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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不起,我画不出你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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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我的第一束勿忘我,夹在高中课本里风干成标本。
后来我们在薰衣草田重逢,他捏着枯黄的花茎冷笑:
“早知道你这么难忘,当初该放把火烧干净。”
直到我翻开他落下的素描本——
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少年,胸前藏着朵干枯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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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带着被阳光晒透的青草和湿泥土的气息,懒洋洋地卷过操场。下课铃像是扔进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溅起一片喧嚣。沈析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他微微眯着眼,不太适应外面过于明亮的日光。
就在教学楼转角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影斜倚着,与周围奔跑笑闹的学生格格不入。
是周屿。
他穿着和周围人格格不入的黑色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脚边散落着两三颗小石子。他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低着头,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沈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走过去。
周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过于锐利的眼睛,在看到沈析的瞬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说话,只是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过来。
一束花。
不是常见的玫瑰或百合,而是一小捧极其精致的蓝色花朵。五片花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干净透亮的蓝,簇拥着中间嫩黄的花蕊。细弱的绿色茎秆被攥在周屿的手指间,那力道有些大,指节微微泛着白。
“喏。”周屿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愿表露关心时的别扭。
沈析愣住了。他看着那抹蓝色,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圈圈微酸的涟漪。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花束时,又蜷缩了一下。“……给我?”
“不然呢?”周屿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目光扫过旁边经过的几个好奇张望的学生,那些目光让他更加烦躁,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红。“路上随便看到的。觉得……颜色还行。”
沈析终于接了过来。花朵细嫩,带着山野间清晨的露水气,和他从花店里见过的所有花都不同。那蓝色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像忽然落入了一片小小的、安静的湖。
“这叫什么?”他轻声问,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
周屿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喉咙动了动,声音低沉下去:“勿忘我。”
勿忘我。
三个字,像三颗温润的石子,投入沈析心湖,沉底,无声,却留下了再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抬起眼,想说什么,却看见周屿已经猛地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黑T恤包裹着的、线条利落的后背和微红的耳廓。
“走了!”少年挥挥手,脚步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迅速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
沈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看了很久。周围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抹独一无二的蓝,无比清晰。
那束勿忘我,最终没有像大多数收到的花那样,在盛放后凋零、被丢弃。沈析把它带回家,仔细地拆开,然后一页一页,夹进了他那本厚重的高一物理课本里。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脆弱的蓝色魂魄。合上书页时,他想,这样,大概就能把那个下午,那个别扭的少年,和这三个字的重量,一起封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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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物理课本被束之高阁。那场来得迅猛又去得悄无声息的朦胧情愫,如同夹在书页里的花,在无人可见的黑暗里,慢慢被时光风干,褪色,变成一段轻飘飘的、带着苦味的青春记忆。
再次见到周屿,是七年后,法国普罗旺斯。
无垠的薰衣草田在眼前铺展开,浓郁的紫色一直蔓延到天边,与蔚蓝的天空交织,形成一种强烈到几乎不真实的视觉冲击。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特有的、带有药感的醇厚香气,被夏日的暖风一烘,熏人欲醉。沈析走在田埂上,只是为了采风寻找灵感,却没想过会在这里,撞上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故人。
周屿就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身姿比少年时更为挺拔宽阔。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风吹过,掀起他墨黑的发丝和衣角,也送来一阵更浓郁的香。
像是心有灵犀,就在沈析犹豫着是否该悄无声息地退开时,周屿转过了身。
时光似乎格外厚待他,褪去了少年时的尖锐不羁,打磨出一种沉稳内敛的英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清晰地映出沈析略显愕然的身影。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薰衣草的香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周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漠然。他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算是打了招呼。
沈析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那句客套的“好久不见”在舌尖滚了滚,还没来得及出口,却见周屿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紫色波浪,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到近乎刻板的语调说:
“这里不适合这种蓝色的小野花。”
沈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心脏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泛起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窘迫。他抿紧了唇。
周屿却像是忽然被某种情绪攫住,他转回头,视线牢牢锁住沈析,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某种被时光发酵过的怨怼,冷冰冰地刺过来。他向前逼近一步,薰衣草干燥的茎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折断声。
“你大概不知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你送我的那第一束勿忘我,被我夹在高中课本里,像个傻逼一样以为能保存多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沈析耳膜上。
“后来它在书页里枯了,黄了,碎成渣子,一碰就掉。可我竟然一直没扔。”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得像刀,“早知道你这么让人难忘……”
周屿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自嘲般的狠厉:
“当初就该放把火烧干净,一了百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只剩下风吹过薰衣草田的沙沙声,如同叹息。
沈析的脸色白了一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他想反驳,想说那花不是你送我的吗?想问他什么时候给过自己勿忘我?混乱的记忆碎片冲撞着,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咄咄逼人的视线,低声说:“……你记错了。”
周屿死死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剥皮拆骨,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心。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嗤笑一声,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与他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薰衣草的香气缠绕上来,几乎令人窒息。
那次不愉快的偶遇之后,沈析有几天刻意避开了那片薰衣草田。直到离开普罗旺斯的前一天,他受邀去附近一个艺术家朋友的工作室小坐。工作室凌乱而充满生机,画布、颜料、各种未完成的雕塑和素材堆得到处都是。朋友给他泡了咖啡,闲聊几句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角落里拿起一本蒙了些许灰尘的硬壳素描本。
“对了,沈,这是周上次过来落在这儿的。你们不是认识吗?正好,你帮我带给他?我这两天联系不上他。”
沈析看着那本灰蓝色的素描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好。”
回到暂住的民宿,傍晚的天光透过窗户,变得柔和。沈析将素描本放在桌上,本想直接收进行李箱,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那种诱惑。
深吸一口气,他翻开了第一页。
铅笔的线条利落而肯定。画上是十七八岁时的自己,穿着夏季校服,趴在教室的课桌上睡着了,侧脸线条青涩柔和。阳光透过窗户,在画纸上勾勒出光斑。
他手指微颤,继续往下翻。
一页,又一页。
打篮球时起跳投篮的瞬间,衣摆扬起;靠在走廊栏杆上发呆的侧影;甚至有一次在食堂,低头专注地挑着碗里的葱花……
每一张,都是他。
不同角度,不同神态,不同场景,贯穿了整个他们似乎并无交集的高中时代。
沈析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和茫然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
指尖停住。
那是素描本的最后一页,也是唯一一张上了色的画。
画里的少年依旧是沈析,穿着那件熟悉的校服,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而在他左胸口的校服口袋位置,画家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涂上了一小片干燥的、有些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的……
蓝色。
不是鲜活的蓝,是标本的、被时光浸染过的、带着怀旧质感的蓝。
正是勿忘我的蓝。
在那朵精心绘制的、干枯的蓝色小花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深刻,几乎要穿透纸背:
“我试过了。”
“烧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