1个标点占1个），在书中整整一页多，没有分段，这很奇怪。我稍后读完再来分析这个情况。读完了，确实是全段落都是女主内心斗争，没有分段理由。

　　那来看看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需要arrive quickly at a decision

　　arrive at a decision 固定词组，做出一个决定，相比form/make 更强调是经过一些过程（思考/抉择/时间）汇聚出来的

　　stay on 和stay：文中说她要以什么身份留在那个房子里呢，stay on强调的是长期逗留，通常含义为生活和居住，在这个句子中，这么写可以隐约传达”说话人想留下“的感觉，比如在”所有员工都走了，就几个人决定留下来（stay on）“，这里的留下来是一种自我意愿的长时间坚守在岗位上的含义，而不是”短期停留“或者”赖着不走“。

　　all the same，然而，同义词nevertheless，不要理解成“同时”，这是一种转折，然而字面意思很容易误解，这个词组是有历史的，曾经的same指的就是“即便如此even so“不管怎样in any case”本就有转折的意思，后在演化中的最通用说法是”不管选哪条路，最终结果都是一样all the same“所以，你在做选择的时候，这条道路实际上是一种”相反“的和”转折绕回“的情况，慢慢形成了现在的含义”然而“，记忆方法也可以想象这个画面：2个人在争执选择路线“你说的那么好，all the same，我依然要选择我这条路”

　　those terms，那些身份（原因），她如果不靠那些原因，怎么留在这个家里呢？这里用了复数，指代的是句子前文中的原因：嫁给侯爵获得地位和财富，这明明是个单件事，完全可以是单数的“那个原因”，这里为什么用复数呢？看了下不是呼应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中“more”的部分，因为其他人口中的more是个修饰恶劣程度的副词，而不是“其他更多的事情”，所以必然是“get married”这件事，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个清晰的，单个的事情，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她要嫁的是侯爵，意味着一定的名望头衔地位财富，这些东西加起来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复数事件”了。如果我们在中文环境去描述“那些事情”，也暗示了结婚时可能包含的七七八八一大堆事。从这个角度看，terms就不能翻译成“身份/地位”，而是一种“条件/理由”。

　　And wouldn’t it be an act of cruelty to abandon that blind man, ……?

　　这段中，我的直观想法会写成 it be cruel to do(那样很残忍），而不是用名词（那是个残忍的行为），我觉得这即便有差别，应该也不会大，研究发现确实差不多，使用一个行为的表达可能更正式和书面一些。

　　and she, looking at him, delighting in him, 在他没有察觉到,

　　delight in him：如果去查字典，会告诉你是“取乐于”在中文语境下有些许“玩弄/操控”的味道，而且不知道这种情感到底有多深，在英译英的表达中说道，“她能获得巨大的愉悦或者满足从他那里”，配合后文中是一种‘幸福快乐的感觉，只要有他相伴”就行，此处的插入语“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是修饰前者2个动词“看”和“满足”，而不是修饰后面的“思考”的，那么这里的delight in相比另一个“取悦于”的pleased，程度上更加强烈，热情且重复可持续，而且有更多的主动倾向（可以主动行为或感受到愉悦），而pleased更偏向“被取悦”，所以这就是一种爱情的幸福甜蜜感最合适的表达。（我想起我还在小学时，有个老师跟懵懂的我们说什么是爱：爱就是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他就是幸福）

　　接下来是全篇第二次珍贵的男主描写handsome—very much so—and as delicate as a little girl;（帅，非常帅，又像个小女孩那样柔弱），好吧，这确实容易让人中弹……不过我不会有太多的喜欢的情绪，而是有些为莉迪娅的付出感到值得的欣慰。

　　接下来是女主角内心独白中给出了3句针对男主的话：（前后接近）

　　He couldn’t see himself:he saw nothing within himself but his own unhappiness;

　　“There, you’re all mine because you don’t see yourself and you don’t know yourself;

　　because your soul is like a prisoner of your misery and needs me to see, to feel.”

　　他看不见自己，他除了痛苦什么都看不见！

　　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因为你看不见你自己，也你不懂你自己

　　你的灵魂囚禁在痛苦之中，需要我帮你去看，帮你去感觉

　　我第一时间能感觉出“这位女士自认为洞察比这位男士高”，也就是自我觉察能力（self-awareness），我解读出来，她不但能在前文觉察到自己的分裂状态，也能觉察到对方的“追寻虚幻”，她深刻的了解自己处于不健康的状态中，也知道对方处于不健康的状态，也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健康

　　第一句之后穿插了他非常英俊，脆弱，用然而做转折连词，说明前面的看不见，这是一种被痛苦吞没的自我屏蔽，指的是“你根本意识不到你的这些优点”，乃至于我看着你都能感觉幸福。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产生“居高临下”的感觉，而是一种惋惜为主，辅助爱意和理解对方痛苦的情感。

　　第二句和第三句是在幸福凝视之下的进一步思考：因为你失去了自我，所以我可以轻易地将你掌控和占有，你需要我去帮你看，去感觉，远不仅仅是去看世界，感受这个世界，也包括去看清自和感受自我，这是一种“帮你找回自我”的过程。

　　这里的女主能连说出这样的话语，足以证明她确实有更高的觉察力，她此时非常地清醒。

　　但同时也传达了情感中的另一层：深度依恋，你需要我——我被需要，从前文描述至今，男主只有在一次痛苦哭泣中主动展现出“需要对方”，但是用了大量的笔墨和情感塑造了女方的“我被需要”，甚至“我希望被需要”，这种强烈的深度依恋让她在即使清醒的情况下也可能被继续拖向沉沦。

　　她想要“帮助”他，也同样是帮助自己，通过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被需要”。

　　回顾整段关系，女主一直都是这段关系中的主动者，虽然人格分裂使她痛苦，但在一个“认知完全丧失的他”面前，她掌握了完全的主动权，可以轻易的说出“你完全属于我”，这一段的写法，直接把男主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展现出女主对他的绝对操控权：不管是不是拯救你，还是拯救我自己，都是我在主导。这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反精神操控。

　　（当我刚接触女频时被虐哭的时候，感受过那种一句话力挽狂澜，把整本书的基调反转的大师写手，才知道“幻术系法师”的可怕，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一种更加深刻的情绪无法用哭来表达，也是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多单纯（不过这不怪我））

　　那么，接下来我就会思考2个问题：

　　1，她是否在享受这种“掌控感”呢？

　　有可能，但是她不一定意识到，因为可能把这个理解为爱，掌控这个词带有强烈的冷酷愉悦色彩，如果说这里是“享受掌控”肯定不合适，女主远远没有“黑化”到这个程度，与其说她是否享受这个过程，不如说，这个过程一定会给她带来愉悦。

　　通常从一段关系中抽离，需要4个过程-卷入-发现-怀疑-爆发/沉溺，我解读为，女主在此前应该早就已经进入到第三阶段了，这里应该是3-4阶段中间，她正在酝酿一种潜在的力量去打破，或者逃离。

　　2，她对帮助对方“找回自我”的驱动，和满足自己“被需要”的驱动，哪个更高呢？

　　这点上，应该是满足自己的驱动更高，或者说，后者的潜在需求通过前者的表象行为去实现。我没什么证据来证明“出于爱意去帮助对方”的力量小于“为了满足自己被需要”，如果我把这个问题放到更加普遍的场景，这其实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人们帮助他人的动机，是否是为了自我。即便是在爱情这个背景下，要回答人究竟是出于爱在牺牲，还是出于恐惧孤独而维持一种“被需要”的幻觉？这也同样是个复杂的哲学问题。我只能假设这是女性心理相较于男性心理不同的地方，“被需要”感会更加强，而这种固有的性别差异，来自社会权力结构和教育文化等影响。查询资料发现，19-20世纪的情感文学中，女性常常被赋予这些价值“爱是牺牲”“她的价值来自成就另一个人的完整”“被需要意味着“值得””等，这些直到近期女性主义觉醒才有所缓解。在此基础上，推测可能是后者更高一些吧。

　　But wasn’t it first necessary, complying with his wishes, to confess to him 她不是他想象中那样? 沉默难道不是一种欺骗 on her part?

　　1，这句中的 his wishes是什么，前文我分析过这位男士迷失了自我，认知丧失，他此时的wish应该只是脑中幻想的她，并希望她成为他脑中幻想的她。如果这样，就不该是“顺应他的想法来坦白”，而是“逆着他的想法来坦白”了，这里存在明显的矛盾。

　　comply这个词就是顺从/答应，没有相反的解释。所以想要句子逻辑自恰，就是他的想法是支持她说出真相的。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就是“his wishes”中的he，是那个真实的灵魂愿望，而不是这个虚假的躯壳表现出来的愿望，她此时假设了一个“真实的他”，并代替这个“真实的他”发出了愿望，即“唤醒我，告诉我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

　　她的这种”假设一个真实的对方，来回应“的行为，是一种非常高端的自我安慰：我想告诉你真实的自我，但不是处于我主动，而是响应你内心深处的召唤！这同样也是一种掌控能力的体现：我想满足哪个你的愿望，都由我说了算，而我正在考虑选择真实的那个你。故事进展到这里，才不到一页，在我看来已经把此前的“伤害-被害”关系瞬间逆转——噢，为什么我这么爱这个故事，当我的心还在尝试从形变中缓慢恢复，蓦地又被捏成了完全另一种形状，就像个橡皮泥任人摆布，失去了韧性。

　　2，这里的part，字面指的就是从“女方角度”，意思即part之外是“你能自我觉醒”，而不是在我的帮助或影响下。但是这里的part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呼应前文，既然她塑造了一个“真实的他”的语境下，提到“自己这部分”，那这部分也一定是“真实的自己”，如此才是part-to-part配对的灵魂。所以其实女主这段内心戏，一直都是清晰地站在“真实的自己”的角度去考虑的。而她自己还承担了一个裁判的角色，通过重复“yes, a deception"来暗示自己这确实是一种欺骗，本应该break up。

　　And yet he was blind, and so he could be satisfied with a heart like hers, ……, .

　　这里and yet理解为但是，和前文关联就是“怀疑自己沉默是在欺骗他，这样不对，但是他是盲人，他能够被这样满足“，使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开脱，对他而言，我这样就已经够了。

　　最后这一句用了我很久：

　　And then, a woman who was beautiful, really beautiful, might be able—who knows?—to deceive him in a much worse way, taking advantage of his misfortune, if he really had need of a loving heart rather than a pretty face, which he could never see.

　　而且，一个真正美丽的女人，也许反而能够——谁知道呢？——用更糟糕的方式欺骗他，利用他的不幸。如果他真正需要的，只是一颗充满爱的心，而不是一张他永远看不见的漂亮脸蛋。

　　如果他需要一颗真心而不是一张看不见的漂亮脸蛋，为什么会被美丽的女人骗呢？如果前半句条件成立，那么后半句中的就不应该出现“美丽”这个词，否则逻辑冲突，这要怎么理解呢？

　　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表达自己比那些美丽的女人更可靠，不会骗他。但我无法理解语句表面的逻辑，意味着我很难“忠于原文”地把他翻译成中文。除非我找到某个独特的解释。

　　以下是我的几个尝试：

　　1，然而，一个漂亮女人可能会把他骗的更惨（至少我不会），如果他要的是真心而不是脸蛋的话（还不如我呢）。

　　这么理解相当于，把如果xxx和前面那句的“假设-结果”进行了拆分，也就是这2句当中没有“假设-结果”关系，而是中间夹杂着未能说出的话

　　2，如果他真的要一颗真心而不是漂亮的脸蛋的话，一个（他以为满足了他的需求，即有一颗真心，但是同时又拥有外表的）美丽的女人，可能会把他骗的更惨。（暗示表面美丽的女人反而蛇蝎心肠，或者这种理想的兼具2者的人，应该不如自己这样只具备一颗真心的人可靠）

　　我觉得这段的句子存在另一个问题：我想知道这样是否有特殊用意，才能更好的去理解和翻译。

　　1，他为什么要把if句子放在后面，而不是放在前面呢？（前后逻辑更加清晰）

　　把如果放在后面，让前文先行，这样美丽女人欺骗，更加有煽动性，和情绪冲击，后面作为解释和缓冲。这是一种偏情绪化的表达，也同时能引起讽刺和怀疑。如果把if放前面，那就是偏理性的表达，先铺垫心理，再述说可能，读者心理冲击就没那么大，而是顺着逻辑稳步推进。

　　2，即便是放在后面，为什么要加逗号/破折号，而不是连续行文呢（语法也完全合适）

　　答案是，制造思考断点，在内心独白中尤其可以增加犹豫感。强调前半句，让后面显得并不是那么必要，也就是前后关联度弱化

　　进一步了解到，在英语中这种句尾插入的 if从句常见于心理独白、反讽辩解、或者刻意的模糊推理，有种“万一呢”的自我反问意味，也叫典型的修辞性反问结构，降低了逻辑关联，而是为了制造后知后觉的质疑和自我辩护氛围

　　如例句：I guess I’m not completely useless—if having no job and no plan still counts as potential.

　　我想我也不算完全没用，如果没工作也没计划也算潜力的话（想表达怀疑，这不一定算，但这么说是心理安慰-自嘲）

　　She must be in love with me—if showing no interest, never replying, and dating someone else is love.

　　她一定是爱上我了，如果没兴趣，不回消息，和别人约会这就是爱的话。（显然不是，但是用这种来加深讽刺）

　　I’m sure I’ll be fine—if crying myself to sleep is what “fine” looks like.

　　我确定我没事，如果哭到睡着看起来像没事的话（情绪宣泄）

　　这些if的修辞式表达的特征就是，假设并不是为了建立“如果-那么”的逻辑关系，而是给自己留个情绪宣泄/自我安慰/讽刺的出口

　　所以原句中“如果他要一颗真心而不是脸蛋的话”其实是一种自我安慰（如果他要的只是这样，又何必要用得着前文那个漂亮女人呢）或者（我才是最适合他的人，我不会骗他）和前半句切断逻辑关联。

　　那么，上面的两种翻译第一种更合适一些，但是括号里的隐藏的话可以不用明示，上下文的意思，和女主心思就留给用户自己去看，体会应该不难，在翻译中写明，反而会显得太直白且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