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18、偷得浮生半日闲

　　三四岁的孩子，是最可爱的年龄，也是最讨人厌的年龄，初念沉对前半部分深有体会。

　　裴静宁自来熟，一开始她对初念沉还有些拘谨，后来完全混熟了，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初念沉颇为新鲜，在家里她极少见到比她小的孩子，若有，也是在逢年过节家族宴会场合，笼罩在森严规矩下，一个个宛若僵硬的木偶，鲜少见同裴静宁一般活泼好动的，或许那些孩子原本的模样也是这样，只是在那种场合，谁也做不到笑逐颜开，就连初念沉自己都不例外。

　　但虽说如此，裴青梧却仍旧担心，说是活泼好动，可是她也太活泼好动了些，昨晚裴静宁吵着要同自己一起睡，她答应了，没想到当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裴青梧几次打哈欠睡着，又被裴静宁摇醒，继续听，弄得她一整宿没睡好，反观裴静宁，第二天全家第一个起来，神采奕奕，还不忘将裴青梧摇醒，说答应好要出去玩的。

　　就这样，一直嚷到全家人都从睡梦中醒来，秦欢儿见裴青梧脸色不好，哪能不知道是自家女儿捣的鬼，作势要抓她，裴静宁撒开腿溜得飞快，故意躲到初念沉身边，小小的她已有察觉，初念沉好说话，还会护着她。

　　初念沉看见裴青梧，摸了摸她额头，关切问她：“昨晚没休息好吗？”

　　裴青梧摇摇头，靠在初念沉肩膀上，又打了个哈欠，表示她没事，正好这几天无所事事，出去玩也好，可以叫上庄玖一起。

　　“先吃早饭。”秦欢儿如此说道，裴静宁立刻欢天喜地，但又听秦欢儿继续说，“不准让你青梧姐背、抱，自己走；不准看见好吃的就让你青梧姐帮你买；要时刻牵着你青梧姐的手，不准……”

　　“娘亲——！”裴静宁撇嘴，拖长尾音。

　　“最后一点，吃饭斯文些。”秦欢儿扶额，看着裴静宁狼吞虎咽的吃相，只觉得头痛。

　　饭毕，裴静宁兴高采烈同裴青梧初念沉出去玩了，秦欢儿想叮嘱几句，她却早跑没影了。

　　“静宁也真是的……”

　　秦欢儿碎碎念，裴阈帮忙带上门，脸上浮现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欢儿，你会是个好母亲的。”她们三人母亲皆早逝，并未感受过多少母爱，所以面对下一代，她们都尽力弥补。

　　秦欢儿却倏然转身，直视裴阈：“是吗？是阿阈你期望的吗？”

　　裴阈僵在原地，秦欢儿径直往屋里走，“我没有让你失望，想来，阿阈你应该感到欣慰吧……”

　　徒留裴阈脸红一阵白一阵，无法动弹。

　　一处街边摊贩口，庄玖左瞧瞧右看看裴静宁，好奇打量她，她无兄弟姐妹，面对这样一个小豆丁，逗弄的心思蠢蠢欲动。

　　“我可以捏你脸吗？”

　　没等裴静宁说话，庄玖手就伸了过去，轻轻捏了捏，没成想小豆丁生气了，闹了起来，让庄玖不知如何是好。

　　初念沉眼神暗示庄玖不远处卖糖人的小贩，庄玖赶紧说：“吃不吃糖人，我带你去买好不好？”

　　裴静宁收放自如，喜笑颜开：“我要吃兔子模样的。”

　　庄玖笑道：“怎么和我一样贪吃，走，我带你去。”

　　一大一小去买糖人，初念沉看着这一幕，问：“青梧你小时候也会这样吗？”

　　裴青梧赶紧摆头：“怎么会！听欢姨说静宁在家也是那样，话密得像只鹦鹉，同龄人没一个比她能说。”

　　初念沉浅笑：“那青梧你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会很乖向大人问好，像个年娃娃？”

　　裴青梧：“乖也算不上，小孩子哪能那么听话，总会有不服管教的时候，我记得有次过年，家里客人太多，我怕，干脆躲到装杂货的箱子里，谁都找不到我，初姐姐呢？”

　　初念沉：“我也不喜欢人多。”

　　“那初姐姐你也会想躲起来吗？”

　　初念沉摇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那些视线注视下，她无处可逃。

　　裴青梧见初念沉脸色有异，加上之前初念沉说过的，于是说道：“不过现在不用躲起来了！”

　　初念沉不解。

　　裴青梧指了指自己，初念沉失笑：“但你要是也躲起来呢？”

　　“那正好，我们可以躲在一起，谁也找不到我们。”

　　“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一起被发现，好歹不孤单。”

　　“看起来并不是个好主意。”

　　“非也非也。”裴青梧笑道，“若只有一个人，一对多，则只能陷入下风，若有两个人，多对多，情况可不一定了。”

　　初念沉大笑：“到时候就要看青梧女侠救我了。”

　　裴青梧欣然点头：“那是当然。”

　　说着，庄玖回来了，裴青梧将庄玖手上的糖人分一只给初念沉：“现在，我们有三个人了。”

　　庄玖：“什么什么？”庄玖不明所以。

　　“四！”裴静宁插嘴，挤到她们中间，伸出四个指头，“我，还有我。”

　　裴青梧笑道：“静宁，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裴静宁似懂非懂，但她知道，不能把她落下，她也是一个人，于是一个一个数：“一、二、三、四，我们有四个人。”最后数到自己。

　　其他三人都哈哈大笑，初念沉揉着裴静宁脑袋，轻声说道：“静宁，谢谢你。”

　　裴静宁莫名其妙，还是吃糖人吧，好甜……

　　“庄玖，你在这里？”

　　魏子都骑着高头大马，见庄玖毫不理会她，气急败坏，一个鞭子就甩了过去，庄玖嘴里的糖还没吃完，听到有人喊她，回身，露出怀中的裴静宁。

　　魏子都：“——！”

　　魏子都赶紧收鞭，翻身下马，质问庄玖：“你竟然用小孩子作掩护，真卑鄙。”

　　“庄玖姐姐，卑鄙是什么意思啊？”裴静宁小声问庄玖。

　　庄玖将裴静宁放下，让她去裴青梧身边，转身面对魏子都，语气不屑：“魏大小姐，您又来了？”

　　魏子都不理庄玖话里的阴阳怪气，将马上的包裹扔给她：“给你，等你伤养好了我再和你比试。”

　　庄玖打开包裹，虽然不通医学，但在裴青梧身边见多识广，她瞬间被包裹里各种名贵药材闪瞎了眼。

　　“你这是……？”

　　魏子都扔了包裹没有丝毫停留，上马就走，庄玖却把包裹扔回给魏子都，“药材你还是拿回去吧，要等你送药来，我早投胎转世去喽。”

　　“你！”

　　“还有，道歉可不是这样道的，好歹有诚意。”

　　魏子都咬紧牙关，再次下马，说道：“我盘问过孙少德了，是他暗中捣鬼，因为不满你夺了他的代表之位，想趁我俩大打出手暗中偷袭，这样即便你受伤也可以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这次没成功他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就凭你树大招风的性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天大本事的人罩着都没用。”魏子都将视线移向初念沉。

　　“药你还是收着吧，其他人，可没有我这么好心。”

　　包裹又被扔回来，这下庄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裴静宁见骑着马的女子要走，不免惋惜：“哎，好漂亮的马。”

　　裴青梧福至心灵，叫住魏子都，“这样吧，你这些药过于贵重，我们不收，相反，你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就行，以作补偿。”

　　“哪里？”

　　“怀阳马场。”

　　怀阳马场，以良马出名，据传大多数良马都会被朝廷征召为战马，可见马品行优良，但非官府要员，一般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庄玖作为马术高手，久闻马场大名，可惜小门小户，没资格进入，眼下现成的关系上门，庄玖自然双手支持裴青梧提议。

　　“就去怀阳马场，只要能进去那里一次，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到时候我们再作比试。”

　　魏子都冷声：“只要去马场就行？”

　　“确信。”

　　“五日后，来驿馆找我，报我的名号。”说完，魏子都头也不回骑马离开了。

　　此番插曲丝毫没有打搅几人的心情，后来庄玖带裴静宁去滑草，裴静宁对此乐此不疲，玩了好几趟都兴致不减，四人又去了晚集，逛到夜半才返行。

　　回家路上裴青梧背着裴静宁，她睡熟了，快走到家门口裴青梧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初念沉走在最前面，第一个反应过来：“裴阙伯母，您回来了。”

　　“娘——！”

　　裴阙将裴静宁接过，裴静宁被不小的动静惊醒，看见了裴阙，喊她：“阿阙姨娘……”说完，又沉沉睡去了。

　　“娘你怎么这次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阙摸摸裴青梧的头，笑：“不是快过年了吗？之后几个月我和你爹都不会出去了。”

　　过年？对啊，她怎么忘了，快要过年了！裴青梧高兴不已，只不过初念沉从裴阙脸上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些担忧，便问她发生了什么，裴阙摇头，同样温和摸了摸初念沉的脑袋：“年后再说。”

　　至少现在，她们能过个好年。

　　裴阙抱着裴静宁，让初念沉和裴青梧去休息，自己将她送到秦欢儿房里，秦欢儿门外，正巧碰见裴阈。

　　裴阈看见裴阙，退到她身边，裴阙暗叹了口气，走到裴阈前面，敲门。

　　“阿阙姐姐，阿阈！”

　　门开了，秦欢儿让她们进来，再接过裴静宁，哄她安睡，待哄好裴静宁后，三人来到对角窗边，裴阙搭桌，裴阈生炉，秦欢儿摆酒，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多年以前，她们曾在同样的场合下许下金兰之交，天地为证，山河为凭，愿岁并谢，与长友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