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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管中可窥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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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又一滴清露,从鲜翠的竹叶滑落,迟缓而沉闷的声音,仿佛砸在人的心上,让宋榆情不自禁蹙起了眉峰。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迷离顷刻便散去。随着眼睑微合,眉眼中的锋锐消失殆尽,只余寻常的平淡。
天色尚未大亮,道观后殿院子里的浑天仪,齿轮咬合之声,不时夹杂着木人击鼓之声,声声入耳。
虽然木人撞钟之声尚未响起,她却不愿再继续躺下去,便穿了鞋走了出去。
砧板剁物之声传入耳中,她循着声音而去,只见从厨房的门缝里透出几许暗淡的光。
“黄婶,怎生这么早便来了?”看着在砧板旁忙碌的背影,宋榆不由得出声问道。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得极其亮堂,橙红的火苗下,木柴上忽闪忽闪地泛出光芒,将厨房衬得暖意融融,显然黄大娘子已经过来好一阵子了。
丝丝血腥之气窜入她的鼻腔,让她难耐得眉头紧蹙。
“喻公子,青哥他爹昨日在江边凑巧捞了几尾鲋鱼,奴家平日颇得道长和公子的关照,便想着做道鱼汤让大伙尝尝鲜。”黄大娘子笑着说道,动作娴熟地把鱼头切下来放在一旁,随之将鱼脊和鱼腹分离。
“黄婶不必如此客气,都住在这山上,左邻右舍的,平日相互关照也是应该的。”宋榆摇了摇头,将厨房门敞开,任清风从门外吹来,将这满室的血腥之气吹散。她才坐在火塘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帮忙照看柴火,一边劝道,“青哥明年春上便要去学院了吧!虽说学院有些添补,花用却也不少。如今正是吃河鲜的季节,这鲋鱼拿去市集也能换些银钱,到时候给青哥添几张纸也是好的。”
“可不是,他心心念念着要去学院念书。他爹说孩子还小,平日又调皮,没得给学院的夫子们添麻烦,便想着等一年再送他去。我们也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要能认得几个字,懂得些许道理,便是在城里给大户人家做个管事,也比地里刨食强。倒是这鲋鱼,都是自家捞的,不费什么银钱,公子与道长别嫌弃便是了。”说起儿子青哥,黄大娘子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将鲋鱼处理干净,便打水洗了手,又拿抹布擦干净,才将锅子架在灶上。
听着黄大娘子朴实至极的想法,宋榆一时之间有些发愣,往灶膛里送柴火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黄大娘子与青哥他爹黄大郎,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为了少纳些粮税,便一直种着山上的荒地,出产并不高,勉强能养活一家子人口。果腹勉强够,要想吃好点,却是极难。
也因此,便是知道山里边有豺狼,为了妻儿能多吃几口肉,在最难熬的冬日,黄大郎早些年常常与同样住在半山的一些青壮年,结伴去山里寻找猎物。
上山打猎并不是每回都有收获,甚至运气不好的时候,还有可能丧命。数年前,黄大郎就曾被一头野猪撞折了手骨,若非出云道长救治及时,恐怕右手臂都得废掉。
自那以后,黄大郎便歇了上山打猎的心思,开始改往钱塘江边转悠。虽说没有了山林猛兽的威胁,但钱塘江的浪头却也不是唬人的,并不比上山打猎安全多少。
锅上炖的鲋鱼,虽然黄大娘子说得轻巧,然而于她来说不过是一口吃食,于黄大娘子来说却是丈夫用命博来的稀罕物件。想到此处,宋榆便忍不住叹息一声。
见她如此,黄大娘子还道她是担心鲋鱼汤的味道,便起身将切好的姜片抓了一把放入锅里,同她解释道,“公子放心,奴家放了姜与鲋鱼一起炖,定能将腥味去掉。听白露姑娘说,公子不耐细小的鱼刺,奴家特意选了鱼腹的肉炖汤,那大刺一挑便出来了,不会卡嗓子的。”
“劳烦你了!”看了眼堆在砧板上的鱼身其他部位,宋榆不由得有些哑然。她虽然一贯对吃食有些挑剔,却不愿给人添麻烦,往往是不耐烦吃的,便不会让人费心费力去做。但是见黄大娘子如此用心,还是忍不住有些感动,便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同她话唠家常,“大叔近日捞鱼的收成可好?”
“好的,好的。”说起捞鱼的收成,黄大娘子不由得喜上眉梢,按捺不住地说道,“青哥他爹昨日还在说,今年上水的鱼比往年,至少得多出两倍。网子放下去不一会,捞上来便有小半篓。可把他喜得,说是要趁着年景好,多捞些鱼卖了换作银钱,将明年开春青哥的束脩给凑齐整。”
“这天晴无雨的,怎会有那么多鱼上水?”宋榆深思道,眉头几乎打结,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视了。
“可不是奇怪!青哥他爹前几日还打了几尾从未见过的怪鱼,听来市集采买的刘府大管事说,那鱼是从东边的河里游过来的。据说那河离咱们余杭好几千里,那么远的水路,得游上好几年吧!”黄大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木勺伸进炖鱼汤的锅里搅了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黄大娘子还在碎碎地嘀咕着,那怪鱼仅一条便卖出了寻常河鱼五六条的价钱,宋榆却是忧心渐起。
虽然刘府大管事的话有夸张之嫌,但不该出现的鱼却在余杭出现,这等异象往往并非好事。
东边的河处于余杭的下游,东边河里的鱼往上游跑,只可能是因为东边出现了发大水迹象。
而自古以来,鲋鱼上水都与大雨天气有关。江南即将进入梅雨季节,连月降雨随时会到来,若下游再遇大水,那江南之地的雨水将无处可泄。
地处江南腹地的余杭,便会首当其冲。钱塘江的大堤虽然加固了许多,但能否挡住汹涌而来的大水,却是谁也无法肯定。
想到此处,便是黄大娘子做出来的没有腥味的鱼汤,都失去了鲜味。宋榆心不在焉地端着鱼汤,食不知味地喝完一碗,才在白露诧异的眼神下,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黄婶,我估摸着近日会下雨。你让大叔卖鱼之后,顺道在市集上多买些米粮回来屯着,免得雨大了路不好走。”宋榆隐晦地叮嘱一声,便将尚未用完早膳的长青、谷雨和白露叫了出去。
倒不是她不关心黄大郎的安危,只是常年与水打交道、又遭遇过生死的人,自有他们处事的智慧。一旦事不可为,自会将安危放在首位,更何况是性情稳重却不失机警的黄大郎。
也并非她不愿开口直言,而是因为事情尚未发生,一切还只是她的推测,此时便将心底的猜疑说出来,不免有扰动人心之嫌。
黄大郎是个聪明人,从他与黄大娘子提及怪鱼之事,便知道他为人谨慎,恐怕早就在心底存了疑虑,她这一两句的点拨,定能让他明白其中的深意。
宋榆的这番提醒,黄大娘子虽然不解其意,但见她满脸凝重,自是满口答应。跟随在宋榆身边的长青三人,却是深切地感受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
“公子,可是出了甚要紧事?”才离开黄大娘子的视线,长青便焦急的询问道。虽然近来生活平顺如意,但宋榆难看的脸色,却由不得他不重视。
“我怀疑会发大水。白露,你多带些银钱去城内,不拘是稻米、粟米还是乌豆,但凡能果腹的,都尽量多买些,统统让店家直接送去西山学院,做好防水防霉处理。长青,你去联系商队,问问是否有人愿意从江南道和淮南道之外,运粮到余杭来,但凡有意愿的,不拘多少都把定金先给了,便是价钱贵些也无妨。谷雨,你去钱塘江边查探,看看河堤是否牢固,水位可有变化。”将黄大娘子的话梳理了一番,给三人分派完任务,见几人目露不解,宋榆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咱们借住江南十四载,受江南百姓之恩,便不能置江南百姓于不顾。”
“公子何不告知县衙?”谷雨脱口而出,“若县衙能提前预备,必然比咱们偷偷查探要好得多。”
“时间紧迫,你们赶快着手处理这些事情。至于告知县衙,等你们回来之后再说。”宋榆再次叹息一声,心底却知道,没有证据证明大水将至,即便告知县衙也是毫无作用。
外放江南之地的官员,大多是贪恋江南之地的繁华。虽说余杭的地位不及都城长安,但天高皇帝远,行事却多了许多方便之处。
这些官员,不能说个个玩忽职守,毕竟大夏朝立国才三十余年,尚且不到朝纲败坏之时,还没有哪位官员有胆子挑衅圣上的威严。但是,这些官员中却不乏明哲保身之人,一味求稳的为官之道,会让他们渐渐丧失警惕之心,更不敢担上可能扰民的罪责。
宋榆自幼博览群书,又随出云道长游历过大夏朝诸多地方,对时势和人心有着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于大事上便总会多几分思量,对危机也多几分预测。而这些,谷雨受身份所限,又惯于听命行事,却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听她如此说,谷雨三人虽然不解其意,却因为成长过程中养成的信赖,便不再追问。只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福寿道观,按照宋榆的安排,各自去处理分派的任务。
几人离开后,宋榆亲自写了一张纸条,绑在信鸽的腿上,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身在扬州的喻老爷,并托他力所能及的关照王旭阳。
做完这些,又同出云道长说了囤积药材之事,宋榆才松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东西去了西山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