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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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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怒吼在山腹里炸开,回声滚作雷,震得污沼翻涌,青藤簌簌掉叶。沈怀瑾却像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他明知故问:“怎么了?当年落回毁我一双眼,如今我挖他一双眼,怎么了?”
燕牵机不答,指节噼啪一响,青弓拉作满月,弦上却无箭,只有一缕天缥色的风,凝成燕形,羽端淬毒。
沈怀瑾抬眼,温柔地提醒:“你射我,他便少一肢。要赌吗?”
愤怒早已淹没燕牵机,他听不进任何话,对着沈怀瑾那张恶心死了脸松了手。
箭矢冲向沈怀瑾,沈怀瑾不躲不闪,轻飘飘地将贺乘风提了提,挡在自己面前。
他动作之间,燕牵机又连射数箭,箭头直指贺乘风。
燕牵机已经疯了,他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
箭如星雨,沈怀瑾愣了半瞬,眼里的笑意终于裂出一丝惊恐:“你想连他一起杀了?你疯了?!”
话未尽,箭雨已落,像横冲直撞的野兽,噗嗤噗嗤没入青藤里肆无忌惮地噬咬。向着贺乘风去的箭没有一支伤着他,全在将触之时来了个大转弯,分毫不差地射入沈怀瑾身上。
其中一箭不带风毒,只裹了一枚铜钱。它死面朝外,锈迹剥落处闪着冷白的光。这箭是冲着贺乘风去的,箭头本可贯颅,却在离眉心一发距离间骤停。
生死铜钱的生面紧贴贺乘风额间,被燕牵机以血驱动,将“生”字生生刻入贺乘风魂魄。
同时,燕牵机吐出一口鲜血,被他在半空凝成一只滴血的青燕,“去。”
青燕红着眼急掠地面,接住欲坠的铜钱扭头冲向沈怀瑾,燕喙衔着那枚铜钱。
铜钱已转死面,它死死咬在燕喙里。
“燕牵机!你再动一下,我就贯穿他的……”沈怀瑾有些慌,全部的青藤将他包裹起来,只有一根藤条化为利刃抵在贺乘风的心口,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燕牵机的箭矢爆开,藤条散落在四处。
“怎么不说了?”
“……”燕牵机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上的茶杯里,里面是和他瞳色一样的清茶,“我不记得了。”
“那说你记得的。”
回过神来时,贺乘风已经在燕牵机怀里了,依然闭着眼,面色苍白。不远处,沈怀瑾彻底没了人样,唯一一张人脸被燕牵机打得粉碎。
嘴巴嵌在眼里,沈怀瑾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燕牵机只看着贺乘风,召出化风去让他闭嘴。
沈怀瑾望着贺乘风,另一只眼里只剩癫狂,嘴唇像蠕虫一般蠕动起来:“我诅咒你永无天明,望秋先零,死无全尸,魂飞魄散!哈哈哈哈哈……”
化风未至,燕牵机伸手虚空一握,沈怀瑾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诅咒,诅咒碎掉了燕牵机刻在贺乘风魂魄里的“生”。
沈怀瑾恨死燕牵机了,他知道如何才能让燕牵机最痛苦,他恨死燕牵机了。
燕牵机也恨死他了。
“那是我成圣的最后一劫。”燕牵机的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天上起了风,有阴影落在地上。燕牵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抬起了头。
“母亲。”他颤着声,带着哭腔。
贺乘风要找的人,他见到了。
地上已是肮脏不堪,巨大的衔春蛇挑了一处干净地落下,化成人形,眼神复杂地看向燕牵机。
“孩子,他是你的伴侣吗?”良久,她走到燕牵机身边叹道。
燕牵机点头:“是,母亲能救他吗?”
衔春蛇无能为力,她听见了那一声诅咒。这世间比死亡更可怕的,便是诅咒。
这东西无论大小,皆不可逆转,何况那是含了一个人一生恨意的诅咒。
“我只能让他醒来。”她道。
燕牵机又低下头,语气平淡:“母亲,我想哭。”
衔春蛇从后抱住自己的孩子,柔声道:“衔春蛇没有眼泪,想哭只能用血代替。”
燕牵机哭不出来。衔春蛇看着孩子怀里的人,下身化蛇,蛇尾点了下贺乘风的眉心,“孩子,你们的家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燕牵机抱紧贺乘风,脸上蛇鳞未褪,轻声道:“春满山,那是我们的家。”
“好。”
母亲带着她的孩子与她孩子的爱人离开了这座吃人山,穿山入陆,回到了春满山。
路上,燕牵机瞥到人间熙攘,妖祸结束了,兵灾也结束了,这里又是春天了。
“他会醒的。”母亲告诉他。
燕牵机道:“他会死的。”
母亲劝不了他什么,毕竟母亲自己要救的人还没救回来,她说不了什么。
贺乘风一直昏着,但衔春蛇不能一直留下。她知道贺乘风一定会醒,于是最后抱了一下她的孩子,打算就此离开。
“母亲,”燕牵机叫住她,“我想问您,我叫什么?”
衔春蛇柔柔看他,伸手整理好他没心思打理的头发,问道:“你现在是谁?”
“是燕牵机。”
“那你便叫燕牵机,”衔春蛇舍不得他,俯首吻他额头,“是他的爱人,是我的孩子,不必执着于过往。”
“对不起。”衔春蛇道一声,化蛇而去。
燕牵机看着她离去,久立树下,垂眸看见了那片红紫鲜艳的花。他蹲在旁边,轻声道:“春满山没有春天。”
春满山的春天过去,夏天也过去。“他就醒了,”燕牵机道,“醒来便为我疗伤……”
蓬莱一战,沈怀瑾身殒,燕牵机重伤。母亲为他疗过伤,但衔春蛇善毒不善医,治不到骨子里,只能愈合些小伤,更重的她无能为力。
“他诅咒了你。”燕牵机现在的状态相比于平静的海,更像是一潭死水,扔小石子进去连个“嗵”的声音都没有。
贺乘风的眼上蒙着燕牵机见过的白布,但并不妨碍他动作,依然一处一处细致地检查、治疗。他对沈怀瑾诅咒他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对燕牵机脸上莫名出现的蛇鳞也没有过多的询问。他醒来,只有一个要求。
“好好活着,别做傻事。”
燕牵机不应他,抬手摸摸他的耳坠,缓缓道:“贺乘风,我过得不好,从到蓬莱开始,我过得不好。”
贺乘风觉得他要哭,把他拢进自己怀里抚抚背,“我现在还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我们总得活一个。”
燕牵机还是不应他,只是问:“若我将生魂分你,你能活吗?”
“半死不活,”贺乘风笑笑,“我们两个都是。”
之后,燕牵机不再提这件事,贺乘风以为他想通了,接受了,天天抱着他这里走走那里逛逛。日子似乎恢复到了从前。
他们甚至回了一趟桃源林,在楼悬月屋顶上喝酒,又在花楹的允许下去了万毒谷。
聪奴仍然活着,百年寿命才起了个头。它在满是毒物的蓝花楹树下蹦蹦跳跳,有种要化灵的预兆。
花楹猜它化灵后定是条毒犬,贺乘风说聪奴会是灵犬,燕牵机什么都没说。
花楹说小燕子的话更少了,但责备贺乘风的话却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俩恨恨地哎呀哎呀几声,以泄出烦躁。
“你们走吧。”花楹憋得难受,决定眼不见心不烦。贺乘风笑嘻嘻地带着燕牵机又回了春满山。
燕牵机要听他弹琴,他弹不了,那琴他修过,但弹了几回又断了。贺乘风不打算再折磨它了,于是改吹笛,笛声还是那样呕哑嘲哳,燕牵机却没让停。
“我知道怎么救你了。”燕牵机在笛声消失后道。
贺乘风直觉不妙,蹙起眉问道:“你要做什么?”
燕牵机朝他笑,重复道:“我知道怎么救你了。”
“不准做傻事,”贺乘风猛然抓住燕牵机的手腕,指甲几乎嵌在肉里,“听到没?”
燕牵机应了。
贺乘风松开他手腕,抱他紧得要融在一起,“乖,小师弟,要乖。”
但燕牵机已经疯了。
贺乘风第一次对燕牵机那时的恶兆降临感同身受,夜里总睡不好,总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清醒。醒来后,燕牵机有时在他怀里,有时不知去了哪里。
燕牵机给他下了毒,让他睡得好些,即使不好也醒不过来,后来觉得这样对他太残忍,便不再下毒。
于是,燕牵机的计划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