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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蒋大人当庭昭雪,落魄人难解真情 我心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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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跟着抽搐,最后跪倒在地:
“不瞒殿下,臣告京有一事恳求殿下”
崔生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挥了挥手,几个侍从就把那三个囚犯带入殿内
那刺耳的镣铐摩擦声,在空旷得能吞噬一切声响的紫宸殿里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吱声,怀里的檀木盒沉甸甸地压着心跳,呼吸不过来。
那两个蜷缩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着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如同两团破败的棉絮,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不敢抬起分毫。而那个唯一站着的人——司庆,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按着肩膀,泰然自若
他依旧穿着那身污秽不堪的囚服,手脚沉重的镣铐在殿内明亮的宫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冰冷的寒光。嶙峋的骨架撑着空荡的布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那双眼睛,方才在御道上空洞漠然的眼,此刻却像三冬最冷的雪冰,穿透污浊的空气,直直钉在我身上。
不再是漠然。是烧灼一切的恨意,是刻入骨髓的嘲讽。他下颚绷得死紧,以至于脸颊都在微微抽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堆砌出这般的恨
极其僵硬的恨
我看着他看我的眼神,仿佛要将我弃入尘土,檀木盒变得更重,重到我抱不住
而后殿又游龙而出九个人
九张桌子九个人
九卿会审
应该开心吗?
崔生颔首,一位我不认识的站起来宣布:
“九卿会审,重审司庆私运粮草一案”
他早就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有证据,不妨呈上来”
檀木盒里的证据,有旧有新,但是都被我摩挲了不下千遍
“元明十二年,东陵雁门郡监司使参本举报有三十万石粟米受官文调动北上蛮夷,因为数量太过庞大,引起怀疑,上奏大齐都督察院,那调动公文官印盖的是户部尚书官印…”
“嗬”
司庆口中发出一阵冷哼
我忍着继续讲:
“臣在东陵雁门郡巡查时发现地方漕运使记录,案发当时正值黄河水灾,重要关口绝堤,车水不行…”
“我们查到,在雁门郡东北部有一条小运河,可连渭河,一路北上,此乃当年定罪细节之一,臣有异议”
“其一,官印是伪造的”
这话立马遭到众人质疑,崔生面色也有些改变:
“证据?”
那时候就是凭着印章定罪的
我拿出准备好的两个印章摹本:
“户部官印印泥颜色还要偏红一些,这个带了一点点赭色,需仔细看出才能发现”
我压着紧张接着说:
“而且模仿皇上敕命之宝还有落红太过拙劣,用的材料也是中下等,与诸位说的窃得皇印,私自下诏不符”
刑部尚书赵阳冷冰冰看着我:
“那能说明什么?也有可能是司庆为了摆脱罪名做出的马脚刻意惹人怀疑好给自己做文章”
九卿意见不一,争吵到最后刑部尚书赵阳拿起那张摹本看了又看,语调也锐利起来了:
“荒谬!办案要讲究证据,你在这里猜什么呢?这算什么办案?你再拿不出证据就得退堂!”
礼部尚书魏晋慢悠悠的企图缓和气氛:
“赵大人不必如此激动,这些证据也是我等没有发现的,说明蒋大人办案仔细,心思缜密,听他说完便是”
我头低的更低了:
“从情的角度,黄河水灾在案发之前,户部尚书不会蠢到连路都没了还要大动手笔惹人怀疑,再有,这整个官文都是伪造的,而且三十万石粮食如今下落不明,岂可妄断…臣有大礼相赠…”
我拿出一个玄铁的盒子:
“这是崔钰叛贼爱将周旭礼的项上人头,曾试图以巧言令色引诱臣误入歧途,被臣捕获,他服毒自尽,尸体难以保存便只带了头颅面圣,用铅汞涂抹才维护容颜,并且从其随行行李中找到一封信,是崔钰逆贼是如何与雁门郡公职人员勾搭的证据,黄河路毁,当初没运出去,崔钰小贼死性不改继续勾结被臣截获,可以叫诸位认认是不是崔钰的字迹,还有”
那颗人头被我收拾的很好,用冰块藏着,保持了容颜,有一点点腐烂,但是还是可以认出是逆贼周旭礼
那封信被我呈上,我继续娓娓道来:
“根据这封信,我很快找到了雁门郡的从谋,一并抓来入京,在途中已经签字画押认罪了,并且承认是崔钰之辈诬陷导致”
我又拿出几份早就备好的文书,那是周旭礼和崔钰还在京城时办公文书,一些陈年旧纸,原本是要丢了的,不想有人还存了一些,在雁门郡的时候托人送给了我
一卷黑白布匹被我呈上,柳庄请示了皇上,将从谋一并抓来,那些狗东西早就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了,立马乖乖认罪,赵阳依旧抱着怀疑态度:
“这些人什么来历?别是随便找的几个人顶罪,或者是被你屈打成招的”
“赵大人尽管找仵作验伤,看看是不是臣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又拿出一封雁门郡监司写的报告和几人在地方粮库办事的证明
几份东西被传来传去
我不信这些人当初给司庆定罪时有这么仔细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那卷染着血污与墨迹的认罪布匹被太监接过,摊开在冰冷金砖上的轻微摩擦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那些抖如筛糠的从谋,涕泪横流地伏在地上,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崔钰”、“伪造”、“构陷”的字眼。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司庆的方向,可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吸着,死死钉在他身上。他依旧站着,站得那么直,直得仿佛那身污秽囚服下支离的骨头随时会刺破皮囊。脸上的污垢掩盖了所有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曾映着宫墙月色、念着“致君尧舜上”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竭了千年的深井,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落点。方才那刻了骨的恨意,仿佛只是我的错觉,或者,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证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余烬。
我忍着痛继续道:
“还有份比这些还大的礼,殿下可否移步到偏殿听微臣慢慢到来?”
我忍住不看司庆,九卿正在核对证据,讨论的激烈
我看着眼前倦怠的皇帝,忍着种种情绪:
“黄河水路大半被毁,臣仔细核对了漕运,三十万粟米可能九成还在雁门郡,殿下可派巡查使和亲信去彻查”
崔生眼里多了一丝星光,就像我第一次见他一样,抱负
“当真?”
“容臣稍后再做详释”
我控制不住去瞄司庆,污糟肮脏,目光空洞
狼狈至极
哪里还有五年前顶峰时期的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我还记得他说:
“两个男的在一起就是很恶心啊,你滚吧,我腻了”
贱人…混账
这是他的报应
紫宸殿里那死寂的余音还在耳中嗡鸣,九卿低声的议论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我垂着眼,视线死死钉在金砖那冰冷繁复的花纹上,不敢抬,不敢看。那具污秽囚服下嶙峋的骨架,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