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杨柳传(39) ...
-
清晨,一辆华贵的马车匆匆而来,停靠在张府门口。
众人用膳,府人突然匆忙来报:“陛下来了!”
杨祺站起身来,抬头而视门外,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杨启步伐急促,眼神看向杨祺时,又停了脚步。众人正欲行礼,他摆了摆手,免了规矩。
寂然,杨启和杨祺对视着,杨祺缓缓地向他靠近,嘴上颤言:“哥……哥哥!”
时隔七年,这一声让杨启比杨祺先卸下了冷静,眼中兀地盈满了泪,他一把将杨祺搂进怀中,嗔怪道:“杨祺啊!杨祺!你当真是无情又残酷,自己悄然跑去逍遥,便不管我了。”
杨祺双手攀着他的背,笑中带泪:“杨祺若是无情且残酷,就不会逃跑了。”
杨启寻了坐处,将杨祺拉到身旁挨着坐下。
“我本想之后便去见你,哪知哥哥你竟先来了,还如此贸然出宫。”
他眼中露出既往那般慈爱的目光:“我急着见你,便顾不得这许多!”
“长兄怜爱至斯,杨祺愈加惭愧,该赔罪!”杨祺激动地又红了眼,连忙斟酒。
杨启制止,将杨祺的双手捞过来,紧紧地攥住,“不忙着罚酒,你的身体可还好?”
“身体大好,无碍。”
杨启知道杨祺对病痛轻描淡写,“你能回来,便是对我最大的恩惠,我如何还舍得罚你?”
杨祺低头,一滴泪从她的脸上划落,杨启给她抹去泪痕,“七年了,圆润了些许,看来日子过得挺好。”
这下倒是把众人逗笑了,杨祺也破涕为笑。
“不过这酒还是得罚的,杨祺不喝,可由那位代劳嘛。”张定向荀逸抬了抬下巴。
荀逸醒悟,跪坐在杨启面前,恭恭敬敬地端起酒杯,“荀逸能与祺郡主结发,此生无憾。陛下尽管罚!”
杨启举杯:“我非但不会罚你,我反而要敬你,敬你胆色过人、慧眼识人、大量容人,祺儿选择你,必定是因为你不惧她、懂她、又服她,她能遇到你何曾不是三生有幸。”
荀逸和杨祺相视而笑。众人开怀畅饮。
翌日,张定领着杨祺和荀逸进了宫。
张定和荀逸退至后花园的凉亭喝茶下棋,杨祺和杨启则在宣勤殿叙家常。然而张定和荀逸浑然不知,这所谓的“家”却是江山天下。
“你回庆灵,是因为蘅儿?”杨启先开了口。
被看穿了心思的杨祺笑着言:“庆灵是我的故土,我势必要回来,但杨蘅确是让我提前回来的缘故。”
杨启长舒一口气:“她太勇敢了,从来没有女子想过这件事,她简直就是在毁纲灭纪,若不是你愿意陪她疯,我根本没有底气去支持她。”
杨祺面对着宣勤殿外的阳光,心中一片明亮:“纲常从来不是天生如此、一恒不变,相反,它需要不断地修缮,以趋向人性、合理的姿态存在。天下女主并非是为了压制另一方,只是为了这个失衡的现实拨乱反正。凡事,都会有一个开端,我在娄高开设东林柳馆,是为推进女学跨出的第一步,而杨蘅她也在迈出她的第一步,我势必要帮她,因为这何尝不是在帮我自己。女子被边缘化太久了,久到她们都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活,而当一个女子拥有权力时,必然想给天下女子创造更多的机会。”
“然而这条路太艰难了,这比当年从孙家手中夺权更难。”杨启绕到了杨祺面前,遮了不少日光,杨祺脸上落下半边阴影。
“认定了一条路,我想,再难杨蘅也会走下去。我断定,来娄高之前,杨蘅也觉得她的想法太过不切实际,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向你表露,可当她看见了东林柳馆,也许就是在那里她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这条道路上单打独斗的人,这条路的尽头便不再渺茫,她也有了底气去当飞蛾。”
强大的信念足以驱赶阴影,一抹笑便挂在了脸上,那是不屈者对现实的蔑视。
“不久前,杨蘅说她想要东林柳馆迁至庆灵,这时候她该是开始筹谋了。然而学馆仅仅是意识的觉醒和能力的提升,她们还需要更宽阔的天地才能有所作为,因此,权力是重中之重,同性才有同心,女子必须要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杨蘅当上这天下女主才顺其自然。路很长,也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更久,穷其一生,哪怕最后没有得偿所愿,一点一点的改变也足以令人欣慰。”
这番话让杨启也变得愈加坚定,他唤来了杨蘅。
杨蘅看到杨祺时,似乎终于在庆灵看清了她的路,这一刻她不是提着孤灯暗夜独行,她的前路分明有阳光相伴。
杨祺将杨蘅拥在怀中,“蘅儿,好样的!”
三人筹谋了之后的举措,详谈了两个多时辰,最后杯茶为约。
荀逸和张定饥肠辘辘,终于等到了一顿饱腹。
回去的路上,张定不免好奇,杨启兄妹二人叙旧,究竟说了些什么话,要把他和荀逸赶至一旁,干等了这许久。杨祺顾左右而言他,还不忘戏谑张定,企图用滑稽掩盖一切,两人一如既往地斗嘴。
哪料张定瘾大争胜,一行路过清风楼时,故意对着荀逸言:“既然祺儿对我不留情面,咱们去清风楼坐坐,让我也揭些她的秘辛往事,你可得好好听听。”
“这清风楼可是个茶楼呀,姐夫,我俩在宫中还没喝够啊?”荀逸摆了摆手以示拒绝,“快些回家吧,你俩要打要闹都行。”
张定饶有意味地望着杨祺,“你可有所不知,这清风楼和我们渊源颇深,尤其与我们的祺郡主关系匪浅。”
荀逸一脸不在乎地笑:“这清风楼以前是秦楼楚馆,被你们利用当作了暗阁,虽不是人尽皆知,我也有所耳闻。”
“看来你有所闻,也有所不闻嘛。”张定摇头,洋洋得意。
杨祺意识到张定是真的生气了,制止却也为时已晚。张定已脱口而出:“那你可有耳闻,当年祺郡主流连花丛,彻夜忘归。”
荀逸言:“那不过是逢场作戏。”
“哦?”张定看向杨祺,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荀逸也转头看向她,杨祺却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别处。答案似乎很明了,“原来,你还真是个坏胚子!”荀逸一时经不住惊吓,便心烦意乱快步走开了。
杨祺追去,荀逸却在人群中隐了踪迹。杨祺四处张望,被张定拽住。
杨祺无奈苦笑,“先生,您已在酒桌上罚了我酒,眼下连嘴舌上也不饶我,我家乐悠要是真跑了,您给抓回来啊?”
张定笑嘻嘻而言,“我又不会武,哪能抓得住。再说,他若在乎你,便不会跑远。”
“我可不管,我现下根本打不过他。您捅的篓子,就该负责到底。”
“人与人之间贵在坦诚,若不是你有所隐瞒,他怎么会生气?明明是你的错,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杨祺听出张定的一语双关,“先生您也在生气我对您有所隐瞒,对不对?若先生想知道杨祺为何突然回到庆灵的原因,不妨去问荀嘉姐姐,她能告诉你的便是我最大的坦诚。眼下,我真的该去寻了。”
杨祺转身,却见荀逸走了回来。他抿着了抿嘴,直勾勾地盯着杨祺,“我且问你,此事是真是假?”
杨祺眼神示意张定,张定笑了笑,识趣地走开。
“半真半假。我混迹清风楼和长袖居,并非沉溺其中,而是为了混淆视听,蒙骗孙家,但那时十七八岁,心智不坚,于是——便从心所欲,和几个兴趣相投的姐姐有过云雨之实。”
荀逸揪着心,皱紧眉,随即惊呼:“那李秀儿,你……”
“没有,这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事。何况,秀儿都成亲许久了。我的往事皆已和盘托出,详叙殆尽了。后来,哥哥掌权,我便上书将民间此类楼馆废止,遣散并安顿了所有的女子。民间俗气未脱,李秀儿这般是私下干的买卖。”
荀逸叹了一口气,“那毕竟是在我之前的事,我生气也没用。若你的韵事都是假的,那你这人怕不是有毛病。现下如此一想,我心里还好受些。”
杨祺揽上了荀逸的腰身,嬉笑道:“没想到我家乐悠如斯豁达。”
想着杨祺那些不堪之事,此刻荀逸不免觉得她的神态举止轻浮不少,于是又板起了脸,“我还在气头上呢,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瞒我过多,你得受罚。”
杨祺笑道:“真缺了大德,我回了一趟庆灵,尽是处处被罚。”
“罚你给我做一桌好菜,我要吃鱼!”
“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应你,你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办法给你摘得。”
杨祺半推半拉,拽着荀逸回家去。
“你还有什么惊吓是我不知道的?”
杨祺看了他一眼,坦言:“有,不可言说,也许你也能意会得到。”
荀逸低头而笑:“我知道。”
一场雨不期而至,张定叹息,“怎么变天了?”
他的目光和荀嘉交汇,“夫人啊,祺儿为何突然就回了庆灵?”
“她是位教书先生,设了东林柳馆,那馆中人才济济,却无法入得朝堂,岂不可惜?于是,她便请愿来了。”
荀嘉隐去了一半的事实,这便是杨祺口中所言最大限度的坦诚。
张定素知荀嘉志向,她当年尽心竭力出谋划策,却没得到什么名分,“那你?”
“当初杨祺能拜将,多少得益于她是皇室中人,又出于时势所造,机缘巧合,她是朝廷中唯一的女官。而普通人家的女子如何得此机会?我荀嘉空有一腔热血和抱负,却束手束脚,无法施展。倒不是我贪恋名利,只是终究不甘心,我本该有一个正名的。”
张定抱紧了荀嘉,“你我同生天地间,都期望被人看到,我张定必会支持于你!”
几日后,杨祺和荀逸悄然回到了娄高。
杨启私下拨款,柳喻和荀嘉便按照东林柳馆模式,在各地为女子开馆设学。馆中学子延续半工半读、自给自足的传统。学馆教习科目包括了诗文、音律、术数、法律、兵道等,尤其着重去除迂腐与愚昧。各地学馆馆长由柳喻及荀嘉择选,个个都是推陈出新,不拘一格的人才。另外,学馆后院开设武堂,招揽剑士名家,教习武学。
不管是求知若渴的有志之士,还是迫于生计的穷困人家,女子总归有了个自愿的去处,于是大规模地前赴后继入了学馆,其盛况叹为观止。
当然,势必有人会阻拦,纲常二字又被摆在台面上。因此,要想为女子开馆设学,必须要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当下名面上不能露其锋芒,需迂回求之。无论如何,达成目的才是至关重要。柳喻提议,顺其道而行之,以纲常之名行非常之事。于是,杨启以女子担负教养子女的母职和协助丈夫的妻职,需广开智慧为据,又以女子体弱却担着孕育后代的责任,需强身健体为由,体面而温和地驳回了盛气凌人、咄咄相逼的呈文。
半年后,江州和庆灵成了整个女学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