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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杨柳传(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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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庙注定在夏至之前无法完工,杨彪害怕皇帝降罪,因此一回到庆灵,就心急火燎地跑到皇帝面前参了荀逸一本。“三清佑江山,那娄高县令明知其中利害,却逆天而为,不顾我等劝阻,将木石投入洪波之中,岂非毁陛下之社稷?其行不正,其心可诛。”
杨蘅闻讯赶来,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路拨开了正门守军的剑戟,闯上了朝堂。
“逆天而为的是儿臣,与娄高令无关,娄高令只是听命于我,要论罪,我杨蘅一力承担。然而,陛下常言百姓才是社稷之本,试问将三清木石用以堵住江河决口,救黎民于危难,这岂非于社稷有功?试问又何罪之有?若是彼时无木石在旁,百姓恐难逃灾祸,儿臣浅薄,斗胆揣测天意,这木石在决堤之时恰巧途径决堤之处也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好生之德。”
杨彪仍想争辩:“尽管娄高令此举情有可原,可其态度恶劣,不仅对下官出言不逊,还捆绑挟持。”
“此事已有定论,杨蘅你且退下。”杨启轻叹,点点头,给了杨蘅一个肯定的眼神。
“陛下圣明!”杨蘅拱手低着身子退出去。
“杨彪,你且将此番出行见闻要事写在奏本,限你两日呈本。”
杨彪的奏本自然皆是些冠冕堂皇、粉饰太平的言语,回清殿中杨启看着那奏本,直摇头,自嘲道:哼,我竟不知天下如此安宁,百姓如此富足,可笑,可笑!
杨启派去随杨彪出巡的官员中有几位奉命暗中观察杨彪的行为,回朝后,他们的奏本就已经让杨彪失去了他最后的机会,他也从此在杨启设下的太子候选席上彻底撤离。
正当杨启忧愁之时,一本书册递到了他眼前,“蘅儿也有本启奏。”
杨启端着书册疑惑地看着她,杨蘅眼神恳切,“爹爹,不看看我写了些什么?”
杨启轻笑,随即打开那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书中记录了杨蘅游行见闻,包括各州府政事的得失,各地百姓的喜忧,其中还夹杂了杨蘅设想的解决之道。
“我出了宫门便离了杨彪,暗中探访,一路上还真的知道了不少事情……”她兴奋地回忆半载岁月。
杨启从未预料到,出巡一试不仅试出了杨彪,更试出了杨蘅。往深层思虑,他便愈加感受到杨蘅内心想要什么,每翻一页便觉得手中的书册沉重一份,他更不敢与杨蘅灼热的目光交汇。
杨蘅眼下似一团火,杨启即便不愿做那个覆水之人,但若不添柴,这火也终有烧尽那日。
“许你出去,怎地一点都不听话,到处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如何是好?”杨启语气十分严厉,话中似是有话,含着几分对杨蘅非分之想的谴责。
杨蘅似是也能感觉到他言语中的深长意味,双眼半红却未能掩盖坚定的眼神,她望着他:“孩儿只是随心随性罢了。”
杨蘅何止是随心随性,她简直想逆天而行。杨启经历过逆天改命,他知道那是多么地坎坷凶险。他心疼地摸着她的头,手指顺着乌发抚到了那露出半截缀着梅花的簪子,叹息道:“可惜是一朵花,总会凋零的。”
杨启说完,便离开了回清殿,出去时还一并吩咐宫人将门关上了。
殿中之人缓缓将头上的发簪取下,她看着那朵梅花,手上的劲一发狠,便将发簪尖端直直地扎在桌案之上,她冷笑着,“露出来的是花不假,藏在发中的倒也真是锋利的匕首。”
杨蘅转身,将回清殿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阳光斜照,那银花格外耀眼。
柳喻写了两封信,信上画了杨柳军的暗号符记。两封信传到了荀嘉手中,一封由荀嘉亲启,信中言明此事勿声张,荀嘉便是连张定都没有告知,立即进了宫。
回清殿中,杨启望着那入木三分的银簪,正欲一拔而起之时,荀嘉便携信而至。
“陛下,杨祺的信。”
杨启心下一颤,攀着银簪的手迅速转去抓那封信。他急切地将信打开,信上除了杨柳军记号,其余并无一字半句。
杨启素知杨祺谨慎,“应是隐了字,当年我们便是这般传递消息。”
然而究竟何事让杨祺如此慎重?杨启用笔蘸药水涂于纸上,一字一句渐渐显露。杨启看完了内容,沉默了许久。
“嘉姐姐,蘅儿若为男子,可承大统?”杨启将纸张付之一炬。
杨启的问题并未令荀嘉过多惊讶,她认真地回答:“荀嘉斗胆妄言,蘅儿即便不是男儿,也可承天受命。”
荀嘉到底是和杨祺一样的人,否则杨祺也不会放心把信交给她,而不是交给自己的先生张定。
荀嘉告退后,杨启在回清殿坐想了半日,决定按杨祺信上所言,试一试杨蘅的秉性。月夜,杨蘅进殿,只见杨启端坐在案前,那银簪还直挺挺地立着,竟然还深了几分。
杨启顺着她的目光投射在簪子上:“这簪子扎得太深,拔不动便不拔了。”
在杨蘅看来,杨启似是默许了,但仍不敢确定,“不拔了,是何意?”
杨启笑着,“别装了,蘅儿,你听得懂。”
杨启招了招手,拉杨蘅在一旁坐下,随即郑重而言:“天下不乏争名夺利之人,权力历来充满了血腥和肮脏,它扭曲人心的是非,践踏世间的良善,你为何要趋之?”
“权力是治国者的资格,它本身没有善恶之分,关键在于使用权力的人。杨蘅也想为天下百姓造福,为女子正名,倘若有此机会,为何要避之?”
杨启思虑了片刻,“那好,我且问你,当初你曾言天下为有能者居之,倘若宗亲中有人德才胜于你,你可会谦让?”
杨蘅拱了拱手,“若宗亲中有此人,杨蘅自然退居其后,并竭尽全力辅佐之。”
“当年,我是机缘巧合之下做了孙太后和肃王的傀儡皇帝,为了扳倒这两个人,我们蛰伏了许久,筹谋了许多。真要算起,该是从遇到张定先生开始的。我再问你,眼下,你该如何达成你的目的?”
杨蘅早已想过此类问题,从容而言:“其一,律己修身,杨蘅自当读书习武更加刻苦,暗中积蓄实力;其二,广开女智,民间设女学馆,朝廷招女官女将;其三,不动声色,爹爹的目光依旧需要着落在那群宗亲子弟身上。”
他们的问答如杨祺信上设想的那般别无二致,杨蘅果然心机深沉,心思缜密。
“你才十二岁啊!怎么……”杨启一把抱紧杨蘅,摸着她的头,叹息道:“最难的还在后头,路是你自己选的,再苦你也得忍着。”
杨蘅笑言:“英杰不在年少,但求不改本心。”
感怀之余,杨启转而察觉一丝不对劲,杨祺怎会如此了解杨蘅,该是出巡之时,杨蘅曾遇到她。
“蘅儿,你姑姑在何处?”杨启用力握住了杨蘅的手臂,迫切地想知道杨祺的下落。
“蘅儿在娄高见到了她,她过得很好。您不妨猜猜她现在是谁?”
“她在娄高,娄高令荀逸,那东城柳馆?”杨启似是明白了答案,又惊又喜:“柳喻,柳喻就是杨祺,我早该想到了。”
杨祺早年在朝时,祺武堂便开始招揽女剑士,也开始训练女兵,只是当初忙着争权,再加之民间风气难改,一时没成气候。再后来,杨祺便离了庆灵,女剑士和女兵也都散了。
一封信自北向南传来,柳喻打开信封,信中只有一枚玉蝉。
荀逸颇为好奇地探过半个身子,“玉蝉?何意?”
“你觉着蝉的叫声像甚?”
荀逸恍然大悟地道:“知了!看来他知道你在娄高了。半月前你在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呀?神神秘秘,一个字都没有。”
柳喻微微一笑,胡扯一通,“半月前我夜来无事,占了一卦,不料参破了天机,于是修书一封寄去,既是天机便不可泄露,你且静观因果。”
“罢了,罢了。”荀逸见柳喻讳莫如深,便不再追问。荀逸的手不自觉地攀上柳喻的肩头,将杨祺半拥在怀中,“过几日便是朝廷准我回乡省亲的日子,可惜爹爹和娘亲又去游山玩水去了,这回你想去哪儿?淮阳还是青宁?”
“我已然想好了去处。” 柳喻抓住他那不安分的手,“归去,回庆灵。”
荀逸伸了伸懒腰:“你果真要回去了,那我可得找辆舒适的马车,不然长途跋涉,还不得筋松骨散。”
柳奭和荀清两人也跟随柳喻回了庆灵。时隔七年,恍若一梦,庆灵始终是杨祺的故土,一草一木的气息亲切而熟悉。
当荀逸和荀清出现在荀嘉和张定面前时,两人惊讶不已。荀逸一身长袍,一手掬起宽大的衣袖,另一手往身后一背,身姿挺拔端正,俨然一副文人雅士的风范,连带着那张本来硬朗的脸庞也柔了三分。
荀嘉上前重重地锤了荀逸一拳,语气满含责怪:“你小子,三年不见出息了,成了亲也不打声招呼。”她转而又轻敲荀清的脑袋,“你也是,没良心。”
两人厚此薄彼待遇对比强烈,荀清看着荀逸吃痛模样憨笑着。荀逸揉了揉肩膀,委屈巴巴地说:“我有苦衷,眼下这不是来见你们,赔礼道歉来了嘛。”
府人将荀逸从娄高运来的特产抬了进来。
张定笑着说:“算你小子识相,快随我进来吧。”
荀嘉拉着转身欲走的张定,一并拦下荀逸:“我那弟媳呢?逸儿,你不会没带回来吧?我今日见不着人,你俩就别想进来了。”
“小媳妇总得打扮一番才能来见婆家,莫急,莫急!”荀逸眉开眼笑。
须臾之间,小媳妇便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来了。柳喻一身素色青衣,头戴白纱幕藜,故作戏耍,柔声细语道:“小媳妇见过姐姐,姐夫。”她轻缓地撩开半面纱,浅笑嫣然。
故人重逢,总是不期而遇,何况这半生的交情,惊喜更甚。
杨祺好歹是张定当作半个孩儿照顾着长大的,可她当初出走却那般疏离冷漠,以是这惊喜势必掺杂了不少怨气。张定见到她那一刹便敛了笑容,那张脸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盯着杨祺幽闷地道:“什么小媳妇,这分明是统领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言罢,转身欲走。
杨祺红了眼,连忙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先生,对不起。”
酒桌上,张定斟了满满两杯酒,举了一杯向杨祺递过去,“祺儿,你当年带着你弟弟悄无声息地走了,当真好狠的心,你说你当不当罚酒。”
“当罚。”杨祺心怀愧疚,一把接过酒,一饮而尽。
张定心中仍是不畅快,他又给她斟上,直到酒溢出来为止,“你这七年下落不明,过得好与不好,真叫人担心,我要再罚你一杯。”
“好!”杨祺一如当年的爽快,又干了一杯。
杨祺的身体虽说比初到娄高时恢复了许多,但仍不便喝酒。奈何杨祺也确实活该被罚,是故,荀逸只能安分守己地看着她,并未阻拦。
张定望着荀逸,拍了拍他肩膀,责怪杨祺:“你成了亲,也不知道传个信,这喜酒我们都没能喝上,今日还得再补上。”杨祺手中的杯子又一次被斟满。
杨祺举杯,对着张定和荀嘉拜了拜:“不肖学生杨祺已觅良缘,喜结连理,当敬先生当年传道授业之恩。”随即畅饮。
“不行不行,还得再喝。”
“杨祺可以再喝,直至先生觉得解气为止。”
酒壶再次倾向杨祺的杯子时,荀逸终究忍不住上前制止,“姐夫,她身体不适,余下的酒由我代罚。”
张定的眼神在杨祺和荀逸之间徘徊,忽然发了笑,对着荀逸说:“行行行,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上要罚你的酒,不醉不许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