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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静水流深 ...

  •   “你在做什么?”
      贺乘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燕牵机转过半边脸,蛇鳞闪着月光的冷。
      他瞥了眼贺乘风,又笑起来,不似从前的清淡寡欲,是一反常态的明媚:“我在救你。”
      “你要做什么?”贺乘风走不动路,僵在那里,字像从他喉咙里咳出来的。
      “我是药圣,自然要制药,”燕牵机凝视着贺乘风,说的话轻飘飘的,“师父能将自己做成毒药,那我也能将自己做成灵药,我救得了你。”
      “……我不要你救,”燕牵机听到贺乘风的声音在发抖,“我要你活着。”
      “我们总得活一个。”
      “你身上还有天谴,就算制成药,也是带有天谴的药,救不了我的。小师弟,不要……”贺乘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燕牵机走过去扶起他,不在意道:“天谴而已,我磨得掉。”
      贺乘风不说话,一口咬在燕牵机锁骨上,把他咬出血,泪滴在血上,渗进伤里。他深深呼吸,声音仍在抖:“你要是死了,我就轰碎我自己,看是你的药快还是我的灵力快。要赌吗?小师弟。”
      “我会先给你下毒的。”燕牵机道。
      “那我现在就死。”
      月光润在他俩之间,冰一样地给他俩铺了层白,怀春藤树上的青白小花摇了又摇,落了片花瓣下来,没落在贺乘风身上,也没落在燕牵机身上。
      燕牵机觉得那是最安静的夜晚,安静得像是两个人都死了,春满山里没有一个活着的生灵。
      静默良久,燕牵机退了一步:“你必须活。”
      贺乘风将唇贴在那圈带血的牙印上,极轻地嗯了声,“你必须活。”
      “为什么?”
      燕牵机沉默一瞬,道:“他将毒针顶在自己脖子上,我没有办法。”
      贺乘风与毒针片刻不离,梦里睡不好干脆不睡了。他与燕牵机相识一百多年,身上的毒药不比燕牵机少。燕牵机怕他真心狠,拿他没办法。
      那夜过后,他俩像没发生过这事一样,但一个忙着找两全之法,一个忙着提防另一个。
      燕牵机把所有他能找到的、不伤贺乘风也不伤自己的“起死回生”之法都试了个遍,但每一个都是骗子,哪一个都救不了贺乘风。
      “小师弟怎么在这里坐着?不觉得冷吗?”贺乘风给他披了件绒袍,在他身旁蹲下身笑着看他。
      但燕牵机不让他看,他蹲下来的那一瞬就俯身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贺乘风抚了下燕牵机的头发,侧头想把他的头抬起来,却是没有成功,只好无奈地笑笑:“谁欺负我家燕子了?这欺负得都藏起来不见我了。”
      燕牵机还是沉默,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贺乘风甚至感觉到燕牵机的身体有些僵硬,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贺乘风轻声哄道:“燕子呀,我还在呢,别这样好不好?”
      被哄的人静默片刻后也轻声说道:“我救不了你。”一句话说的语气平淡,连贺乘风这次都听不出来他的情绪,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不救你了,你死掉吧,”燕牵机用那种语气继续说,简直平静到让贺乘风害怕,“我和你一起死掉,生同衾死同穴。”
      “不行,”贺乘风答得飞快,“我们得活一个,总有办法的。”
      燕牵机闭了闭眼,缓缓抬起头扯掉了他眼上的布,抚着他的眼尾轻声质问:“你现在甚至看不见我,有什么办法呢?”
      这熟悉的话语,贺乘风想起那团幻境,他记得那之后见到的燕牵机。心脏顿时一抽一抽地疼起来,他蹭了蹭燕牵机的手心,凑上去吻了吻,垂头近乎哀求道:“别这样,好不好?”
      海洋濒临死亡,掀不起一点波澜。
      “好。”
      燕牵机不救贺乘风了,他想出去走走。
      天南地北,贺乘风陪他去了。燕牵机脸上的蛇鳞早已淡去,垂着眼时与旁人无异。贺乘风让他抬起眼,不要遮着。
      贺乘风看过的山水,燕牵机也看过了。他不喜欢,他想葬了这山水。
      但贺乘风不让。
      燕牵机就此罢休。
      路上遇到生病的人,贺乘风会去治,治过了就得哄一哄燕牵机。
      “他想让我在他死后替他治病救人。”燕牵机道。
      “那你治了吗?救了吗?”
      燕牵机沉默不语,再开口时避开了这个问题。
      贺乘风递过红穗子,揉了揉那小孩的脑袋,“记得给你娘,保她顺遂平安。”小孩应了,喊着“娘”跑走了。
      “你骗人。”燕牵机看着贺乘风道。
      “没骗,”贺乘风笑笑,“里面是我的灵力,但……医者不自医嘛。”
      燕牵机道:“我也救不了你。”
      “那就记得我,不要忘记我。”
      燕牵机道:“你说过,如果一个人受不住过大的刺激,他就可能遗忘。你觉得,我会忘吗?”
      贺乘风又朝他笑笑:“不会。燕子已经长大了,经得住风雨。”
      “我真想忘了你。”
      “但他是对的。”
      “是。”燕牵机的眼里,清茶上浮着的白沫子一个个轻轻爆开,消失。
      十几年后,贺乘风将死。
      八百年的寿命被那一声诅咒砍断了近七百年。
      燕牵机恨死沈怀瑾了。
      他把这句说给贺乘风听,贺乘风只是笑,笑着亲他,笑着摸他,笑着告诉他:“那你要一直活着,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恨,你死了,就没有人知道那个坏胚了。”
      燕牵机应好,他要好好活着,他要救贺乘风脱于轮回,他要救贺乘风。
      贺乘风也应好,“但若你以自己为代价,那我便不归。”
      “我知道。”
      贺乘风靠在他身上,温笑着说了声“对不起”。
      “怎么了?”
      “他死了,”清茶里的沫子已经全没了,茶色清冽,如同燕牵机的眸子,“死在我怀里。”
      沈怀瑾的诅咒是死无全尸,他便在燕牵机怀里散了,闭上眼,整个身体都化作点点萤光,扑在燕牵机面上,轻柔的。
      沈怀瑾的诅咒是魂飞魄散,他便一点魂魄都没留下,全随着身体消散碎裂了。
      燕牵机跪在地上,脑中瞬间空白一片。怀里的温度尚在,手上的力道似乎也还能感受到,可低眼看去,他怀里除了衣物就是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
      魂飞魄散了,没有了,找不回来了。
      眼神空茫地看着空落落的双手,燕牵机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无意识流出的那滴血泪凝固,成了颗红色的小珠子,被风一吹滚到他身边,碰了碰他。
      那血珠极小,碰撞本不会被感觉到,可燕牵机就是感觉到了,并且缓缓回神看了过去,茫然地捡起它,茫然地看着它。
      衔春蛇冷血无情无需眼泪,故生而无泪,想哭只能以鲜血代替。有着一半衔春蛇血脉的燕牵机亦是如此,情绪寡淡未曾落泪。
      血珠圆润,燕牵机平静地收了起来,在静谧中找出了贺乘风的琴。
      早就断了的琴弦被他扯下,胡乱地穿进红珠里,戴在腕上,无意识地摩挲几下,燕牵机走到了怀春藤树下。
      他拿着贺乘风掉落的耳坠,摸了摸另一只耳垂直接扎了进去,血珠顿时淅淅沥沥地冒出来,沿着银线落到白玉鹤上,染红了鹤羽。
      是疼的。
      贺乘风那时撒谎。
      骗子。
      燕牵机到树上坐着,贺乘风为他编制的藤床还在,青青白白地开满了小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
      像是爱人在招手。
      燕牵机躺了进去,蜷缩着闭上了眼睛。四周安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很快便沉沉睡去。
      “还有呢,你继续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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