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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陶四供述,走私商道渐浮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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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的反应来看,此事定然不简单。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尽管放心,今日这话出了你口,便只入我等耳中,断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这位客商姓陶,在家中排行老四,故而人称陶四。他的家安在汉中,年轻时曾跟着商队天南地北地闯荡,足迹遍布大汉各个郡县,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说起商业运输的门道更是如数家珍。到了四十岁那年,他回到故乡汉中,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杂货店。二十多年的商队经历,让他摸透了买卖双方的心思,做起生意来自然顺风顺水,店铺的生意蒸蒸日上。
蜀锦在当时算得上是高端商品,价格不菲,因此没有商家敢轻易涉足蜀锦生意。可陶四却有着独到的眼光,他敏锐地发现,汉中的富户和中产阶层对蜀锦有着旺盛的需求,就连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出嫁,也会想方设法买些蜀锦来做嫁衣。于是,他成了汉中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开始经营蜀锦。
短短几年时间,陶四不仅牢牢掌握了蜀锦的货源,还把生意拓展到了周边郡县,甚至给长安城的商铺供应蜀锦,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蜀锦商人。
五年前的一天,店里来了几个人,一进门就先付了货款,要向他订购一大批蜀锦,给出的价格比平时高出足足两成。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陶四自然不会错过,他接下这单生意,迅速组织好货源,按时交给了对方。从那以后,这些人就成了陶四最大的蜀锦买家。
相处得久了,陶四才慢慢摸清,原来这些蜀锦背后的真正买主,竟是大汉的叛徒——在军臣单于面前红得发紫的中行月。那些去汉中找陶四购买蜀锦的人,都是中月使的内卫,他们奉了中行月的命令,要打通一条从蜀地通往漠北的蜀锦商路。
得知真相的陶四吓得魂飞魄散,他深知大汉严禁汉匈之间有贸易往来,违者按律当斩。如今自己已然触犯了大汉律法,为了保住性命,陶四只能乖乖听命于中月使,还在蜀郡开了家专门收购蜀锦的商号。就这样,一条从蜀郡直接通往高都城东十五里铺的商路正式建成。
这条商路可不只是运输蜀锦,还为南北货行私运蜀地的井盐、铜等重要物资。
这次陶四带着伙计赶了三辆马车,车上装着价值万金的蜀锦,从汉中一路直抵十五里铺。刚踏入高都地界,那些暗中护送的中月使内卫便悄然离去。陶四将货物顺利送进南北货行,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没承想转眼就被我们盯上了。
“你经手的货,不管是蜀锦还是井盐,全送到了这家南北货行?”
陶四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这南北货行绝非寻常商行,分明是中行月暗中设立的一处重要物资中转站。单说陶四,每年就会往这里送来大批蜀郡特产——蜀锦、井盐、铜器等物资。蜀锦与井盐早已名扬天下,蜀地更是大汉铸币用铜的主要产地。
几十年前,汉文帝的宠臣邓通正因强占了蜀地几座铜山,得了铸币权,才成了富甲天下的巨富。自刘彻继位后,大汉对铜铁等物资施行与盐同等严苛的专卖制度,可陶四竟能弄到大批井盐与铜料,这说明中行月定然还设有专门收购井盐与铜的商号,而陶四只负责中转运输。
这南北货行既然是物资中转站,想必便是中行月商道上的关键节点。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摸到中月使的老巢。
暂且不论大汉严禁汉匈通商的律法究竟是否合理,陶四终究只是个商人,追逐利益本是天性。可在中行月眼中,他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有用时视若必需,一旦到了丢车保帅的关头,陶四一家的性命恐怕都难保全。我本想提醒他几句,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倘若陶四因此表现出异样,定会引起对方警觉,到时候这条线索就断了。况且这条商道上的棋子绝非陶四一人,那些前往南北货行送货的商人,多半都和他扮演着同样的角色。我们唯有顺着南北货行这条线,将中行月设在大汉境内的情报网与商道连根拔起,才有可能救下这些身不由己的棋子。
第二天傍晚,我们依着先前的法子,找到了一个给南北货行运送海盐的私盐贩子。此人手里有一条能避开官府检查的特殊路线。南北货行给出的价钱着实诱人,一汉斤竟开到八十钱,比长安城里的零售价还要高。这般厚利当前,私盐贩子自然趋之若鹜,一趟下来便能赚得万钱。
第三天下午,我与马朔一同返回了高都。此时摆在我们面前的,已不单单是走私军用物资这桩事,而是一整条连通汉朝与匈奴王庭的走私商道。走私军用物资固然不能坐视不理,可这条商道主要运输的还是民用物资,其中的利弊实在难以权衡。按理说,只要报官就能将其一举摧毁,但又担心这条商道是中行月的命根子,若是把他逼到了绝境,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经过数日的蹲守,各方情报汇总之后,钟离分析认为桓温的角色极为关键。除了北七家之外,南北货行也是由桓温直接掌管的机构。与此同时,钟离还查清了赵连与赵登的底细——他们不仅给桓温提供赵家的相关情报,还是中行月在燕、齐两地的秘密代理人。他们的目的,除了向马、赵两家索要冶铁技术外,中月使内卫齐聚上党还有另一项任务,只是目前尚未查到任何线索。
“为何是燕、齐两国,而非赵国?”马朔满脸错愕,他实在没料到两个堂侄竟成了中行月与燕、齐两国暗中勾结的代表。在他看来,赵家的根基始终在赵国,凭借赵家在当地的地位,行事本应更为便利,他们何苦舍近求远,偏要选择与燕、齐两国合作?莫非中行月是想拉拢燕、齐两国,以此对抗长安不成?
“依我看,中行月对此必然看得更为透彻。”我接过话头,“自白登山战败,数十年来大汉一直在厉兵秣马,积蓄力量,只为能与匈奴决战。匈奴高层或许没能察觉眼前的危机,但中行月定然看得明白,而且他似乎已找到应对之法——他想借燕、齐两国之力,拖住大汉出兵匈奴的脚步。好在燕、齐两国的目的,倒不尽相同。”
说着,我用手指蘸了些水,在桌子上勾勒出燕、赵、齐三国,以及上党郡、太原郡的位置,继续说道:“赵国地处燕、齐之间,自古民风剽悍,更是中原的冶铁中心。赵王虽是名义上的王,实权却远不及国相。为确保这冶铁中心的安全,赵国境内驻有大汉朝廷的重兵。中行月应当清楚,景帝前元二年,刘彭祖以皇子身份受封广川王,不久后便起兵反叛朝廷,兵败之后,景帝非但没有处罚他,居然仍让他做广川王;到了景帝前元六年,又改封他为赵王。这刘彭祖为人巧诈奸佞,表面上谦卑恭敬,一副老好人模样,心底却刻薄阴毒,专好钻研律法,还善于诡辩,将灾祸转嫁他人。中行月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与这样的人合作,风险实在太大。”
“相比之下,燕、齐二王并无反叛前科,不像赵王那般阴险狡诈,同样是皇亲国戚,有着刘姓王爷的身份。中行月想必有十足的信心,能从燕、齐二王手中得偿所愿。你们觉得,他的这份信心,究竟来自何处?”
马朔与钟离皆是一脸震惊。见他们这副神情,我猛然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方才对三位藩王的评价,尤其是对刘彭祖的那番言论,其实都源自史书,他们自然无从知晓。我生怕引起他们的怀疑,连忙把话头拉回来,追问刚才的问题。
“自然是为了利益。”钟离思索片刻,接着说道,“可他们身为亲王,封地足有数十县,按理说不会缺钱财。莫非,他是想利用这两位王爷的势力里应外合,觊觎大汉的疆土?”
“的确是为了利益。”我笑了笑,解释道,“只不过这利益并非单指财富与土地,还包括权力与地位。对于刘定国、刘次昌这些藩王而言,眼下最让他们忧心的,莫过于削藩。”
“我明白了。”马朔点了点头,接口说道,“孝景帝当年采纳晁错的建议推行削藩,结果引发了七王之乱。如今削藩的传言再度甚嚣尘上,这对诸侯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恰恰是他们的软肋啊。”
“正是如此。”我颔首应道,“中行月想必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如今大汉最大的威胁,便是北面的匈奴。倘若汉匈之间战火重燃,大汉必定要先安定内部。到那时,别说削藩了,朝廷为了换取稳定的内部环境,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讨好那些实力雄厚的诸侯王,削藩之事也就只能无限期搁置。”
马朔沉吟片刻,随即说道:“照你这么说,中行月是和燕、齐二王达成了约定?一旦皇上有了削藩的打算,他们便立刻发兵攻打北部边郡。如此一来,朝廷只能集中力量应对匈奴的入侵,自然没法强行推行削藩的政策。毕竟攘外必先安内,朝廷届时只能对诸侯王加以安抚,好让自己能全力应对匈奴的威胁。”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正是中行月的高明之处。他算准了一旦匈奴挑起战事,大汉皇帝便别无选择,只能优先稳住内部。所以他才会通过赵家兄弟联络燕、齐二王。我猜他们定然也找过赵王刘彭祖,只是那老奸巨猾的刘彭祖并未给出实质性的承诺与保证——北边有燕国挡着,他不用承担任何风险便可坐享其成。”
“燕、齐两国的情况又有所不同。燕地与匈奴接壤,地理位置至关重要,一旦匈奴越过燕国南下,兵锋将直逼中原,后果不堪设想,朝廷绝不敢冒这个险。齐国坐拥百余州县封地,人口与土地在诸侯国中都名列前茅,若是因强行削藩引发叛乱,平定这场叛乱不亚于打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到那时匈奴再趁机在北部挑起战事,朝廷必将陷入首尾难顾的窘境,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我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削藩损害的绝非只有燕、齐两国的利益,其他诸侯国也可能趁机生事。中行月这一招可谓直击要害,燕、齐二王自然不会反对,或者说,他们的利益根本不允许他们反对。”
听了我的分析,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马朔率先开口:“照你这么说,中行月才是这一切的关键?只要能破了他的计谋,眼下的困局或许就能迎刃而解。可问题是,咱们该从何处着手?”
“中行月曾放言‘必我行也,为汉患者’,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正是在不遗余力地兑现这句诺言。”我沉声说道,“咱们必须想办法找到他的弱点,阻止他的阴谋。只是——”
我转头看向钟离,问道:“咱们人手实在太少。之前让你联系墨家巨子,可有回音?”
钟离摇了摇头,答道:“消息已经送出去了。巨子收到消息,必定会带着武道统领赶来上党,只是眼下还说不准他们何时能到。”
苦等墨家巨子恐怕会耽误大事,终究还得从眼前这些人身上想办法。于是我对马朔说道:“明天一早,你把情况通报给马轲,让他暗地里调集绝对信得过的人手。赵氏兄弟背叛大汉已是不争的事实,到时候需要赵家人在场,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让马轲在十一天后安排马度,去请赵时老爷子到高都与我们汇合。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务必提醒马轲,千万不能提前告诉马度事情的前因后果。你该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我明白。”马朔点了点头,“赵家兄弟在赵时老爷子身边定然安插了眼线。马度这人眼里不揉沙子,若是知道了内情,说不定会提前去找赵老爷子。一旦被赵氏兄弟察觉,他们很可能会调整计划,甚至反过来咬我们一口,那样一来,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
“没错。”我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如今身处暗处,桓温和赵氏兄弟还不知道他们的毒计已被我们识破,这样才有出其不意、取得成功的希望。你找来的帮手,不管多么可靠,也不能提前告诉他们缘由。非常之事,就得用非常手段。”
马朔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转而看向钟离,问道:“我知道墨家巨子行踪不定,一时半会儿或许难以找到。但眼下事态紧急,你能不能联系到其他墨者?我们需要他们跟踪南北货行发货的车辆,摸清南北货行的运货路线。”
钟离答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已经做了安排,昨天就发出了召集令。只是墨者们得令之后,该如何部署呢?”
我一时犯了难,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那些墨者。再用墨霏给我的令牌显然不妥——当今的武道统领已是有夫君的人,另一个男人拿着代表她夫君的信物,这事儿即便放在现代社会,也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狗血戏码。万一因此坏了墨家武道女统领的名声,未免太对不住墨家了。
看来调动和安排墨者的事,还是交给钟离更为妥当。于是我对他说道:“不用再监视桓温和北七家了。等墨者前来复令时,直接安排他们跟踪南北货行的货车。这些货车说不定有高手暗中护送,务必让他们小心行事。他们的任务只是摸清路线和转运地点,绝不能擅自采取任何行动。”
钟离点了点头。他显然明白我的顾虑,心里怕也在纳闷,为何墨家武道女统领墨柳的娇客信物会在我身上。但他虽满心好奇,作为墨者,却只能把这份疑惑死死摁在心底,不该问的半句也不会问。
最后,我将所有情报汇总梳理,忽然想到了中月使内卫三队的队长呼韩比——那位曾受墨家高手指点的对手。按照墨家的规矩,凡是学过墨家武道的人,都会记录在案。如此说来,墨家巨子和武道统领理应知晓其中详情,不仅能弄清这位中月使内卫队长的修为境界,还能借此对中月使内卫的整体实力有个大致的判断。
只是钟离怎么也不肯相信,中月使内卫三队的队长竟曾受墨家高手指点。可他一时也拿不出反驳的证据,只能暂且按下,等巨子和武道统领到来后,再印证这个情报的真伪。不过他也认同,到了决胜输赢的关键时刻,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