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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管青提醒,我才发觉有些跑题,便收住话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而过,道出了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其实我的打算很简单:精心策划一场“意外”,切断中行月获取精铁箭头的途径,顺便让赵时看清楚两个内侄背地里所干的勾当。以马、赵两家的行事准则,肯定不会容忍赵连兄弟继续错下去。这种事情一旦败露,遭殃的可不止赵连和赵登。大汉百姓与匈奴私通交易已是死罪,更何况他们拿的还是朝廷专卖的铁器、军事物资去做交易,稍有差池,赵家便可能落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要切断中行月获取精铁箭头的渠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管陶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地说道;“赵家打造的精铁箭头威力惊人,我担心这次可能由中月使内卫亲自押运。仅凭你和那些马、赵两家的人手,恐怕很难成事。”

      我嘴角露出起一抹笑意,缓缓说道:“古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赵氏兄弟虽说与中行月沆瀣一气,心底却藏着自己的算计——他们最怕中行月把功劳算在桓温和中月使头上。”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跟中行月合作,本就想借着一条毒计——斩杀被匈奴骑兵掳走的边关百姓,谎报斩杀数万匈奴骑兵的战功,以此博取封侯拜将的机会。为了让中行月认可这份‘功劳’,他俩绝对不会允许中月使插手此事。”

      “况且我已亲自勘察过邯郸到十五里铺的运输路线。入谷五十多里有一道山梁,正好锁住东西往来的通道,山梁上还有一处匪巢,寻常商客根本不敢走这条路。”我语气笃定地继续说道:“赵氏兄弟干得这种勾当不是第一次,他们绝不允许中月使分走半分功劳。”

      “这话在理。”管陶颔首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赵氏兄弟还算清醒。他们押运的箭头和弩机若是被人发现,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跟中月使扯上关系,赵家就彻底完了。”

      “正是如此。”我接过话头,语气愈发肯定地说道:“这事对赵氏兄弟和中行月来说都干系重大,赵家不能出岔子,中行月也一样。为了稳住赵家这两颗棋子,中月使也不会违逆赵氏兄弟的心意,不会插手押运之事——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我稍作停顿,理清思路继续说道:“匈奴作战向来依仗两大优势:一是骑兵的冲击力与机动性,二是他们擅长骑射,手中弓箭若是装备了能轻松穿透铁制铠甲的箭头,杀伤力便会大增。可一旦没了精铁箭头,他们的弓箭对铁制铠甲的威胁就会大幅降低,骑兵的威力也会折损大半。”

      “为了扭转这种不利的局面,中行月必定会启用隐藏在邯郸的锈衣使者,重新打通获取箭头的渠道,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对赵家下手,夺取精铁冶炼的技术。所以只要盯紧邯郸冶铁作坊里的关键人物,尤其是赵家的人,就不愁那些躲在暗处的锈衣使者不露出马脚。”

      “我明白了。”管青抬眼看向我,带着赞许的神色说道:“你是想把这事当作赵家的家事来处理。这样一来,既能迷惑中月使的耳目,二来也能让赵家警醒——冶铁作坊干系重大,必须加强戒备,严防敌人渗透或是收买关键人物,免得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正是这个理。”我颔首应道,语气郑重地说道:“这次桓温安排十五里铺的南北货行接收赵氏兄弟弄来的精铁箭头和新式弩机,依我看,即便赵家势力不小,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货,这里面恐怕牵涉到燕、赵、齐三个诸侯国。景帝在位时就想削藩,结果引发七国之乱,最终只能半途而废。但诸侯国始终是大汉皇帝的心头刺,迟早要拔除。”

      “若是偷运精铁箭头的事情与这些诸侯有关,正好给了皇帝削藩的理由。一旦事发,涉事的王爷们肯定会丢车保帅,赵家夹在中间,恐怕难以承受这种压力,只能选择低调处理,悄悄了结此事。只要没闹得天下皆知,那些与此事相关的诸侯也只会装聋作哑,以求明哲保身。”

      “可中行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想方设法寻找新的中间人,藏在暗处的锈衣使者也会有所行动。所以我想请诸位出手相助,不知各位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我没问题。”管青几乎没有迟疑便应了下来,随即转头看向徐沫,“你呢?”

      徐沫微微颔首:“五龙令主既已开口,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管陶也跟着表态,愿全力支持。

      见三人答应帮忙,我心里顿感觉踏实,底气也足了几分。于是当即分派任务:让管青前往燕国,负责监视燕王府;徐沫去监视齐王府;管陶则去赵国,盯住赵王府。

      “若是发现了锈衣使者,该如何处置?”管陶随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这倒让我犯了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定夺。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若能策反他们为我们所用,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你们可自行决断。但有一点,务必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一旦得到关键情报,可派人去马家找我,我会把后续的安排告知马朔。”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和马朔汇合了。”说完,不等三人再开口,我已起身走出神庙,催动血丹,提聚真气,身形向东纵跃而去,几个起落便已远去。

      三人跟出神庙,见我瞬间便消失在远处,不由都暗自心惊。管陶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先前管青说他身负血丹,我还半信半疑。如今看他这身法,修为即便不及魏枢,恐怕也相差无几。”

      “你不是一直想见识他的血剑吗?方才见了面,怎么反倒只字不提?”管青看向管陶,又自顾自地说道,“昨晚见到他时,竟没察觉到他的内力如此深厚,看走眼了。”

      “唉。”徐沫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感慨地说道:“若不是十几天前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他能同时驾驭血剑与墨剑,将六人打落马下——这可是两种绝世武道啊。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还揣着那枚只闻其名、未其其形的圣物——‘五龙令’。”

      “这就是我们会被他支去监视各方,暗中追查锈衣使者踪迹的原因。”管青幽幽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到如今,我竟还是猜不透他的真正目的。”

      “他在追求心中的善果。”徐沫接过管青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昨晚他提到了‘善行恶果’,我琢磨了许久,心里着实有些汗颜。从前我们自认做了不少正天道的善事,若按他的说法,单看结果,有些事恐怕真要归入‘善行恶果’的行列。”

      “你能说得具体些吗?”管青显然也想知道徐沫为何会有此感慨,连忙追问道。

      徐沫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问道:“你们还记得五年前奉仙山凌云寨的事吗?”

      “你是说,凌云寨的那件事就属于‘善行恶果’?”管陶接过话,吃惊地问道。

      “正是。”徐沫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苦笑着将往事娓娓道来。

      五年前,泗水的豪强大族曾向徐家通报,说奉仙山中有个叫凌云寨的匪巢,匪首吴义领着一群人打家劫舍,专掳过往客商,官府几次清剿都落了空。当时徐沫只知泗水地界绝对不容这等匪患,便派人前去查探,果然查到凌云寨确有对抗官府、向过往客商收取费用的事情。于是徐沫亲自带人,干脆利落地剿灭了凌云寨,年过七旬的寨主吴义当场拔剑自刎。事后,徐沫认为凤舞徐家又做了一件正天道的大事,特意给华夏七星发了信报。

      直到今年年初,徐沫再次路过奉仙山,被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拦了去路,他们哭着向徐家讨要说法,才知道当年那桩事情背后藏着太多冤屈。

      徐沫重新调查,才发现当年的凌云寨根本不是什么匪巢,反倒是护着周边百姓过安稳日子的屏障。那些百姓靠着凌云寨的庇护,才能有片安稳的地方,日子过得也算富足。周边百姓依托凌云寨对抗豪强大族的土地兼并,每逢青黄不接时,凌云寨还会无条件接济他们。

      徐沫惊觉当年行事太过草率,听着那些已沦为流民的百姓哭诉遭遇,才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吴义原是秦末英雄吴广的侄孙。秦末战乱时,不少百姓为避祸躲进奉仙山,开荒种地,慢慢建起了凌云寨。五十年前,吴义接手山寨,领着众人开垦荒地,几十年下来,竟在奉仙山里开垦出十万亩良田,百姓的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可是这块肥肉终究引来了泗水豪强的觊觎。因为那些良田没有在官府登记造册,在当地官府和豪强眼里,简直就是嘴边的肥肉。他们想霸占土地,于是勾结官府给凌云寨扣上匪巢的帽子。吴义为护上万百姓的生计,主动按大汉律法十五税一上交赋税,可官府和豪强贪得无厌,屡屡逼着村民上交远超承受能力的税赋,还用各种手段打压凌云寨。

      为了让上万百姓能活下去,不再受到欺压,吴义不得不领着百姓跟官府、豪强对抗。就这么着,一群在奉仙山抱团垦荒、只求活命的农民,硬生生地被官府当作必除的匪寇。那些百姓拧成一股绳,官府也怕事情闹大而不敢上报朝廷请兵围剿,便有人想出办法,请凤舞徐家出面解决。

      结果徐沫只看到表面,没顾及后果,替官府和豪强维持了他们所谓的“秩序”。结果,上万百姓成了无地的农户,只能被迫依附在被豪强霸占的土地上,忍饥挨饿地勉强度日。

      自打被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拦路讨说法,徐沫彻底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心里的自责就从没断过。

      徐沫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昨晚听了卫国的分析,我才真正明白,做事得先看结果。立场不同,所谓的秩序和道义催生出的结果也会天差地别。有时候自己认定是对的事,到头来可能酿成严重的恶果。要是弄不清这层道理,就很容易陷入‘自认善行,反结恶果’的困局。”

      “难怪呢。”管青恍然说道:“一向把徐家使命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凤娇,这一年像变了个人,对中月使的事情也没那么上心。原来是五年前的凌云寨一事,让你开始怀疑自己。”

      徐沫缓缓点头,语气怅然地说道:“这件事情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若是每次正天道的结果都和凌云寨一样,那还不如什么都不做。我们只看到中月使杀人越货,却摸不清他们背后的底细,更不知道剿灭他们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所以才没那么积极。况且中月使一事还牵扯着大汉与匈奴的邦交,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大祸。常言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若是解决了中月使,百姓却因此遭了罪——不管是大汉的百姓,还是匈奴的百姓——那都违背了正天道的初衷。”

      管陶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何止是你,卫国的这番话振聋发聩。我也在琢磨一个问题,历朝历代都有法家子弟将规则律法奉为圭臬,身居高位维护律法威严,可其中的问题也不少——比如过于推崇严刑峻法,凡事以惩罚为先,几乎没有墨家那种‘治病救人’的理念。如何让法家的行事都能结出善果,这是卫国给我出了个难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做的许多以正天道为目的的行动,不管是维护秩序还是惩恶扬善,大多只看到了事情的表面,极少去探究背后的因果,更没想过后果的善恶。就像凌云寨的事,若是徐凤娇能够预见剿灭后的结局,或是查清豪强大族和官府的真正图谋,绝对不会那样行事。这其实也是留给华夏七星家族的共同课题。”

      管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现在我很想知道,墨柳听了卫国的这些观点会是什么反应。她一个人做的惩恶扬善之事,怕是比我们两家加起来还要多。别忘了,卫国手上还攥着她的娇客信物。”说罢,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足够墨柳头疼好一阵子,不过也犯不着替她操心。”管青嘴角噙着笑意说道:“她身为墨家武道女统领,向来严守墨家‘百姓代言’的底线。有这条底线在,她做的事总不至于闹出损害百姓利益的恶果。倒是卫国手里那枚娇客信物,光是想想都替她觉得尴尬。”

      管青笑着摇了摇头:“昨晚听了卫国的那番话,我心里也琢磨出了一些滋味——善与恶哪分什么立场,终究得看结果。结果好的事就该做,结果糟的便不该碰。可难就难在,怎么才能提前判断出结果的好坏?”

      “唉。”管陶轻叹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卫国对汉匈战争本质的分析,确有几分道理。自打大汉立国,匈奴每次南下,从来都不是为了抢占城池和土地,不过都是为了抢夺物资和工匠罢了。不然当年高祖被困白登山,就不可能全身而退。若能让匈奴得到足以维系生存的物资,他们频繁入寇大汉的动力,或许也就弱了许多。”

      “罢了。”徐沫出声打断了管陶的话,“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头绪,往后做事多留个心眼,别到头来帮了这头,又伤了那头。至于这些纠葛,还是让卫国去琢磨吧,咱们可没他那等天马行空的脑子。”

      她稍作停顿,话锋一转说道:“咱们就按他的安排,暗中追查匈奴的锈衣使者。至于怎么处置这些人,依我看,只要从他们口中套出想要的情报,便放他们回去。以中行月的行事风格,暴露身份的锈衣使者早已没了利用价值,他们必定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趟这滩浑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妥当的善果——多结一份仇怨对咱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心里终究会多一份歉疚。你们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不妥。”管青当即反对,“若是找到了锈衣使者,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报后,不如先把人送到稳妥的地方看管起来。等事情了结,再让卫国决定他们的去留。他的心思我实在是猜不透,何况他是以五龙令主的身份给咱们分派任务,还是谨慎些为好。”

      “也只能这样了。”管陶与徐沫对视一眼,双双点头认可。

      管青接着说道:“咱们回去后,让高平驿的人先撤了吧。追查锈衣使者用不了这么多人手,只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管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卫国这人太过自信,那份自信反倒让人心里发慌。”

      徐沫回到客栈准备收拾行装,忽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她开门一看,见是玄雨门主,不由得心头一喜,连忙招呼:“姬霖,你来得好快!”

      “凤舞门主留言相召,我怎敢耽搁。”姬霖唇边漾起一抹笑意,解释道,“看到你的留言后,我连夜赶了三天路,天没黑就进了高都城,谁知你竟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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