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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蒋卿卑躬探旧爱,海棠树下人断肠 我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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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拨着竹笋炒肉片,满脑子那人挥之不去
“清儿,尝尝这个,你妹折腾了一下午,火候倒是掌握得不错。”
父亲打着哈哈:“是啊是啊,絮儿这手艺见长!都快赶上你娘了!”
驿馆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站起身。椅脚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哎呀,今晚的好吃的太多了,吃菜吃饱了,我先去房里看看,走动走动”
不敢看家人脸上的神情,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将身后那些担忧的目光连同满桌佳肴的暖香一并关在门内。
京城冬夜的寒风像刀子,瞬间割透了单薄的常服。我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下走着,冰冷的月光将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扭曲,如同鬼魅。
去看他?
去看他如何用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漠然地扫过我?去看他如何用沉默彰显他的恨意和鄙夷?去自取其辱,让他把那句“恶心”再当面砸回我脸上?
凭什么?
是我救了他。是我拼了五年,搏杀换命,才换来他一个“昭雪”。他连一句……
不。他甚至不愿意看我一眼。
冷风灌进肺里,激得我一阵猛咳,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我扶着冰冷的廊柱,喘着气,抬头望着被檐角切割开的一小片墨黑天空。
他穿着那身污糟的囚服,戴着那么重的镣铐。
赵阳那句低语鬼魅般钻进耳朵:
“案子翻得了,人却未必活得过今夜。”
一股寒意猝然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去看看吧
我猛地转身,几乎撞上悄无声息跟来的柳庄。他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墨色毛皮大氅。
“大人,夜里风大。”
他将大氅递过来,眼神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我会出来,会冷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你……”
“驿馆在西城,离得不近,这个时辰,马车动静太大。”柳庄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骑马去吧。后门给您备好了。”
他什么都猜到了。甚至比我更早一步
一种被看透的狼狈和莫名的恐慌攫住我。我一把抓过大氅裹上,低声道谢,往后门走
蹄声嘚嘚,敲击着寂静的宵禁街道,一声声,都像砸在我狂跳的心口。寒风扑面,刮在脸上,又冷又痛。眼前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黯淡的流影,只有那个名字,那个人影,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人。
驿馆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线昏黄黯淡。
门口并无多少守卫,只有两个抱着枪杆打瞌睡的老兵。我的到来惊醒了他们,验过腰牌,他们慌忙让开,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把他接走,接到蒋家,比这里好多了,然后看着他吃药,静养
就算是彻底两清
得到了位置,我走在驿馆的木廊上
官靴踩的太响了,会吵到他
身上蟒袍也太冷了,带来的寒气会让他受不了
干脆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把发网也一起扯掉,随手团成一团,丢给柳庄
只是披散着头发见他
太过潦草
其实说到底
他讨厌见我的吧
无论我是披散着头发,或者有没有官靴
他都是讨厌我的吧
可是他…
就看一眼
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不知道踌躇了多久
甚至还哭过了
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是天意么?
我试着推开了一点
门一下就开了
药味浓重到我无法呼吸
客栈并不算简陋,设施也算是齐全,但是药味浓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床上侧躺着他
被褥不算厚,在这将要入冬的时节显得不够周到
司庆就侧躺着,听到有人来连个背影都没转
只是浆洗过的中衣显得更加瘦骨嶙峋
小炉上文火熬着药
不算苛待,也绝对称不上周到
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众星捧月,生病来看完的人都算络绎不绝
他到底在怪我什么
怪我来迟了?
我手脚冰凉
闪回
夏末的夜晚,我刚刚因为高升被一众同僚拉着喝了点酒
其实并不算晚,回家的时候天刚黑
我房里一盏灯都没点
平时他这时候都会在灯下做一些自己的事情
但这次没有,连灯都没点
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了,点上灯发现人根本不在屋里
莫非是我出去吃酒他生气了?
可我明明跟他说了,走的时候他也没有不开心
那到底去哪里了?
小院人影簌簌,我拿着灯走出房
那株西府海棠我记得
西府海棠只在三四月开放,已经夏末了,花早就谢了
可是那晚像梦一样
那棵树开满了海棠
司庆就站在树下
看不清神色
他就站在那片不合时宜的花海下,身姿依旧挺拔,月白的常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灯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熟悉到让我心尖发颤,却又陌生得让我不敢靠近。
“司庆?”
我唤他,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你弄的?这花……”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丝涟漪都无
“回来了”
一句话连喜怒我都分辨不出来,我害怕了
“你生气了?我今日高升,同僚硬拉着我去喝酒,我…我没有贪杯,就喝了一小杯果酒,我看着时间差不多我就立马回来了”
“蒋清,”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段枯燥的公文,“你明日便要离京,赴任东陵八郡总督了。”
“是……”我喉头发紧,下意识想解释,“陛下钦点,我……我也想过推辞,但……”
“但那是青云路,怎能不走?”他截断我的话,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刻骨的讥嘲,“恭喜你啊,蒋总督。蟒袍加身,封疆大吏,真是……前程似锦。”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耳膜。我愣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在东陵站稳脚跟,就……”
“就如何?”他轻声反问,那双总是映着月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厌弃,“接我过去?继续这令人作戏的荒唐?”
我猛地睁大眼,几乎以为自己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听:“……荒唐?”
“不然呢?”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我。海棠虚幻的花瓣在他身后无声摇曳,投下扭曲的暗影。“蒋清,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两个男人,纠缠不清,像阴沟里的鼠蚁般见不得光……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两个字,像坚硬的羽根,看起来软软的,能要人命,精准地捅进我心窝最软处,还残忍地拧了一圈。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灯盏剧烈摇晃,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那片冰封的漠然。
“你……”我呼吸困难,“你胡说些什么?!我们……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他嗤笑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刺耳,“不过是年少无知,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如今你要去做你的封疆大吏,我也自有我的前程要奔。这么多年,也该腻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刀片,在我脸上寸寸刮过,带着一种类似羞辱的审视。
“蒋清,看看你自己。你这副纠缠不放、摇尾乞怜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他唇齿轻启,吐出最后那击碎我所有坚持和信念的判决,
“滚吧。我腻了。”
灯盏终于自我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火光瞬间熄灭
我见过他是怎样讨厌一个人的
言语凌迟
眼神厌恶
最可怕的就是
不愿有任何瓜葛
即使是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厌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从始至终
不需要任何理由
抛弃我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腻了”二字足以让我
泣不成声,如蛆附骨,不如死
甚至连一句“混球”都骂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