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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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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小舟幽幽飘到面前,便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一般巍然不动。面容俊美的僧人低声宣了一句佛号,右手微微一动,便见一道金色流光从宽大的僧袍袖间钻出,先是在他头顶绕了一圈,紧接着便径直向沈青辞的方向电射而去,所过之处剑气激荡,仅仅凭着气机牵引,便扬起了一丈高的浪潮!
那剑光奔驰如电,几乎与此同时,又有另一道白色剑气自沈青辞指尖打出,顺着相反的方向拦住了金色剑光,“锵”地一声发出雷鸣般的爆响!
这一番交手几乎只在眨眼之间,耳畔仿佛还在嗡嗡作响,下一瞬,剑气和剑光便已双双消散。被气机带起的河水重重落回河道,溅起的水花却被交手双方的护身术法挡住,他二人一坐一站,与之前姿势一模一样,连表情都没有改变,好似先前的斗法只是错觉一般。
比起三年前,收敛了周身不受控制的虚幻剑气后,沈青辞的剑法更为凝练,因此才能正面当下一击。
“阿弥陀佛,恭喜沈施主剑道又有精进。”切磋没讨到好处,渡真也不以为忤,好整以暇地点评道,“三年前贫僧观施主杀气太重,还想着离开华州之前一定要记得渡你一场。如今看来,施主已经自行想通了么?”
沈青辞心知是对方故意压低了修为的缘故,摇摇头:“你未出全力,又让了我一招,平手也算不得什么。”微微皱眉,他又道,“毕竟三年过去了。”
这等自谦的话,渡真听了只是微笑以对,并不作答。他遥遥指了指沈青辞身后的梧桐树:“剑痕日疏,杀气日敛。短短三年便能藏剑于匣,这份悟性可见一斑。昔日佛祖于菩提树下枯坐顿悟,故而我佛门有坐枯禅一道,可贫僧师门中坐过枯禅的门人弟子不知凡几,能悟出菩提之人却凤毛麟角。贫僧早说过,施主自有慧根,只是先时迷障遮掩本心罢了,否则又岂会单单静坐便有如此大的收获?”看沈青辞微微抿唇,渡真忽地起了促狭之心,“施主既然已经自行消去了杀气,不如彻底放下屠刀,如何?”
沈青辞闻言不禁扬起一双长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开玩笑,扯了扯嘴角:“若说杀气,你这用剑的和尚,杀气也不见得轻吧?”
他人在杞国,却也听说过佛门慧剑游历华州、惩恶扬善的事迹,只是剑乃是杀人之器,即便是佛门剑修,手下也没有不见血的道理。
“无量寿佛,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佛门净土之外,贫僧便要做那怒目金刚。”渡真唇角一弯,语气诙谐,“贫僧自修行慧剑以来,常感慨世人多蒙昧。施主却是个难得的妙人,剑心通明,可不要让贫僧失望了。”
他哈哈一笑,扬手挥出万千如云剑气,下一瞬那只小舟便已失了束缚,悠然飘向下游。
“希望下一次见面,施主能与贫僧正大光明地比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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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佛门狂徒。沈青辞忽然觉得心中一轻,不禁微微牵起唇角。
如渡真所言,那梧桐树上纵横交错的剑痕,从三年前密密麻麻的一圈,到现在只有浅浅几道,这三年中沈青辞逐渐收束心湖幻剑的成效显而易见。
其实早在两年之前,沈青辞就已经猜到了水德法剑观想不利的原因,却一直犹豫彷徨至今——水德法剑,乃是以水德主宰剑道,以法理为剑法定规的路子。这固然是前辈大能总结出来的一条道路,但却不该是他的道路。
春雨无声,润泽万物,是水德教化之道——但他遇上外邪,皆是一剑斩杀,毫不留情;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是水德时光之道——但他宁愿朝闻道而夕死,也不愿畏首畏尾,守着长久的寿元庸庸碌碌;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是水德寰宇之道——但他这一路走来,只愿握紧手中之剑,任他大道三千,非吾之道,皆可弃如敝履!
他的本心,是唯我唯剑之心;他的道路,是剑斩黄龙之道!
凡违逆本心之物,皆可一剑斩之。以我手中之剑,求得念头通达、自在逍遥!
心中之剑本已锋锐至极,如何会由得一道道法理强行为之改弦易帜?
指尖亮起濛濛白光,沈青辞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先是低声暗笑,渐渐地竟哈哈大笑起来——
漫天风雪中,沈烈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在前方:“问问你的心,你所选择的道路是什么?除此之外,皆为外道!”
明月孤悬,林首座挥下玄妙剑光:“不论外物,先斩道心。”
静立船头,渡真和尚微微一笑:“贫僧早说过,施主自有慧根,只是先时迷障遮掩本心罢了!”
两年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可以坦然说出:“以心为剑,这就是我的道路。”
想明白了许多道理,沈青辞只觉前所未有的畅快,自然而然进入观想状态。
心湖上,那一柄无色之剑自水下渐渐升起,不见剑气肆虐,但剑锋却无时无刻不显露出几乎刺痛灵魂的锋锐气息,明明是一触即发的状态,却诡异地呈现出微妙的平衡。
由于明了本心,如今的心湖显得更为清澈,幻剑也愈加凝练。气机牵引之下,沈青辞只觉虚无飘渺的灵魂愈加凝实,短短片刻,修为就上升到出窍圆满,此后更不停歇,竟有灵魂又要突破桎梏之感!
观想中的幻剑轻轻一震,霎时间放出一束凝练剑光,将整个心湖照耀得几乎难以视物。
沈青辞只感到脑内和眼前同时白光一闪,灵魂与天地灵气之间的隔膜便消失无踪。借着顿悟的时机,他竟然一直顺利突破到了引气境界。
炎热的火行灵气,冰寒的水行灵气,生发的木行灵气,锋锐的金行灵气,厚重的土行灵气……灵识中五颜六色的光点纷纷撞进来,沈青辞只觉得自己像是波涛汹涌中的一叶扁舟,几乎转眼间就要被吞没。
幻觉!他急忙退出观想状态。身边还是渭水滔滔、梧桐叶落的熟悉情景,沈青辞后怕地苦笑一声,果然还是一时得意忘形了,险些就被外邪扰了心思。
此时,他才有余力观察四周,惊觉身边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东方天际刚刚发白。不知不觉,这一次突破,足足花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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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引气期之后,修士魂魄与天地之间的隔膜不再,不必借助气机牵引,就可以直接通过全身窍穴吸收天地灵气以供修炼灵魂,因此修为增长速度与出窍期不可同日而语。而历经天地灵气洗礼后,修士肉身相当于从内而外脱胎换骨,自此之后不类凡身、自然辟谷,直接汲取灵气炼精化气,而不必再通过五谷饮食补充精气。
故而,引气期也被称作修士长生之路上的第一道门槛。
但对于初初步入这个境界的修士而言,天地灵气却不是那么容易接引的。相比于脆弱的灵魂,无论多么柔和的天地灵气,也显得暴烈如难驯的野马。脱离了肉身保护、直接将天地灵气接引入体内的话,很容易就会灼伤神魂,许多没见识的散修就是死在突破境界后的狂喜之时。
有这么多前车之鉴,大门大派往往要求弟子第一次接引天地灵气时必需有长辈在一旁护法,免得冒冒失失、枉送性命。沈青辞自也不例外,接引灵气之事还当回山门慢慢分说。当下,他大概巩固了境界之后,便去翼城拜别那位老供奉,尔后便架起遁术、回门派去了。
阔别七年,凡俗中熙熙攘攘往来无数,可山巅之上,太虚丹霄境还同他走时一般无二。唯独守在山门处的几个微带稚气的弟子却是生面孔,沈青辞微微一怔,旋即想到,距他入门已有十四载春秋,四年前正该是新一届弟子入门的时候。如今,在棠棣小筑中学习道法的也已经换了一批人了吧。
沈青辞暗暗垂下眼帘。也不知昔日相熟的同门,又各自修行到怎样的境界了。
他刚刚突破境界,周身窍穴气机牵引引动的天地灵气威压还无法收敛。不过在看守山门的弟子看来,只觉气息强横,倒是很容易就猜出这位眼生的前辈是内门师叔,按规矩检查过身份玉牌后,便带着紧张又向往的心情目送对方御剑遁入山门。
太虚丹霄境内,五山七峰、云蒸霞蔚依旧,偶尔有三五道流光从空中划过。沈青辞不忙着赶路,御剑飞过仙山云海,一时感慨万千。
时隔多年回到门派,各种庶务千头万绪,相较之下接引天地灵气还需要调理心境,倒不急在一时。按计划,沈青辞先是去明镜峰明心堂交接外门任务,领了七年来的月俸和任务得到的善功,然后回外门见一见久未谋面的几位好友。不过现下他在外门只见到了周纫兰,听他所言,杨羡和傅凌霜已经分别于半年前和一年前进入内门,前者入了力剑峰,而后者理所当然地入了意剑峰,二人目前都在闭关洗练一身真气。迟文却是由于正在门派外完成一个外门任务,现在并不在九霄剑派。
直到这时,沈青辞才从周纫兰口中听说,七年前那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弟子间的矛盾,最后居然引发了门派上下对暗中党羽势力的大清洗,许多身居高位的内门长老受到牵连,不得不舍了手中权力“被”养老去了。相比起来,外门那点小惩大诫几乎可算作和风细雨了。
也正是自此之后,迟文失了族叔照顾,往日丰厚的修炼资源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这么多年习惯下来他又离不开丹药辅助,只能靠自家勤做任务、用善功换取资源了。
周纫兰提及往事,也唏嘘不已:“当年一同入门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罢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阿辞新近突破,这次回来就该转成内门弟子了吧?可想好去哪一脉进修了?”俄而,他又拍拍额头,“太久不见,我竟忘了,阿辞学的是法剑一脉的功法吧!定然不需要我多事——想当初阿羡突破的时候,还在力剑和快剑之间犹豫了好久呢……”
说起进入内门,周纫兰很是兴奋,论资质,他固然比不上杨羡二人一个心如赤子、一个天资纵横,但这么多年也已经隐隐触摸到了瓶颈,想必这些时日对内门五脉剑修的选择上很是下了一番功课。
若是多年之前,沈青辞大概也只会按部就班地选择法剑了,但他不久前刚刚了悟心意、下定决心,卸下了心中负担之后,现下倒是起了几分玩笑心思:“那阿羡最终选择力剑一脉,想必是纫兰的功劳了?”
“可不是!”周纫兰摊了摊手,“这家伙明明走的就是以力压人的路子,非说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魔怔了一样想要改变道路……”
“可我现在也要改变道路了。”沈青辞一本正经地打断道。周纫兰一时之间愣住了,良久才摆摆手:“你,你可莫要消遣我!”
见好友一副我不听我不信的模样,沈青辞忍不住失笑:“我可不是说笑。之前我静修的目的就是要解决观想的问题,如今我已经找到了答案,那就是转走它途——法剑的路子,不适合我。”
“真的?”周纫兰还是狐疑不已,只觉得好友多年不见变了许多,“那你要选择哪一脉传承?力剑,还是快剑?”转了转眼珠,他记起对方过去的糗事,又揶揄道,“总不至于是意剑峰吧?当年你可没少被梁师叔批评……”
“心剑。”
那厢周纫兰还在哈哈大笑,哪知道对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惊得他差点呛住:“咳咳,我没听错吧?进入内门的确有一次转修功法的机会,不过要是路途相差太多,也麻烦得很——何况我听说心剑一脉差不多几代单传,这一代林首座更是连一个记名弟子也无。”
他越说声音越低,但沈青辞始终神色不动,这才令他信了几分。周纫兰不由得有些泄气:“罢了,知道你比阿羡那家伙靠谱,这等大事肯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不过你当真决定了?进入内门以后可就不能从这一脉转到那一脉了!”
“不错。”见好友正色提问,沈青辞也点头肯定,“我已经决定了,即便我于心剑一脉资质有限、不能被林首座看中,那也无妨——我本心如此,不愿违逆。”
“如此,做朋友的,也只能祝你如愿以偿了。”既然如此,周纫兰也不再纠结,洒然拱手,“他日内门再见!”
“他日,内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