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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有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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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呆的时候,一铲子又湿又脏的泥土从头落下。
林望身体一僵,察觉到土壤的湿润黏腻,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他的瞳孔微缩,泪水瞬间决堤。
林希不知何时拿了铲子,另一只手叉着腰,从上面往坑底下看,面无表情。
两个孩子对视后,林望嚎啕大哭。
坑底突然的哭吼声并没有吓到林希,她仍居高临下看着,只是眉头动了动。
方慈听到声音跑了出来。
“林希你在干什么!?”
方慈从没觉得这么累过,林希所有的脑子似乎都用来折磨林望了,她慌忙拨开土,把林望抱了起来。
林希看着这一幕,想着从林望眼里看到的句子:想要拥抱。
怎么样可以拥抱?
第一次拥抱的是因为她把林望扔出去,林望哭了。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的每一次对视,这四个字都会从林望的眼睛飞进林希的眼睛。
所以林希换着各种办法折磨他,最多的时候,方慈一天可以拥抱林望3次,而且林望从没有因为这些事而远离她,他只是会哭,哭完再靠近她。
书上说,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心里话。
所以,林希理解了自己的这种能力,她能读到别人的心里话,这叫,读心。
说不出口,就不说,我可以直接做,让他心里的想法成真。
林希抬眸盯着林望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
她试过很多种方法,目前为止林望都醒来了。
她一定是更强的那个孩子,所以每次跟她沟通的时候都很累。
“林希。”方慈抱着林望,一点点顺着他的背,第一次严肃地瞪视林希。
“他不会死的。”林希仰着头回答,她的睫毛那么长,瞳孔却惨白一片,看着渗人,“我们是星瞳者,我们不会死的。”
“你记得第一天见到爷爷和奶奶的时候,他们说了什么吗?”方慈冷声道。
林希点头,“记得。”
这个不大点的孩子有样学样地指着自己,“这个一看就厉害点,当姐姐吧,叫林希,弟弟叫林望。”
“我记得我的名字,是林希。”
“林望是你的什么人?”方慈问。
林希仰着头打量方慈,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漫天灰暗的烟尘之中,有浅淡的阳光渗透进来,打在那个因为哭泣而抽动的小小身体上,她的视线随着那道温暖的光线停在林望身上。
“弟弟。”林希放下了铁铲,“我是姐姐,他是弟弟。”
方慈跨过土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林望放在林希面前,他脸上的眼泪流水一般哗哗不止。
林希忽然发现一件很可怕的事,她的目光无法从他的脸上挪开,她想逃离这种奇怪的感觉,但迈不开步子,挪不开视线。
是因为那些温度较高的光吗?
一定是的。
但她忽略了,吝啬的阳光也零零散散地洒在她身上。
两个孩子就这么对视着,直到林希的眼睛里也流出了泪水。
她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抹掉了泪水,但眼眶里一直有新的泪水。
“我不,不,不喜欢,湿的。”她一次又一次用袖口擦自己的脸,还不忘腾出手去擦林望的脸。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两个人的脸被搓得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有停止。
“林希,你是从什么时候认识林望的?”方慈轻而缓地说道。
林希的眼泪止不住,她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回答道:“从子宫里,从我能记得的时候。”
方慈坐在土地上,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把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我没有真正的爸爸妈妈之后,就只有我了,但是你们还有彼此。”
“彼此?”林希和林望异口同声重复了这个词,显然还没有学习过这个词的意思。
“你眼中的这个人,就是彼此。”方慈轻柔地抚摸他们的后脑。
两人静静对视一会,齐齐看向方慈。
林希:“你并不是只有你。”
林望:“你有这里的所有人,有我们!”
说着,林望就走上前抱住了方慈,学着方慈的样子抚摸方慈的脑袋。
“我们是家人。”方慈眼中蓄满泪,“即使有一天会分离,我们也会是永远的家人。”
“家人?”林希歪着脑袋,瞳孔如同染尘的镜子般映着林望和方慈。
方慈的眼睛眯了眯,斟酌用词良久,才把林希揽进自己怀里。
“你在那个黑暗的地方,睁不开眼睛,也不能完全活动身体,是不是觉得很不舒服?”
林望接道:“像是被控制了。”
林希:“是的。”
方慈:“完全不舒服吗?”
林希:“不是。”
林望:“那里是温暖的,温暖,舒服。”
“温暖来自于你的妈妈,来自于你的家人,家人......就是要温暖彼此。”方慈松开怀抱,和两个孩子头抵着头,“家人,就是绝不会抛弃你,是在任何黑暗的地方都会保护你,让你觉得温暖。”
方慈早就意识到,林希对温度非常敏感,所以她经常用温度来形容一些其他概念。
林希神情呆滞,看起来像往常的每一次教导一样,没有听进去。
方慈按着两个孩子,让他们脑袋抵着脑袋,自己也轻轻靠了上去,她苍白的薄唇微微扬起,声音柔软:“家人,就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然后,林希挑了温度最低的一天,把房顶砸穿了。
周围环境的温度缓缓升高,林希从记忆中回神,果然,自己又不知道第几次被林望抱紧了。
“妈妈说她很爱我们,谢谢我们让她多活几年。”
“......什么时候?”林希问。
“前天你把我从客厅丢进妈妈卧室的时候,我断了手脚,妈妈看着门口说的,她以为你在门口,但是你跑出去了,我去看你的时候,你站在路中间看着天。”他蹭了蹭林希的颈窝,“看了很久,像在找东西。”
林希沉默良久,一手抓起林望的后领,“放开。”
“你还要再砸个洞吗?”
“......回去睡觉。”
林望从她的正面蹭到身边,牵着她的手从屋顶跳下去。
躺在床上后,他熟练地给自己和林希盖好同一床被子,握着她的两只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会。
往常,方慈会托着身子悄悄来亲吻他们的脸颊,方慈以为他们睡着了,但是没有,他们每天都在等待这个吻。
林希的心口再一次有阵痛感,她面无表情地用肘部撑起身子,学着方慈的模样轻吻林望的脸颊。
林望眼睛睁大,怔愣地看着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下一刻,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因为林望回了一个脸颊吻,还有湿乎乎的泪落在她脸上。
“你太能哭了,林望。”林希耸肩用被子边缘擦脸。
他安静地注视着从始至终没有松开的两双手,躺下往前挪了挪身体,让这双手靠近自己。
“林希不喜欢我哭吗?”他低声问。
她的意识飘向远方,没回答,她觉得身边人都很奇怪,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些人脑子是怎么活动的。
他还注视着她,她不理解这种眼神,干脆闭了眼。
方慈离开后,林希的心口经常隐隐作痛,她还是会望着不见天日的烟尘发呆,只不过不是站在家门口,而是坐在自己修补的房顶上,她没有一次能甩开林望,林望的手几乎是长在她手上。
人们逐渐忙起来了,不少人开始咳嗽,虽然他们每次出门都带着兜帽和面罩,但是咳嗽声从未停止过,就像头顶的烟尘越来越浓。
一年过去,爷爷和奶奶的老伙伴们有大半都离开了,整个围城一片土黄色,连身为星瞳者的两个孩子都必须全副武装才能出门。
红黑的大兜帽从两年前就被放在纸盒里,因为没有足够的水可以用,因为妈妈没教他们怎么保养和清洗布料。
星瞳者的各项能力远超常人,五岁的他们已经相当于人类十岁左右的身高,心智更高。
但是,林希的情感极为迟钝,她脸上能做出的最大表情,就是皱眉,流泪都没有声音。
林望倒是越来越像个人类了,他能做出所有表情,能体会所有人的情感,并且给予最佳的情绪价值。
某天晚上,在食堂用完饭后,林望拿着自己的碗筷往后厨走,林希看着他远去,瞧了瞧自己的手,随后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后厨,负责食堂的两位老爷爷便解了围裙出来。
见门口站着林希,两位老人笑了笑,便离开了。
她走进后厨,看到林望正立在水池边刷锅,这里的伙食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太少了,他细长一条立着。
他的头发柔顺乌黑,落在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低着头手上忙活,头发便垂下来,只漏出一点雪白的鼻尖。
“林望。”
林望闻声转头,擦了擦手,笑得温和,“你要去哪里玩吗?”
他的声音已经像人类一样裹着一种奇怪的情绪色彩。
林希:“你在干什么?”
林望:“爷爷奶奶的身体都不太好了,我们不能在那些人面前露面,帮着工作是不可能了,做个饭刷个碗还是可以的。”
她没回答,径自走到他身边,撸起长袍的袖子。
林望静静看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姐姐,她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
爷爷奶奶聊天时说过,这俩孩子一定不是双胞胎,但他有记忆,清楚记得他们符合双胞胎的概念。
从这一天开始,林望像是找到了发泄精力的好办法,林希总是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就自己去给其他爷爷奶奶打扫房子,但是每次都被林希逮到,然后变成两个人一起干活。
围城内的烟尘很重,每天清理每天脏。
房子里不是时时刻刻有热水,他们并不能经常洗澡,浑身脏兮兮倒也不在乎,只是林希似乎更沾土。
她已经很久没有搞破坏了,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很多抱住她蹭的机会。
幸好,他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林望从方慈葬礼开始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忽然有一天睡得很沉,然后林希离开了他。
就这么工作到第一个月结束的夜晚,林望骤然惊醒,掌中空空,他伸手去身边找,找到了尘土味的冷风。
脑海里闪过每晚梦中的画面,他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梦,是他作为星瞳者的敏锐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