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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卅九、破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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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清泉门、御剑门、飞云阁作为华州三大武道宗门,共同号召武林人士诛灭近年来忽然崛起的魔门“玄牡教”,一时成为武林盛事。
“魔教行事歹毒、心性残忍,更兼练功时以活人血肉为药引炼制锻体汤药,此獠不除,我华州武林绝难有安宁之日!”临时召开的武林大会上,清泉门掌门魏云天作为三宗共同推举的号召者,年纪最大,江湖资历也最为深厚。他抚了抚五绺长髯,满意地看着下面江湖小辈们热血沸腾的神情,运上内力,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
“如今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魔教躲入杞国深山,龟缩不出,证明他们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我等务必要斩草除根,绝不可功亏一篑!”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起来:“除恶务尽!魔教必亡!”
“除恶务尽!魔教必亡!”
……
魏云天一时间只觉这是有生以来第二次最为志得意满之时,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接任本门掌门的时候。就在此时,他却注意到身边最得意的大弟子赵闻道眼神飘忽、神思不属的模样,顿时沉下脸,低声斥道:“闻道!”
赵闻道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又走了神,羞愧道:“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
魏云天皱了皱眉。这关头,他没兴趣责罚弟子,但自从到了杞国境内,向来懂事的弟子三番五次走神出错,再愚蠢的人也察觉到不妥了:“你说实话,莫非还在介怀三年前的事情?”
三年前,赵闻道和李文亮将裘青青从匪寨中救了出来,裘青青虽然没有受太重的伤,却因此对江湖失了信心,没多久就返家与李文亮成婚。赵闻道则心灰意冷,将全副心力放在武道一途,如今已经快要打通奇经八脉,在年青一代中也算得上年轻有为。
杞国一行,令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就此分道扬镳,此番故地重游,赵闻道终究还年轻,免不了心结难解,神情恍惚。
魏云天纵然不满,但多年师徒恩情,他也知道当年之事委实怪不得自家徒儿,不忍心逼迫过甚。所幸如今战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想着,有自己暗中照应,应当也没什么关系。
有前面探路的同袍实时回报消息,武林正道同盟只需沿着事先探好的路径追杀就够了。可随着敌人数量减少,渐渐地只剩下玄牡教高层的精锐还在负隅顽抗,追击也逐渐吃力起来。许多二三流水准的武者气力不济,纷纷落在了后头。到最后,连率先探路的人马也跟不上了,还能紧紧缀在后面的只剩下三大宗门的一流高手和武道宗师们。
夜晚,一间废弃道观内,正道诸人人困马疲,不得不暂时休息。难得的休息时间,赵闻道靠在墙根,却是心神不宁,一会儿想起青梅的言笑晏晏,一会儿想起李文亮夫妇大婚的十里红妆,一会儿又想起路遇“高人”的惊天一剑……他迷迷糊糊地闭着双眼,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远处轰隆一声,立时被吓得清醒过来。
清泉门掌门魏云天、御剑门掌门齐武和飞云阁阁主温玉珠均神情凝重地望着远方。见所有人都已经清醒、不明所以地望过来,魏云天沉声道:“如此异象,怕是魔教教主要借助天地之势、踏破仙凡界限了!”
凡人武者所谓的“仙凡界限”,类似于道门突破到灵魂出窍,只是由于他们修行的法门只看重□□、缺乏相应的灵魂修炼,百会穴松动,但灵魂却无力自行出窍,只能通过各种旁门左道强行突破,而且稍有差池,脆弱的魂魄就会消散。
听闻玄牡教平素修行的功法就残忍至极,若是要准备踏破仙凡界限,还不知得做下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赵闻道悚然一惊。而魏云天等人则想得更为深远:一旦对方成功突破,即便还不稳固,境界压制之下,自己几人恐怕也难以讨到好处。
“必须趁他行功到关键时刻、无力分|身之时打断进程!”
有先前异象作为指引,玄牡教躲藏之处几乎如黑夜中的萤火一般醒目。而当众人赶到之时,却见那玄牡教教主厉如风盘坐在几根暗红色石柱中央,衣衫猎猎,一头披散的墨色长发随风飘舞,笑得极尽张狂恣意:“魏老儿、齐小子,还有温仙子,你们以为纠集三宗,就能毁我圣教基业了吗?哈哈,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魏云天等人心中暗道不妙,但还来不及后退,便见四周火光顿起,火箭如雨般纷纷落到他们四周。几人还来不及嘲笑魔教准头不够,就听见数声爆炸,四周地面土石飞溅。站得稍稍靠外的弟子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炸得尸骨无存。
玄牡教竟设下埋伏,在附近布下了霹雳雷火阵!三宗之人顿时人仰马翻,黑夜中难以视物,三位掌门又气又急,努力安抚弟子却是无济于事。混乱中,有人见到厉如风盘坐在石柱法阵中央、以为他动弹不得,便想要擒贼先擒王,不料刚刚踏进石柱范围内,就被一道凭空生出的雷火击中,惨嚎着被活活烧死。
更有趁乱偷袭的玄牡教教众,令正道高手们损失惨重。
“哈哈哈哈,惨叫吧,痛哭吧,让本座看看,你们这帮人模狗样自命不凡的正道中人,现在可比猪狗还要狼狈得多——嗯?什么人!”厉如风看着对头们左支右绌的惨状,只觉老巢被毁、一路被追杀的郁愤都一扫而空,忍不住长啸一声。但就在这时,黑夜中一道雪亮剑光当空袭来,厉如风想起杞国附近的传闻,心中不由得打鼓:
传闻杞国有位剑道高手在渭河边清修,一夜之间荡平了青龙寨。匪首陶应龙纵横江湖多年,四国联合通缉也拿他无能为力,一战之后亦是死状凄惨。
自恃为魔道巨擘,厉如风并不认为真有那样的人物会在江湖上毫无名声。但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就算真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也由不得他阻拦自己的大计!
厉如风自己无法动作,自然有他的手下替他出手。当下左右护法一左一右扑向那道剑光,一刀一剑裹挟着风雷之势,“铮”“铮”两声传来金石交击的声音——但与这气势相反的是,甫一接触到那剑光,二人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了反应。
毋需多言,四位法王也放弃之前袭击的敌人,转而试图拦下那道剑光。令厉如风惊恐不已的是,四位一流高手,无一例外地步了左右护法的后尘!
而这时剑光与厉如风之间已经再无阻碍!
厉如风再也不敢托大,将全身功力尽数灌注在石柱构建的突破法阵之中。黑暗中,鲜血浸透的石柱竟泛出幽幽荧光,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酝酿出来。
而剑光却毫不停歇,接触到石柱法阵的一刹那白光暴涨。厉如风仿佛听到了虚幻的破碎之声,因为法阵反噬的缘故,一下子精气散逸、功力尽失,即便没人杀他,今后也无法踏入武道了。
及至锋锐的剑光及体,厉如风浑浊的双眼才捕捉到一片绣着金纹的白色衣角。
“为建立突破法阵,血祭杞国三村共六百一十八口人,该杀!”
清冷的声线回荡在黑夜中,一下子压过了所有喧嚣之声。待众人回过神来,仍端坐在法阵中央的厉如风眉心一点嫣红,已经气绝身亡,而玄牡教高层也已尽数死去。
唯独那道惊艳剑光,消散后其主人却遍寻不见。只有赵闻道喃喃念道:“是他!是那位前辈!
“连厉如风也不堪一击,他只怕已经踏过仙凡界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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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黄叶自树梢幽幽落下,打着旋儿落入了湍急的渭水,而后便顺着水流向东而去,不见了踪影。
沈青辞盘坐在高高的山坡上,逝川剑横在膝头,他一手按剑却未有动作。
七年了。日复一日,他仍旧静静地凝视着滚滚河水,任身后那株梧桐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眼前渭水泱泱,映着他眼中流光。
第一年,他只是揣摩流水之道、以图融入剑势之中;
第二年,他似乎从东逝流水中悟出了什么,欲要将所悟流水之道融入心湖,却总觉得并不圆润;
第三年,观想中心湖上虚幻之剑锋芒愈盛,他所悟出的那一点水德大道根本无法压制,水德之剑连一丝半会儿也维持不住;
第四年,随着观想日久,心湖上下剑气纵横,那段时间他单单静坐河畔,眼中便仿佛有虚幻剑气肆虐,无法逼视。天长日久,透体而出的剑气化虚为实,竟连身边的梧桐树干上也被刻上了深深剑痕;
第五年,他无奈之下不得不暂时放弃在观想中镌刻江河湖海,勉强控制住了心湖、幻剑;
第六年,第七年,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心湖上肆虐的剑气逐渐平静下来。如今,他依然端坐在河畔,但身边已经没了那般锋芒毕露的气息。
不知不觉,他观想中的心湖幻剑,已经与原本功法所言的水德之剑大相径庭。尽管仍是湖水与利剑,但由于并未加持水德法理,他所修行的路子已经与法剑相去甚远,但七年时光累积,他也慢慢修炼到了出窍大成。
一叶扁舟自上游顺流而下。戴着斗笠的年轻僧人立在船头,僧袍白袜纤尘不染。他双手合十,淡淡微笑:
“三年不见,沈施主别来无恙。”
梵光寺弟子,慧剑渡真。
“别来无恙。”
抬起头,沈青辞微微颔首,目光一凝。
作为本方大世界唯一的佛修门派,梵光寺修行的路子与道门小同大异,先开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接着修炼第七识阿赖耶,而后便可凝结罗汉金身,再证菩提果位,乃至成佛作祖。渡真如今已开四识,相当于道门引气境界,现如今正在游历四方。
三年前渡真也曾乘着同样一只小舟来到杞国,与沈青辞有过一面之缘。虽说佛道有别,但二人皆是剑修,一人慧剑暗藏禅机,一人静修以求剑道,除却境界差距,剑道修为却相差仿佛,萍水相逢竟有惺惺相惜之感。如今时过境迁,这场景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