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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搅局之客,汉匈战争背后的逻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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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子时,两道身影从高都城东南角悄然跃下,正是管青与徐沫。双足刚一沾地,两人便纵身向南疾掠而去,不多时便将夜色中的高都城远远抛在了身后。奔行了十多分钟后,两人放缓脚步,并肩在夜色中稳步前行。
“管青。”徐沫率先打破了寂静,开口问道,“你当真要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你不乐意?”管青侧头看了徐沫一眼,反问道,“咱们此番前来上党,不就是因为收到中月使在这一带出没的消息吗?根据手头掌握的情报,再加上卫国他们的谈话,你心里应该有数才是。卫国得到的消息,不仅印证了中月使是匈奴王庭专为针对大汉组建的秘密组织,也坐实了中行月重金雇佣大汉绝顶高手的传言——这一点,咱们不能不防。”
说到这里,管青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徐沫:“卫国还提到,中月使内卫三队的队长是个匈奴人,你忘了?”
“他提到的那个匈奴人叫呼韩比,你的意思是……”徐沫恍然大悟,急忙追问道,“你是说去年我在太原郡遇到的胡河比,说不定就是卫国口中那个中月使内卫三队的队长呼韩比?”
“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管青语气肯定地说道,“匈奴人说汉语本就发音怪异,听错也属正常。连凤舞门主都奈何不了他,可见他的实力绝不亚于你我。要是中月使内卫大多是这种重金招募来的大汉高手,仅凭他和钟离,再加上你我,怎么斗得过数十位绝顶高手?更何况还有销声匿迹许久的太行四鬼,万一他们也在中月使内卫之中,双方实力就更悬殊了——说不定,这些人就是中行月声称能团灭华夏七星的依仗。”
“卫国一口咬定要解决中月使,就算他不了解对方的底细,钟离难道会不清楚?”徐沫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卫国身负墨柳的信物,钟离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利害,却还跟着他这般胡闹,我实在想不通他哪来的底气。”
徐沫顿了顿,又说道:“情报虽是他搞到的,可面对数十位绝顶高手组成的中月使,居然还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何止是一网打尽。”管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这个手握血剑、身负墨剑,又揣着墨柳娇客信物的家伙,确实自信得过了头。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不仅要把中月使连根拔起,还要将中行月三十多年布下的局彻底捣毁。一旦事情败露,中月使必定会全力反扑,到时候局面怕是难以收拾。”
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我倒认同他的看法——他的出现确实改变了敌我的态势。原本藏在暗处的中月使,如今被逼到了明处,咱们也因此多了一分胜算。只是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些隐藏极深的锈衣使者。他们始终躲在暗处,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谁。若是真如他所愿除掉了中月使,却没能铲除锈衣使者,过不了几年,中行月的情报网和特战系统必定会死灰复燃。”
“难道他想不到,钟离也想不到这一层?”徐沫眉头皱得更紧,“以钟离的见识和经验,断不会漏掉这个关键。可他为何还要跟着卫国这般胡闹?”
“钟离可不是在胡闹。”管青伸手拍了拍徐沫的肩膀,语气笃定地说道,“卫国手持墨柳的信物去找他,对墨者而言,见信物如见统领。明知此事难成却仍要奋力一搏,这才是真正的墨者风骨。在我看来,卫国未必没考虑过锈衣使者的问题,或许他早已另有打算。”
徐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猜卫国早已想到这层关键——他之所以急于见到墨家巨子,正是因为无论追踪踪迹,还是搜捕锈衣使者,墨者都是最得力的助力。眼下要面对数十位绝顶高手,再加上隐匿暗处的锈衣使者,仅凭钟离能调动的那些墨者,根本无法对中月使和锈衣使者形成有效威胁,更别说彻底清除他们了,必须有墨家全力支持才行。”
管青轻轻叹了口气,接话说道:“这也正是你回徐家调集人手,我去洛阳寻找姬霖,随后再转道商於找魏枢和姬宇的缘由。若是能请动血剑、玄雨和龙啸出手相助,咱们就能集齐武道六星的力量,说不定真能一举铲除中月使。”
“姬宇?”徐沫抬眼看向管青,语气带着几分疑虑,“你确定要去找他?他现在怕是恨不能将你生吞活剥,万一帮手没请到,反倒让你们俩当场打起来,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料想大事当前,姬宇总该能放下私怨。何况华夏七星早有规矩,门主之间不得婚配;再说龙啸与玄雨本就同出一门,这两重阻碍摆在眼前,姬霖怎会为他坏了门规?”管青语气笃定,话锋却渐转凝重,“可姬宇偏是不管不顾,对姬霖情根深种。我怕他陷得越深,反倒让玄雨和龙啸心生嫌隙。必须提醒姬霖——她那同门师弟,对她哪是什么同门之谊,分明是男女之情。先前姬霖为断情根,才避居洛阳不肯见他。要说有错,也是他痴心妄想,怎能把怨气撒到我头上?”
“你倒真是铁石心肠。”徐沫嘴角漾起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都说法家司法眼里只有规矩,果然不假。你只想着身为七星家族家主,不能坏了规矩,却忘了现实里的难处。姬霖天生纯阴体质,又修了纯阴雨丹,这辈子能不能遇上良人全看天意。放眼天下,能与她结秦晋之好的,不过三人,还全是七星门主。魏枢年事已高,身边早有美艳的土堂主;管陶身负法家玄功,偏又早已婚配。算来算去,只有姬宇合适——即便不成婚,也可做一世知己情侣,总强过孤苦终老。”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你又怎知姬霖对姬宇无意?或许她早已芳心暗许,被你这么一搅和,碍于脸面,只能硬起心肠斩断情丝。我真怕你没摸清状况,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姬霖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被旁人的目光束缚?”管青语气笃定,眼神里透着对姬霖的了解,“何况两门本就同宗同源,除了华夏七星的规矩,当年玄雨和龙啸的创派祖师为保两门独立,还特意立下铁律——堂主以上的人,绝不能与对方门主婚配。若姬霖当真对他芳心暗许,以她那敢作敢为的性子,大可以自降身份退出玄雨,嫁与姬宇。可她从未有此想法,显然在她心中,姬宇终究只是同门师弟,一切不过是姬宇一厢情愿罢了。”
“你说得倒是在理。”徐沫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语气缓和了些,“以姬霖的脾性,的确会如此。我不过是替姬宇叫屈罢了。”
管青抬眼瞥了徐沫一下,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道:“一提及姬宇,你便没完没了地替他鸣不平,莫不是你对他动了凡心?你可别忘了,你的处境与姬霖并无二致。若当真觉得姬宇值得托付,不如咱俩先回徐家,你卸下门主之位,以凤舞门人的身份去找他——凭你这倾城容貌,保管让他一见倾心。”
“还是算了吧。”徐沫笑着抬手轻拍了管青一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坚定,“徐沫虽无大才,却也不敢忘却徐家凤娇的使命。何况门主之位关乎重大,岂能说卸就卸?这般折腾,纯属自寻烦恼。”
“说起来,眼前倒有个人瞧着与你相配。”徐沫话音刚落,管青便笑着打趣:“你不妨考虑考虑卫国。他虽不是血剑门主,可血剑功夫已臻大成,必然修练了纯阳血丹,定能承受你的纯阴之身,说不定真是天赐良缘。”
“休要胡言!”徐沫一听这话,连忙摆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忘了他还揣着墨柳的娇客信物?你让我去抢墨柳的男人,我可没胆子得罪那位女魔头。你要是敢,不如自己去抢来留着用。”
“罢了罢了。”徐沫话音刚落,管青便收起玩笑,故作严肃道,“你不愿得罪的女魔头,我自然也惹不起。只是还有件事拿不定主意——若是见到魏枢,该不该告诉他,有个年轻人握着血剑,竟练出了幻剑?这话若是说出口,他怕是要当我疯了。”
“要发疯的何止你一个。”徐沫眉头微蹙,喃喃道,“墨家巨子、武道女统领听了,怕是也要惊得发疯。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不仅揣着墨柳的娇客信物,墨剑修为竟比墨凡还要深厚。不对……我们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若是场梦倒好了。”管青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中月使早就是华夏七星心头的一根尖刺,为了拔掉它,咱们没少召集人手联合围剿,可往往收效甚微,哪敢奢求一战功成、彻底根除隐患?直到听了卫国的计划,我才猛然发觉,中月使不过是其中一环,这事得站在全局的角度来解决。中行月的商道、那些隐身暗处的锈衣使者、中月使内卫的高手,再加上暗中勾结的大汉王爷和各级官吏,早已织成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要想赢下这局,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否则根本达不到目的。所以啊,咱们才会被他的计划牵着走了,而且还是心甘情愿地被他调动。”
“好了,别再感慨了。”管青拍了拍徐沫的肩膀,语气变得果决,“该分道扬镳了,十天后高都再会。”
徐沫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通往东南的官道,管青则毅然向南而去。
我并不知道管青与徐沫各自去搬救兵。若是法家和凤舞这两大家族能明确表态,愿意助我铲除中月使,局面或许会多出几分转圜的余地。可她二人心中究竟作何打算,我却全然不知。
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到头来,胜负终究要靠人来铸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身边的人手显然不足,墨家巨子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我能做的,似乎唯有静心等待。
七日后恰逢月圆之夜,因血丹修炼被迫中断,一觉醒来时,只觉体内的纯阳戾气又重了几分。白日里倒还无碍,可到了夜间入睡时,那股戾气便在经脉中肆意窜动,搅得人难以安眠。
眼前的事早已箭在弦上,开弓便再无回头的余地。此事一日不能办妥,我便一日无法启程前往长安。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托了马朔,让他派个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最大的客栈寻齐珏等人。
待我把齐珏他们的名字写下来时,马朔脸上明显露出了狐疑之色。我又不能将实情相告,只能含糊说是些信得过的帮手。
前往长安的人迟迟未归,高平驿反倒莫名热闹起来。这几日里,接连来了好几拨客人,虽辨不清是敌是友,却个个都透着高手的气场。对方不仅实力深不可测,行事更是警觉异常,任凭我如何试探,都找不到近前打探底细的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一时没了头绪。若他们是敌人,那便意味着我们的计划已然泄露。可依中月使的筹谋,此刻最佳的应对之策应该是将计就计,断不会特意在我面前显露实力才对。难不成,他们是想借此逼我们知难而退?
细数下来,我在大汉相识的人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五个,就连钟离都摸不清这些人的来路,更别提指望有什么其他朋友会在此刻现身了。思来想去,或许他们本就是不相干的路人,可即便如此,这群人的出现也难免会引起桓温的警觉,说不定会让他临时改变计划。
一时间,我对着眼前的局面,实在想不出半分应对之法。
派去追查南北货行货物去向的墨者,至今仍未传回任何消息。倒是云中、雁门、定襄三郡的墨者,在收到钟离的信报后陆续有了回音——他们在这三郡境内,竟都查到了南北货行的踪迹。
只不过,边郡的南北货行与高都的截然不同。高都的货行向来是货物大进大出,一派繁忙景象;而这几处边郡的分号,却奉行着“大进小出”的策略。每日进店购货的人虽络绎不绝,每个人的采购量却都寥寥无几,如此一来,最终的出货总量竟与进货数量大致持平。更值得留意的是,所有前来买货的人,最终都会无一例外地绕过关口,悄然潜入匈奴地界,将货物交给关外十多里外的接货人。
不得不说,这法子虽针简单却收效显著。先在内地大批量囤积货源,运至边郡后再以“蚂蚁搬家”的方式分批送出关口——若不是事先得到情报,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竟用这般隐蔽的手段,将物资源源不断地走私到了漠北。
收到这份情报,我心里又犯起了嘀咕。据查,运抵三郡的货物里,大多是布匹、粮食,其间只夹杂着少量食盐与铁器。
先前曾听一些治史之人说过,匈奴屡次侵犯大汉,未必是为了攻城掠地,真正的目的或许是抢夺生活物资。他们世代逐水草而居,布匹、粮食本就稀缺,尤其是食盐,更是游牧部族的紧俏之物。
我望着案头上的情报,不禁思忖:若是匈奴真能通过这种渠道获得充足的物资,他们还会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以不足百万的部众,去对抗人口数千万的大汉吗?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中冒了出来,竟先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可仔细琢磨下来,这想法并非全无可能。
表面上看,中行月确实兑现了他要成为大汉祸患的承诺,可他大概没料到,凡事皆有正反两面。他费尽心机建起这条商道,无非两个缘故:一来匈奴急需这些物资,握有货源便能牟取暴利;二来手中攥着匈奴高层渴求的东西,他在王庭的地位自然稳如磐石。
我猜中行月只算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却没有细想,他处心积虑把匈奴急需的物资走私到漠北,反倒可能缓解汉匈之间的矛盾。倘若那些史学家说得没错,一年几十万吨粮食,再配上几千吨食盐和布匹,便足够百万匈奴维持生计、延续部族,如此一来,他们根本没必要再发动战争去掠夺物资。
当然,这些物资绝不会白送。中行月的商道原是双向往来,漠北的畜牧产品也以同样的方式流入边郡的南北货行,再经货行转运,最终散落到大汉的各个郡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