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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苏秘低血糖 ...
抵达宿舍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距离一行人离开教育部办公室,整整过去了三个小时。
许是晕车加上饥饿作祟,苏砚秋一路上头都发晕。在等电梯的间隙,他忽然直接坐倒在地,把段文瑞吓了一跳。段文瑞赶紧蹲下身查看情况。他轻轻拨开苏砚秋抵住脑门的手,沾了一掌的汗。苏砚秋的手心冒汗,脸上也坠着晶莹的汗珠,衬得苍白的脸色几乎透明。段文瑞下意识去擦,厚实的手掌撩开刘海,额前的淤青猝不及防撞进眼帘,细看上面布满密密的血点。
“你刚才摔了吗?”
段文瑞脱口而出,却毫无印象。方才他一直护着苏砚秋,拿外披罩住他,差些就将人拥进怀里,怎么可能让他摔一跤。
难不成是今天早些摔的?
段文瑞还在琢磨,苏砚秋眼皮猛地一跳,脑袋突然后倾。段文瑞慌忙伸手去接,托住苏砚秋的后脑勺。
许靖遥示意段文瑞缓缓让苏砚秋平躺下来。他自己动手解开苏砚秋脖子上的围巾,再松开外披的扣子,将领子别下来。段文瑞隐约看见,脖颈两侧浮着淡淡的红斑,像被人掐过。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他想起几小时前的种种,汗毛立起,攥紧苏砚秋的手,轻声唤:“秘书长,秘书长。”
苏砚秋眨眼的频率渐渐放缓。在段文瑞一遍遍的呼喊里,他的脸色缓缓回暖,勉强应了一声:“段先生。”三个字像羽毛般拂过段文瑞心口。他焦急地询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这几声大嗓门,苏砚秋的脸又白了,恹恹地偏过头,侧脸靠着地板。段文瑞止住呼喊,心底不是滋味。
许靖遥剥开糖纸,将糖果抵在苏砚秋唇边,不往里送,任由唾液一点点溶开糖衣。苏砚秋的眸子终于清明,嘴唇用力鼓动。许靖遥心领神会,拿开糖果。苏砚秋剧烈咳嗽两声,接连干呕着,似乎想把糖味清除出口腔,却无济于事。唾液丝丝缕缕挂连在嘴角,散发出淡淡的酸味,显得他整个人异常狼狈。
段文瑞于心不忍,伸手去擦。黏腻的触感沾到皮肤上,心先于嗅觉闻到那股酸腐味,他抬手用衣服擦手。恶心感涌上来,水渍渗进布料,他嫌恶地把衣服揉成一团。
他折腾的时候,苏砚秋意识已经完全恢复,许靖遥扶他坐起身,边让他窝在自己胳膊上缓口气,边感慨:“这裹着色素的人工化学合成品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其中的糖分可以帮你从低血糖状态恢复过来。”
听到这话,段文瑞感到匪夷所思:裹着色素的人工化学合成品,难不成指糖果?这么会有人这么说话呢?!
寒风从玻璃门的缝隙吹进来,穿过廊道攀上他的脊背。声控灯“扑”地暗下。段文瑞跳起身用力踩了踩地,“啪”光亮重新降临。段文瑞舒口气,啐了一口:“妈的为什么要装这种不稳定的光源。”
“省电。”
许靖遥搀起苏砚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段文瑞撇撇嘴,心想:“这么节俭,你俩索性天黑别开灯。”
他没料到,许靖遥家里几乎是一片漆黑。
许靖遥推开房门。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光晕覆在黑色沙发扶手,落在书页上,漾开细碎的白光。突然,阴影遮掩白光,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段文瑞定睛一看,是一个男孩,一双浅灰的眸子正警惕地打量他们。
许靖遥关上门,唤了一声:“咕咪,过来帮我拿下包。”
男孩跳下沙发,快步走过来,接过许靖遥递来的公文包。他俯身把拖鞋摆在许靖遥脚边,又放了一双在苏砚秋面前,仰起脸,面无表情地盯住段文瑞。
段文瑞尴尬地打招呼:“你好啊!我来你……”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男孩跟许靖遥的关系。
他悄悄瞥眼许靖遥,对方正将大衣挂到壁钩,一种诡异的感觉油然而生——眼前少年,简直就是缩小、年轻化的许靖遥——同款瓜子脸,高鼻梁,深陷的眼窝,一双浅灰眼眸里漾着无边忧愁。他皱起眉,左边脸颊绷得更紧,凹陷也更深——这和许靖遥皱眉时一模一样。
可这顶多只是样貌相像而已,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克隆般的惊悚感?
段文瑞只能解释自己深处伪人老巢,神经过度紧张以至于出现幻觉。既然这么像,大概率是父子关系。他对自己精妙的推理感到沾沾自喜,刚想自信满满地打招呼,许靖遥先一步开口:“这位是苏哥哥的专属人设师,今晚来我们家吃饭。”
他并没有继续介绍,而是对男孩下达另一条指令:“苏哥哥身体不舒服。把客房腾一下,晚饭前安排他去客房休息。”
“不用麻烦,我在沙发上靠一会儿就行。”苏砚秋拦住男孩,转头对许靖遥解释,“就是晕车、低血糖,再加上刚才那件事影响,算力有些过载了。”
许靖遥换上拖鞋,神情忧郁:“如果你在我这有个三长两短……医生他们不会放过我和咕咪。”
“你可以联系他。”苏砚秋抬手把围巾和外衣挂好,眼里浮起一丝狡黠,“我向他坦言,我这边不管发生什么意外,都和你们无关。顺便问问,我现在这种情况适合吃什么药。”
许靖遥苦笑一声:“先不说这两天联系不上医生。就问你的话有份量吗?”
“没有。”苏砚秋同样苦笑一声,目光落在男孩抱来的春秋被上。他的表情轻快了些:“咕咪长大了,都不需要你指挥就知道做什么。”
许靖遥“嗯”一声,走上前帮男孩铺被子。苏砚秋跟过去帮忙。
段文瑞站在玄关发愣。这几个人太诡异了,互相见面没有半句寒暄,对他这个访客也半点不上心,甚至——
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皱了皱鼻子。
连一双待客的拖鞋都没准备。
段文瑞左右看了看,玄关地面就摆着两双皮鞋、一双球鞋,别的鞋估计都塞鞋柜了。他不敢擅自去开柜子,冲着屋里嚷嚷:“你们就把我扔玄关不管啦?!”许靖遥还在跟苏砚秋小声交谈。男孩只是抬了下头看他,很快又垂落目光,拿出三角尺,一边比对一边捋平被角。
段文瑞困惑地盯着那把三角尺,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三角尺还在男孩手中。
他疑心自己在梦里,现在怕是睡在秘书长办公室的沙发上。苏砚秋和许靖遥在旁边正在商量,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溜出政务厅。王杰推门而入,看见睡得打鼾的他,扯了扯嘴角,表情沉下来。接待员坏笑着捏住他的鼻子。他在梦中窒息,眼下这诡异的一幕,全是挣扎中催生的幻觉。
段文瑞拼命眨眼,面前依然是黑漆漆的房间。苏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唤了句:“段先生不过来吗?”段文瑞不满地抬起脚,指了指鞋子。男孩淡淡地和苏砚秋说:“家里只有三双拖鞋。我、爸爸、还有你的,这里平时没有来人。”
听到这,段文瑞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直接脱了鞋,穿着袜子大摇大摆走进来。凉意穿透布料搔着脚心,男孩空洞的目光像是瓷砖地般凉薄。段文瑞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心底的寒意落进眼前无边的黑暗,像是呼吸飘进秋风里。窗外只有微弱的月光,对面的楼房一片漆黑。他故作镇定打开客厅的灯。
“啪——”三个人齐齐看向他。段文瑞有些尴尬:“大晚上不开灯,你们不瘆得慌?”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话很可笑,伪人没有情绪,不会恐惧。
“害不害怕不好说,电费得多交倒是事实。”许靖遥走过来,关掉客厅的灯,转身往厨房走,回头对三人说,“大概一小时后开饭,饿了可以先喝点水。”
真是个怪物。
段文瑞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应着许靖遥的话灌了口水。苏砚秋窝进被褥,夜灯昏黄的光似乎惊扰他脆弱的神经,他捞起被子罩住头。男孩继续看他的书,并没有把灯调暗的意思。
人情的冷漠,在此刻具象化。段文瑞脑海中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像是混进了狼群。他们之间行事默契,可每一个,都是独来独往的孤狼。
他试图和其中最年幼的一匹交流:“秘书长需要休息,你不把灯调暗一点……咕咪?”段文瑞不知道他的大名,只能用“咕咪”称呼,实际上他连是哪个“咕”,哪个“咪”都不清楚,吐出来的字眼像是小猫在叫。
咕咪摇头:“关灯看书对眼睛不好。”他亮了亮手中书籍的封面,书名清晰——《罪与罚》。
这三个词看得段文瑞心里不舒服。他隐约听过这本书,知道是俄国人写的,但更具体的内容便一无所知。他企图借此拉近与咕咪的关系:“这本书是……你爸爸给你的吗?”
咕咪点点头。
段文瑞受到鼓舞,产生了能和这个孩子聊下去的幻想:“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呢?”
“杀人。”
段文瑞心口一冷。咕咪的表情在他眼底变得阴森。咕咪自己毫无察觉,继续说:“一个男人杀了两个女人,用斧头砍死的。杀人的原因是他认为人类分为两种——平凡的人和不平凡的人。”
这在段文瑞听来极其荒谬,咕咪却解释得认真:
“平凡的人占绝大多数,只是 “繁衍同类的材料”,作用是维持现有社会秩序。他们天性保守、顺从,必须遵守法律与道德,没有权利逾越规则。他们也不会创造新思想,只能被动接受现存世界,是当下社会的基石。”
“少数不平凡的人肩负推动历史的使命,例如拿破仑、梭伦。他们为实现造福人类的宏大理想,内心拥有逾越法律的特权;必要时可以踏过血泊、牺牲他人。旧时代的法律会判定他们是罪犯,但历史会承认他们是伟人。”
最后几句话,咕咪眼底闪出光。段文瑞疑心伪人将自己放在了“不平凡的人”的位置。他们确实在旧时代是要肃清的对象,可在和平共存的年代,他们真的能超越人类成为引领时代发展的伟人吗?
咕咪翻到拉斯柯尔尼科夫自述理论的段落,将书本摊到段文瑞面前,指着证明他言论的内容,眼底饱含空洞的忧郁:“那个男人试图通过杀人验证自己属于不平凡的人,可犯罪之后无尽的良心折磨、精神撕裂证明:没有人可以凌驾道德,这套二分理论本身就是虚妄的。”
“对的对的,这套理论荒唐且可笑!”段文瑞应声附和,他的恐惧终于找到宣泄口。咕咪拧起的眉心却让他的心再次悬起。
那个孩子用超越年纪的成熟口吻发表见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错误的。他没有分清楚理论的不可执行与执行者能力低下之间的本质区别。拉斯柯尔尼科夫自首才是失败的根本原因,轻易被索尼娅感化直接证明他并非不平凡的人,平凡的人只能遵循法律和道德——良心是绊脚石,这是所有人类的局限。”
段文瑞不可置信看着咕咪,此时这个男孩已经站起身,目光炯炯看着他。对方坚定的神情令他毛骨悚然,他犹疑不决却略带嘲讽地问:“那么伪人呢?你们没有感性,不受良心的约束,是否就是天选不平凡的人?”
出乎意料,咕咪笃定地摇头:“我们是残缺者,始终在等待完美救世者的出现,来建立一个美丽新世界。”
段文瑞怀疑这个孩子受了不正当思想的蛊惑。他下意识看向厨房里的许靖遥,许靖遥在调试做饭的设备。段文瑞收回目光,问咕咪:“我以为纯理性生物不会相信上帝、神鬼……你们也这样迷信吗?”
“我们所信奉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咕咪态度异常果决,他学着许靖遥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眼底的忧郁像是风吹湖水般蔓延开来,“完美救世者真实存在……”他顿了顿,低下声音:“我见过……我们都见过……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去。”他的目光移向苏砚秋,那个人正轻声呼唤他。
“咕咪,我的头有些疼,你们家有药吗?”苏砚秋的脸露出被子,刘海散在一侧,脑门上的淤青刺得段文瑞眼睛疼。咕咪的回答在他听来很冷漠:“我可不敢随便给你用药。要是出现什么不舒服的状况,我和爸爸都没法交代。”
段文瑞想教训这个无情的小鬼。苏砚秋却很平静。他将手机递给咕咪:“你打电话问问医生。”咕咪照做了,可惜对方手机关机。苏砚秋扶了扶额头:“那打给欧研究员。”
电话很快接通。
“苏哥哥头痛,问吃什么药能缓解不适。”咕咪走到电视机下方,拉开柜子。段文瑞探脑袋一看,里面用九宫格分开,整整齐齐摆放着药品。咕咪拿出一盒放在眼前,放下,又拿起一盒看了看:“这几盒都是堕胎药。没看见对乙酰氨基酚。”
段文瑞掏了掏耳朵,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苏砚秋的手反复按着后脑,力道很重,几乎要把那块疼起来的皮肉掐下来。
“别那么用力!”段文瑞伸手拦住他的手、挪开,“哪有这么按的,会越按越疼!”
他微微俯身,掌心贴住苏砚秋的后脑,指腹缓慢地在紧绷的头皮和后颈处打圈揉按。动作不算熟练,力道小心翼翼,一边按一边低声问:“是这里疼吗?重不重?”
苏砚秋望着他,忽然抓住段文瑞的手腕,把他的手引到后脑偏上处。段文瑞顺着他的力道,指尖轻轻往下一贴,指腹无意间擦过一块和周围触感不一样的地方。他好奇地撩起苏砚秋的头发——一道浅浅、发硬的疤痕,藏在发丝底下。
错愕之余,段文瑞猛地想起林科长对他说过,半年前苏砚秋被人推下楼梯,脑部重伤。难不成……这便是那场事故留下的伤痕?!他的手迅速从苏砚秋发丝抽离,咕咪那句话此时正是段文瑞的心境——
“要是出现什么不舒服的状况,我没法交代。”
苏砚秋侧眸看他,掌心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压:“就是这里疼。”
段文瑞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他莫名想起婴儿的囟门,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筋膜。手欠去按,还没有碰到便会被大人狠狠打一巴掌。苏砚秋后脑的伤口大抵比囟门更脆弱、私密,要是王杰、林科长、苗兴言知道自己窥见苏砚秋的秘密……
他恐慌地看向咕咪,那个人正在和苗兴言的相好通话。此时,咕咪一边关上柜门起身,一边说:“家里大概没备这种药。现在九点多,药店应当开着,我下楼去买。”他还没走到玄关,脚步忽然顿住:“今晚最好不要出门?”
苏砚秋转头望向咕咪,后脑撞上段文瑞的下巴。段文瑞龇牙咧嘴刚骂出口,就被咕咪扬起的声音压住:
“街上现在有游行,反对伪人与人类共居。好……您今晚留在研究所,不回来?保重。”
咕咪说话的时候,还好只有秘书长和段先生在场,不然会被当成叛徒处决掉吧!许教授的学生和孩子都是这么率真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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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周一、周四、周六中午十二点更新。 如果没按时更新还望见谅,学生党的时间不由自己决定QAQ 感谢阅读,喜欢点个收藏吧d(^_^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