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玦》扶翎

9、第九重浴火而生

　　那棵沧海梧桐，巨大的树冠撑起一片青穹，纠结盘踞的根自我脚下伸展。金色的树叶簌簌作响，无风自动。
　　青皇他，最后的岁月，便是在这里度过的吗？
　　我上前一步，以卑微的姿态单膝跪于地，双手抚上树干，手中升起一片暖意。
　　告诉我，他是怎么离开的。
　　静谧停滞的树突然疯狂的摇动，金色的树叶绽放出炫目的华光，身边是呼啸而过的记忆。过往云烟渐渐凝集，一幅流动的水幕在我眼前聚起。
　　纷扰的乱世，绵延千里的黄沙，这棵沧海梧桐，在东溟之畔，孤独了太久太久。
　　——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有五彩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吾不服天命，长琴若死，青鸾若死，青凤若死，还有吾青皇，念他们永生永世。
　　——吾友和玦，伴吾万万年，今为其毁尽天下人族，也不过天谴一覆。
　　。。。。。。
　　“吾已等你千年。上古之神，玦。”
　　“我非神明。”我收回手，起身，“你是这梧桐树灵？”
　　“是，又不是。”这个声音苍老又喑哑。
　　我静默了一瞬：“何解？”
　　“昔日凤凰落于此地，第七重生死之火九九八十一天不灭，那时吾便已随着那太阳真火而亡。现在你所见到的，不过是个虚幻罢了。”
　　我望着闪烁着太阳光芒的梧桐，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清晰起来。
　　“最后一重，只有你可以救他。”
　　“。。。他在哪里？”
　　我似乎听见梧桐微乎其微的叹息，像是苟且残喘的人了却了最后一桩夙愿。
　　忽有神火自树心腾起，强劲的火焰炽热的我都睁不开眼。我踉跄地向后退去，头上有星火坠落，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才发现那是梧桐叶化成了火。
　　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热浪袭来，时鸣风转过一圈一圈，树叶枯萎掉落，远远望去就像一团巨大的火焰。
　　火舌在我耳边卷过，头发，衣服上都落了火星子。皮肤被灼烧，显出一片片焦黑色，心肺间有血液要喷涌而出。太阳之火啊，至纯之气，真真是不放过任何生灵。
　　我伸手，用手背挡住眼，微仰头，克制自己不流下泪来——
　　一只幼凰，凌空悬浮在火团之中，火焰像是流水一般在它身边安静的跳跃。以前那身金色土豪般夺目的羽翼还未长出，双眼未睁，但我已经能想象到那双目子的光彩流连。
　　八重火，浴火而生。
　　终于找到你了。
　　吾友，青皇。

　　我一步步走近这个鸡子般的火团，耳边清啼愈发清晰。
　　凤凰此时不过我手掌大小，我将它托起的瞬间，身边的景象如流沙般坍塌，一如那日那座死城。
　　“凰已重生，吾命将归。”
　　我抬头，看见那棵诺大的沧海梧桐已经开始枯萎，金色的树叶未触地便已经化为齑粉。
　　“若得时机，九百年后即受第九重觉醒之火。届时他将苏醒，但是——”
　　我猛地瞪大眼，险些将怀中的幼凰摔到地上。
　　眼前的沧海梧桐早已弥散，尚留余热的风穿过我的身体，我却感到冰冷刺骨。
　　从心底生出继而漫上的讽刺和悲哀让我笑了出来。
　　哈哈哈！生而无目！好你个生而无目！
　　眉间本已消散的印记又愈发炽热了起来。
　　天道罔伦！你天地良莠不分，何以为天？何以为地？！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我却置若罔闻。
　　“如此，你便可知为何那么多年天帝对你的陈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没有动。
　　他说：“凤凰本性属火，借得太阳之火重生。天帝也是知晓这青皇涅槃后会生而无目，便也一直瞒着六界到现在。对外只称凤凰已死。”
　　“青皇诞于上古，闻太子长琴之琴起舞。祝融死后他便常伴其左右，期间已浴火七重，长琴死后又一重，已达真神之境。倘若再有千年，或许便可位列上古后神一族，却为你犯了天谴。”
　　“上神不允许有私心。他们即是天道，有私心即是有欲望，天地不允，故而天谴。”
　　他说：“和玦，他为你动了私心。”

　　我深吸一口气，强大的理智让我不倒下去。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昴日，说实话，你觉得，神，快不快乐？”
　　我没有等他回答，我也不想要他回答。我只是把凤凰揣进怀里，向着茫茫大漠深处走去。
　　身后是一行逐渐被风带走的足迹。
　　谁说天命不可逆，这乾坤，我逆定了。

　　原地矗立的神官第一次面容苦涩，仰起头，鸦色的长发泛着神明至纯的流光。
　　“不快乐啊。。。一点都不快乐。。啊。。”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