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十六年》菌子菌菇过敏

3、蒋卿回府食不知味，司郎驿馆死生未卜 刑部老

　　刑部老尚书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也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司庆…及司氏一族，确系遭人构陷。此案…当庭昭雪！”
　　“当庭昭雪”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吱声。心口那块压了五年的巨石，轰然碎裂
　　成了
　　“司庆，”崔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甚至有些疲惫的温和，“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庆那身刺眼的囚服和沉重的镣铐，“即刻除去刑具，送回府…嗯，司府早已查抄，暂送驿馆安置吧。着太医好生调治。”
　　“谢主隆恩”
　　我转过身去，却还在偷偷瞄着司庆
　　忍不住
　　铁锁砸在金砖上，一声脆响，像冰河乍裂。
　　——司庆踉跄半步，却没弯腰去揉腕，只垂眼看着地上那截断链，像在确认它终于死了。
　　背对着他
　　“蒋爱卿，你为朕斩杀了叛贼一枚大将，拔除了朝廷一枚毒刺，还为一位臣子洗刷了冤屈，巡游八郡，为大齐立下不世之功，明日朕定将亲自为爱卿正名”
　　我看着屏风发愣，最后被柳庄带着走出殿门
　　刑部尚书赵阳退庭时低声对旁人嘀咕被暖风吹到我耳朵里——
　　“案子翻得了，人却未必活得过今夜。”
　　殿门外，看到几辆首尾相连囚车
　　好多人啊
　　是司庆的三族
　　我…是不是来晚了
　　他…是不是在怪我
　　司庆被两个内侍架着出了紫宸殿
　　根本没看我
　　泪水夺眶而出，我快步甩下一行人，一个人找了处宫墙角
　　宫墙脚积灰，堆满了枯枝败叶，冷硬的墙壁像铁一样隔着我的背传来寒意
　　哭
　　在东陵，刀锋寒霜的时候，没哭
　　见逆贼，剑落在我肩膀上，没哭
　　回京城，寻常百姓质疑我，没哭
　　此五年，司庆一信吝予我，没哭
　　此五年，百封书信皆落空，没哭
　　他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是因为我恶心吗？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根本连一丝喜欢都不存在
　　连梦魇里都是那句“两个男的在一起就是很恶心啊，你滚吧，我腻了”
　　就是那个晚上，海棠树下，他神色自如薄唇轻启
　　说这话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讨厌一个人是不用演的
　　混账！
　　可是现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京城的风有毒
　　催人泪的剧毒
　　该死
　　一块手帕被递到我的面前
　　是柳庄
　　我哭的稀里哗啦，他一直笨拙的安慰我：
　　“大人，现在您为司先生翻案该是好事啊”
　　可我还是哭到止不住
　　哭到泪腺发酸，腿都麻了才站起身
　　天空阴沉沉的冷到骨子里了
　　回家
　　父母小妹和大哥还等着我风光回府
　　蒋府门前张灯结彩，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内扑面而来的喧嚣热浪几乎将我掀了个趔趄。我下马时，正听见父亲蒋崇山中气十足的吆喝：
　　“都挂歪了！左边再高些——哎哟你们这群笨手笨脚的，还不如让老夫自己来！”
　　老爷子踩着梯子亲自调整灯笼，绯红官袍下摆胡乱扎在腰带里
　　我赶忙下马帮他扶梯子：
　　“爹，胡闹啥啊，都多大年纪了还不老实”
　　“哟，这不是清儿吗？还晓得回家呢？”
　　我爹笑呵呵的，摸着自己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话音未落，厨房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蒋清！你还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八抬大轿把你抬进饭厅吗？滚过来端菜！”
　　是我那妹妹蒋絮。她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一脚踹开厨房门，杏眼圆睁瞪着我。她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显得格外生动。
　　我感觉她不是我妹，是我祖宗
　　“来了来了！”
　　我赶紧应声，想接过她手里的汤盆。
　　“去去去！笨手笨脚的，再给我砸了！”
　　她灵活地一扭身避开我，把汤稳稳放在桌上，又叉腰道，“洗手去！脏死了！刚从宫里回来，谁知道沾了多少腌臜气！”
　　母亲一把搂过我：
　　“清儿黑了，瘦了，这回得给你补回来”
　　“小妹，你这脾气见长啊。”
　　大哥蒋丹沉稳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一身五军都督府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坚毅和沉稳。他笑着拍拍我的肩，那力道比父亲轻，却同样带着千钧的踏实感
　　“别听她咋呼，听说你今日在紫宸殿……很威风。”他话不多，但眼神里的赞许和与有荣焉，沉甸甸地落在我心头。
　　柳庄一表人才，坐在我身边扒饭的时候，家里人都是会心一笑
　　懒得解释了，这个故事很戏剧化
　　他是个孤儿，跟着一对老人家长大，后来官吏威逼逼死了那对老人，我帮他讨回公道，他就自愿跟着我了
　　甩都甩不掉
　　我妹笑嘻嘻的摆碗筷：
　　“上次吃这么好的时候，司庆把狮子头打翻，泼了二哥一身……这回我换了深盘，看他还怎么翻。”
　　话音落，她才想起人已经不在，手指在碗沿上抠出一块碎瓷
　　心里又是一动
　　司庆他就算在牢里也不愿意求我
　　看我的讨厌程度
　　是恨入骨髓了吧
　　他嫌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