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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速之客,竹刀邀约狱神庙一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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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我才猛然惊觉:汉与匈奴这两个缠斗数百年、早已结下不死不休仇怨的民族,竟只因没能看透战争背后的真正根由,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境地。匈奴被迫西迁远遁,大汉则不仅耗尽了几十年休养生息攒下的家底,更把未来数十年的国力透支得一干二净,就连从匈奴手中夺得的西域,终究还是因力不从心而难以守住。
战争的底色,从来都是利益。这并非我的创见,而是人类所有战争共通的本质。回溯十八世纪,资本主义在全球的扩张,与其说是硝烟弥漫的战争,不如说是一场场以商业为名的角逐。国家之间的贸易往来,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长期占据获利上风的一方,自然握有话语权。就像那由罪犯与流放者建立起来的美国,不正是靠着商业手段掠夺全球财富?其强大的战争机器,不过是保障商业利益的工具罢了。
如此看来,只要能抓住战争背后的逻辑,或许真能实现不战而安天下的愿景。
“卫国。”
钟离的声音将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拽回现实,他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高平驿又来三位客人,其中两位是女客。”稍顿片刻,他语气更加沉重,“那两位女客气质超凡,绝非寻常商客可比;同行的男子则气宇轩昂,眉宇间藏着一股隐忍不发的锐气。我总觉得,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我心头一震——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我们的计划已然败露?对方说不定正打算先下手为强。可转念一想,又觉哪里不对:倘若计划真的走漏风声,最佳的应对是将计就计,在南北货行设下天罗地网将我们一网打尽,断不会让手下跑到高平驿来现身。
想到这里,我抬头望向钟离:“他们看着像中月使的内卫吗?”
“不像。”钟离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我虽没直接与中月使的内卫交过手,却看过其他墨者的交手记录。中月使做事向来不带江湖套路,简单直接,更像军队的做派。但今天这三位客人,分明是江湖豪客的模样,绝不是那些内卫。”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更低:“可他们究竟是谁?来这儿做什么?在墨者眼里,但凡底细不明的人,都有潜在的危险。”
我接过钟离的话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明天就是赵氏兄弟向南北货行交割箭头与弩机的日子,可我们至今连这些人的来路都摸不清楚。马朔那边已按计划行事,如今箭在弦上,实在容不得半分迟疑,必须想办法查清这三人的底细。”
钟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身为墨者,刺探消息本是份内之责。可这伙人行事不仅严谨异常,手段更是高明得很——别说探清他们的底细,就连想偷听到只言片语都难如登天。并非钟离不愿尽力,实在是力不能及,还请先生恕罪。”
我心里清楚,钟离这些时日一直没歇着,为打探这伙人的底细费了不少心思,结果却始终是无功而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技巧也显得苍白无力。可事到如今,箭已在弦上,他们的存在可能对明日的计划造成变数,又怎能置之不理?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说道:“既然暗着来行不通,那就索性来明的。至少得弄明白他们是友是敌——若是途经此地的江湖高手,那自然最好;否则,怕是会影响到明天的行动。”
钟离点头应下我的提议,沉声说道:“若是他们当真是中月使的人,必然是冲我们来的,这便说明计划已然泄露。那样的话,明日的行动只能暂且搁置,再另寻法子对付中月使了。”
“哪里有那么多的敌人?”他的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紧接着一件物件破窗而入,“钉”地一声扎在墙上。我与钟离如疾风般冲到屋外,院中却空空荡荡,唯有房间透出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哪有半个人影?
折回屋内,才看清墙上钉着一把竹片雕刻的小刀,刀身上绑着一块白色丝帛,上面是一行隽秀的小篆:“子时城西狱神庙,请卫先生一唔。”落款处盖着一方红色小印。
“法家掌法!”我惊得失声而出——那红色印鉴,正是法家掌法的专属印信。
“法家?”钟离一脸错愕地望向我,待看清丝帛上的文字,更是满脸震惊地追问,“竟是法家掌法约你见面?”
瞥见那方红色印信,我悬着的心忽然落定。法家——这个将匡扶天道视作存世根基的古老家族,断不可能沦为中行月的爪牙,这点我信得过。回溯史书,法家长久以来都与统治集团维持着一种和而不同的微妙关系,既不疏远,也不全然依附。
若是法家愿意插手解决中月使的事情,我们的胜算定会大增。退一步说,即便他们不愿介入,我手中那枚能令七星家族辨善恶、明取舍的五龙令,想必也能让他们出手相助。想到这里,我心头的顾虑消散不少,转头问钟离:“城西的狱神庙在何处?”
狱神庙原是大汉各地常见的神庙,多半供奉着萧何与曹参的神位。唯独高都城西的这一座不同,里面供的是上古四圣之一皋陶的神像。
钟离望着我,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忧色:“这虽是法家掌法的印信,但法家与其他家族‘不涉官事’的传统不同,向来和官家走得近,族中有些子弟更是身居高位。先生此去,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钟离的话并非虚言。回溯西汉历史,不少闻名后世的酷吏都出自法家子弟——汉景帝时期的郅都,素有“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之称,匈奴人听闻他驻守雁门,竟会主动退避三舍,不敢轻易南犯;汉武帝时期官至三公的张汤,更有“以死杀人”的妙算传世,同样是法家出身。
其实法家并非异类,他们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践行正天道的责任而已。
我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只要是华夏七星相邀,便无需过虑。他们绝不会背弃华夏七星正天道的传统,做出有违道义之事。如今法家掌法主动现身邀约,反倒说明他们也在关注中月使的动向。我这就去赴约,明日的计划照常进行。”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若是天亮前我没能回来,你便是直接去十五里铺。无论那里结果如何,你只需盯住桓温,找到关押马小姐的据点,伺机救出马月便可。”
钟离点了点头,似还想说些什么,我抬手止住了他:“此事了结后,你自会知晓其中缘由。我知道你心里存着许多疑惑,不是我不愿说,实在是难以说清,况且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明天不管成败如何,我都想尽快见到巨子——此行并非为解决中月使的麻烦,而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墨家出手相助。”
亥时三刻,钟离将我送到高都西门北侧的敌楼。按照他的指引,我顺着敌楼与城墙的夹角攀援而下。城墙本就不高,即便没什么攀爬经验,也顺利落到了城外,丝毫没有惊动城防的官兵。
出了城,我依照钟离的提示沿官道向西走了七八里,再拐上右前方的一条小路。又走了几里地,只见一处缓坡上立着座歇山顶的木结构建筑——屋顶铺着灰瓦,规模不算大,庙门却透着几分气派。正门的挑檐格外宽大,沿挑檐后退几步有两根圆柱支撑,横梁上嵌着雕花的木制构件,一块黑底牌匾以六十度角斜挂在挑檐与横梁之间,上面是三个金色古篆大字:狱神庙。
许是年代久远又缺乏修缮,整座神庙显得斑驳破旧。想想也不足为奇,大汉年间,萧何与曹参才是狱神庙供奉的正神,这座供奉上古四圣之一的庙宇,自然难免受到冷落。
庙内供奉着一尊皋陶坐像,塑得栩栩如生:他头戴规整的发冠,一缕短髯在下巴处轻轻飘动,右手握着一卷竹简,左手稳稳抚在膝盖上,目光望向远方,神情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座神庙虽看着破败不堪,供桌上却摆着两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在昏暗里摇曳;供品也不算少,只是上面隐约能看到老鼠爬过的痕迹,添了几分荒寂。
我到得稍早了些,便在供桌前的草垫上坐下,心里暗暗琢磨,待会儿见到管陶该说些什么。没过多久,庙门外传来动静,三道身影缓缓出现,其中一位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冷:“来者可是卫国?”
听到这声询问,我当即起身,走出神庙来到三人跟前。说话的是位身着一袭黑衣的女子,身段玲珑窈窕,头顶挽着一个利落的锥形发髻,两侧几缕秀发顺着脸颊垂落,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再看那张俏脸,却像覆着一层寒霜,眼神更是冰寒刺骨,竟像极了初次见面时那位法家司法官梅。我连忙躬身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在下卫国,见过法家司法。”
“你见过我?”我一语道破她的身份,管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狐疑,追问道:“你怎会知晓我是法家司法?”
“你用竹刀传信,上面盖着法家掌法的法印。再看你这张脸,冰冷如霜,又透着一身凛然正气,除了法家司法,还能是谁?”我说着,目光转向管青身旁的女子。那女子美艳绝伦,气质却与管青截然不同,温婉中带着几分灵动。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法印乃法家掌法之物,能与掌法一同前来的,定是华夏七星家族的重要人物。在现代社会,法家曾与凤舞徐家有过儿女亲家的约定,只因管仁与徐菲后来都成了家主,这门亲事才耽误了十多年,但两家交情一向深厚。想到这里,我冲那女子笑了笑,试探着说道:“若是在下没看走眼,您便是凤舞徐家的凤娇吧?”
听到我又道破了徐沫的身份,管青和徐沫皆是一惊,两人身后的男子也愣住了,他们脸上的错愕表情,自然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我对着三人笑了笑,语气平和地问道:“不想卫国这点微末伎俩,竟惊动了法家和凤舞徐家。不知三位深夜邀我前来,有何要事?”
一见面便落了下风,管青和徐沫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她们哪里知道,我对她俩的家世底细早已了如指掌,反观她们,对我的了解不过是身负血剑与墨剑,持有墨柳的娇客信物,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知。管青冷冷凝视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错,我便是法家司法管青,她是徐家凤娇徐沫。”说罢,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男子,“你可知他是谁?”
“靠”,我心里暗骂一声,管青这是在怀疑我的眼力吗?能动用那枚法印的,除了法家掌法还能有谁?我可不相信法家会坏了自己的规矩。管青想借此挽回些颜面,我偏不让她如愿,反倒想逗逗她,于是慢悠悠地说道:“法家司法之位自古由女子担当,徐家凤娇自然也不例外。你们两家的男性子弟虽多,但能与法家二号人物、徐家凤娇一同前来的,断不会是寻常门下,除非……他是你们之中某一位的娇客。”说完,我瞥了那男子一眼,见他依旧挂着那副能迷倒天下女子的浅笑,显然是在刻意配合管青,不想让我看破他的来历。
“不过,”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他绝不可能是你或凤娇的夫君。能与法家司法、徐家凤娇一同现身,还能动用法印的人,除了法家掌法,再无他人。”
说罢,我向前迈了几步,对着那男子躬身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在下卫国,见过法家掌法。”
我的话刚落,管青与徐沫已是面面相觑,连那男子也按捺不住,连忙向我回了一礼:“你猜得不错,在下正是管陶。只是,”管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你竟对华夏七星的底细了如指掌,倒是让我等有些意外。”
我淡然一笑,答道:“此事说来话长,况且说了恐怕也无人相信。实不相瞒,在下与华夏七星渊源颇深。咱们还是言归正传,掌法深夜邀我前来,不知究竟有何要事?”
管陶唇边漾起一抹笑意,缓缓说道:“管青说你这人甚是奇特,今日一见,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既然你不愿多说,我也不好强人所难。管青还提过,你此番所图不小——华夏七星即便是联手,也不敢像你这般,想将中行月苦心经营二十年的网络一网打尽。既然你有这般雄心,我们也想从中分一杯羹,便自作主张来了高都,想助你一臂之力。”
“时辰不早了,说正事吧。”管青说着,拉着徐沫先走进了神庙,在一张草垫上坐下。我与管陶随后步入,各自寻了个草垫落座。
管青向来直接,开门见山地指出:凭我和钟离,再加上马朔请来的帮手,根本不可能一举歼灭中月使,歼灭中月使几乎是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话锋一转,问道:“既然既定目的难以实现,明日的行动,是否还要坚持?”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如今已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知道你会这般说。”管青接话说道,“既然劝不动你放弃计划,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栽到中月使手里。我和徐沫已去请过救兵,只可惜玄雨、龙啸与血剑门主都不在府中,墨家巨子和墨柳也外出云游多日,想来钟离那边也传去了信报。我们给各门都留了信,他们见信后定会赶来高都,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