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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杨柳传(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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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高街头的小茶楼,客如云来。
“听说周家娘子听了柳喻的话,把丈夫告了,娄高令判了和离,还把周丈夫关了几日。周丈夫出狱后,拿知白先生撒气。”
话匣子一打开,几个人便涌来唠两句。
一人摇了摇说话者的手臂,急切地问,“怎么撒气啊?他该不会要杀了柳喻?”
“可不嘛,他那种暴脾气,瞧着架势就是冲着砍死人去的。”
一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当时情形如何?”
说话者气定神闲,慢悠悠地饮下几口茶,“他偷袭柳喻时,柳喻孤身一人,他拿着一把极锋利的斧头朝柳喻肩膀砍去,霎时血就渗出来了。”
“柳喻一个柔弱女子,岂不是凶多吉少啊!那后来怎样啦?”
“不然不然,这知白先生哪里是什么寻常人物,她身怀武功却深藏不露,没两下子便把人制服了,已经把人扔进牢里去了!”
柳府,秋色深重,柳枝枯黄了半树。
屋中焚香,轻烟缭绕,柳喻闻着檀香味,安神了许多。她解开衣带,褪下内衬,肩后血肉模糊的伤口便露了出来。
荀逸看着,心抽了一下,随即捧着一纸白药,用布料沾了些许,小心翼翼地涂布在伤口上。
“嘶——”尽管荀逸动作轻缓,但奈不住这伤要命地疼,柳喻吃痛地反应了一声,挺了挺身体。
“知白,疼可以叫出来,不用忍着。”
“不疼。我受过的伤有比这疼上十倍的。”
柳喻的身上,有枪伤、刀痕、剑迹、还有鞭印,一道道都疼在荀逸的心里,平日柳喻也不让他细看许多,若非此番受伤,他也未觉如此触目惊心,愣地一下出了神。
“在看什么?”柳喻感觉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侧着身子看他。
“别转过来,还没涂完。”荀逸收拾了低落的情绪,继续手上的活计,他半边脸躲在柳喻视野之外,那上面挂了一串泪。
荀逸藏不住那急促的气息,柳喻挤出个笑容调侃道:“刀剑无眼,多一道无妨。你身上不也有许多吗?可不许在心里数落我!”
见她云淡风轻的模样,荀逸更是难受,不悦道:“我身上的比不得你一半。”
“哦,是吗?让我扒来好好端详端详。”柳喻笑着揪着荀逸的衣领往外扩了扩。
荀逸抓住在他身上那一双胡作非为的手,小声埋怨:“光天化日,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行行行,你半斤我八两。”柳喻收了笑容,拢了衣服,一本正经地穿戴整齐。
又半年,女学馆在各地陆续建立,继续壮大。
李秀儿在东林柳馆教习音律,隔三差五便来柳府,起初因着荀逸知晓柳喻那不像话的事儿,李秀儿和柳喻一亲近起来,总觉得不踏实,还有些提防的意味。后来,每回过府,李秀儿总带着孩儿上门,小娃娃白白嫩嫩,咿咿呀呀地说话,荀逸望着娃娃天真无邪的眼神便丢了忌讳,总爱逗他几回才肯罢休。
文忠看不过眼,便笑道:“大人,您什么时候能不馋别人家的娃娃呀?这欢喜得紧,要不,您就生一个呗!”
荀逸闻言,皱了皱眉:“谁说我喜欢娃娃的?”
“哎呦,这还不喜欢啊?李秀儿的娃娃,你每回见了不抱下?那后街巷子里的小毛孩,你每回不和他们踢下藤球?”
荀逸被看穿心思,别过了脸。
文忠凑在耳边悄悄地说:“大人,您有何难言之隐啊?我帮你找药去!”
荀逸半会儿才反应过来,瞬间暴跳起来,反驳道:“你在想甚?我好着呢!只是,知白她受过许多伤,体弱,我不忍心再让她受累,再说,没有孩子倒也逍遥,别人家的娃娃可随便玩玩,自己家的孩儿可不能玩玩,正如李秀儿所言,又哭又闹,累得很呐!”
好巧不巧,被文忠不幸言中。柳喻近来疲乏倦怠,这几日起得比较迟,葛大夫过府诊脉后,言出的一字一句像玄铁般压在荀逸和柳喻的心上。柳府上下充满了喜色,他们都在期待着一个生命在不久的将来降临。
然而,有两个人除外。荀逸微微侧头望着柳喻,她眼神游离,脸色颇为复杂,那上面有些惊讶喜悦,又有些无奈惶恐。柳喻自诊脉后,半天没说过几句话,直至子时方合眼入睡。荀逸小心地守着,不敢言也不知如何问,这半日他亦是喜忧参半。
白日喜鹊树上高歌,黑夜乌鸦枝上啼叫。后半夜,月色迷蒙,寒风凛冽。
“娘亲!娘亲!娘亲!”柳喻泪流满面,在梦中一声一声地哭喊,一双手死死地抓紧被子。
荀逸睡得浅,慌忙抓起她的手,摇晃着:“知白!知白!知白!”
柳喻猛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坐起。风从窗缝中袭入,凉气侵体,柳喻惊魂甫定,没喘上气来,咳了两下。今夜注定无眠,想来柳喻也不愿躺回去,荀逸长叹一口气,便寻了身边的衣物,给柳喻披上。
片刻后,柳喻开口慢慢地道:“我梦见我的娘亲了。可是,我看不见她的脸,她不认识我,一直在跑,我怎么也抓不住。”她双目空虚,泪眼朦胧。
荀逸用袖子擦拭着柳喻脸上的泪水,强笑着宽慰道:“怎么会呢?许是娘亲在和你戏耍呢!”
柳喻摇头,悲戚苦笑,“你可知我为何不愿过生辰?”她声音愈发地颤抖,“我的出生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换言之,是我杀死了她!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背负了罪孽。”
柳喻曾送过许多人进了阎罗殿,又不知闯了多少回鬼门关,像她这种人本该是淡漠生死的,可眼下她一抚起腹上的血肉,便止不住有了贪生怕死的念头。
荀逸将人拥进怀中,她伏在他肩头啜泣,“乐悠,我好怕,我怕……”
荀逸厉声制止她那些胡思乱想,“不许说胡话!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你可不准跑,我们的孩儿一定会牢牢抓住你!”
九个月后,孩子总算平安出世。
柳喻虚脱地躺在床上,一双稚嫩的小手有力地握住她的食指,温暖便瞬间传递而来。
荀逸看着怀中的女娃娃,嘴角藏不住笑,“你瞧,她抓住你了!”
柳喻望着那一大一小,笑中含泪,这就像一场梦,她不禁轻轻地打了娃娃的小手,娃娃瞬间就皱紧眉头,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哇哇”的叫声好听极了,这才让柳喻感觉还在真实的人间,她笑着声音微弱地慨叹:“我还活着,真好!”
“哦哦哦!不哭不哭!”荀逸抱着娃娃,小心地拍打她的背部,一声声地安慰,“娘亲在和你戏耍呢!不哭不哭啊!”
娃娃的五官哭到一块去了,柳喻偷偷地瞅了瞅,嫌弃道:“真丑!”
这下娃娃似是听懂了话,哭得更狠了。柳喻没心没肺地笑得更欢了。
荀逸盯着那幸灾乐祸的人,“唉,好端端地,你打她作甚?”
柳喻半眯着眼,埋怨道:“疼死了!要了老子半条命!让她哭几声不过分吧?”
荀逸默然无语,他可心疼坏了,抱着娃娃从柳喻触手可及的床边后退了几步,生怕柳喻心血来潮又打一下。
娃娃哭累了,便睡着了,潮红渐渐褪去,小脸又变得精致好看起来。
柳喻困倦,闭眼却又睡不着,睁开眼望着荀逸:“乐悠啊,你还不把这小东西端走?”
“不忙,还要劳烦她老子给取个名字,叫柳什么好呢?”荀逸轻声细语,生怕吵醒了小祖宗。
“柳?”柳喻与荀逸相视而笑,荀逸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仔细思忖,随即道:“柳……易,杨(楊)若遁去其一,即为木易,柳易,兼合楊柳!”
荀逸惊呼:“妙哉!遁去其一视为变,变者即易也,孩子的名蕴藏了移风易俗,改弦更张,天道变化的寓意,像一场突如其来又顺其自然的风雨。只是,这风雨过后,总该需要安定下来,平和一点才好,不如她的字便叫子安吧?”
柳喻见他起兴,又道:“大名多少带了戾气,你再同她取个小名。”
荀逸不假思索,张口而言:“那就叫她柳叶儿吧!”
“这不是我当年随口胡诌的名字?”柳喻疑惑地望他。
荀逸对她点头,“柳枝上长出的可不就是片片柳叶儿嘛!”
“好了,把小叶儿抱走吧,别扰了我的清梦!”
荀逸给娃娃包了好几层衣服,抱着娃娃从内间穿过,交给荀清后,又折返回来守在柳喻身旁。
柳易的名字让外头风言风语起来,荀逸出让了姓氏,外人暗骂他是个孬种,被女子骑在头上,辱没了祖宗。
荀逸对着空气骂道:“呸!我辱没辱祖宗,与他们何干?他们有多光耀门楣,扬名立万?咸吃萝卜淡操心!一群只会嚼舌根的狗崽子!”
情绪一上来,声量便控制不住,怀里睡着的小叶儿支楞了一下,不安地半睁着眼,小手扯着荀逸的衣领。荀逸方才的怒火瞬间被熄灭了,目光温柔地低头拍了拍她,小叶儿又安心地闭上眼睛,蹭着爹爹胸口的温暖沉沉睡去。
文礼嘟嘟囔囔地说:“大人您确实够大方的!”
“大方?”荀逸挑眉,摇头叹气道:“母亲将孩儿产下,其凶险不亚于战场,稍有不慎便天人永隔。战场上立了战功尚且有赏赐,那些母亲又得到什么呢?她们连自己孩儿的姓氏都让给了别人做主,她们大方了这许久,我自愧不如。若将你与女子易位而处,你觉得公平吗?”
文礼点头,若有所思,“倒是有些道理,确是我们太过拘泥古板了。”
“我荀乐悠的能力便决定我只能当个小官,知白却不是池中之物,可我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大家以才配位,各司其职,各得其所,不好吗?这世上男子不一定要比女子强,为了俗世的观念,压抑女子的能力,没这个道理!怎么世人偏生出了狭隘,张牙舞爪地欺人太甚!”
文礼觉着自家大人越来越像知白先生,说起话来,逻辑明了,头头是道。他转念又想,道:“只是这世上没几个人自愿放弃既得的利益,自私本就是人之本性,狭隘便在所难免,总不能期望着每个男子像大人您这般清醒自觉吧?这不现实!”
“所以,她们不就合起来,去争天地,争日月,争俗之一改,争本性一移了么?”他低头宠溺地看着小叶儿,取下她塞在嘴里的小手指,小声而言:“你也在争,对不对?”
自女学开启四年来,学馆的女子被置于曾经只属于男子的环境时,心态和境界便会与男子相差无几,她们怎会满足止步于此,而作为长久被压制的一方会表现出更大的凝聚力与团结性,她们甚至更强。眼下,女智全开,女学全盛,形成一股抗衡之势,便是时机成熟之时,此时,朝廷颁旨为女官、女将开设科举,选拔人才。
当然,阻挠势必会有的。杨启定了一场特殊的科举,男女考生共同比试,结果平分秋色。天下人到底是慕强者,这一试堵住了悠悠众口,此前,又有挽大厦之将倾的杨祺开了先例,另外,丞相张定、大司马裴实、廷尉张印等肱股大臣也支持此事,一时之间,女官将既成事实。
荀嘉武试第一,官拜大将军,并迅速组建了一支女军。柳奭和荀清两人也参加了这场科举,一个入仕,一个为将。
杨启削了杨蘅公主身份,特许其入朝为官,又将几个宗族子弟封王,不过只此封号,并无实权,以此故布迷阵,平衡人心。别人以为皇帝怕他人继位,嫡女失祜受欺,才给了她一份官权。杨蘅在朝堂上因着身份和实力有了一席之地。当女子拥有了权力,就有了选择权,所有的规矩都得和她们商定着来,民间离婚和再婚成了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