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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蒋总督回京赴皇恩,阶下囚落魄忘旧爱   元明十 ...

  •   元明十六年,我三十一。
      大齐都的朱红宫墙依旧森然矗立,可我蒋清,早已不是五年前离京时的蒋清了。
      东陵八郡五载总督,蟒袍加身,鸠杖在手。青天之名传得沸沸扬扬,可这声名之下,压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人心隔肚皮,旧事更是碰不得的疤。
      马车辘辘,行近宫门。东道两旁人头攒动,议论声浪隐隐透入车帘。
      “看见没?那位就是东陵八郡的蒋总督!据说这次回京面圣,带了些了不得的大礼!”
      “哪个总督?”
      “嗨,就是那个一路平冤狱、查贪腐,人称‘蒋青天’的!”
      “你直接说蒋清不就完了!”
      “啧,说全称多阔气…”
      “阔气个屁!我看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司先生还在天牢里熬着,他倒好意思风风光光回来领赏!”
      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司庆…这个名字像匕首,恶狠狠的匕首
      教会了我什么叫痛
      “大人…” 身旁的柳庄眉头紧锁,手已按上车帘。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无妨。陈年旧事,随他们说去。”
      司庆
      …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目光茫然落在轿顶繁复的纹饰上,一丝冰凉的湿意毫无征兆地划过眼角。迅速抬手抹去,指腹一片濡湿。
      “大人…”柳庄的声音带着担忧,“草民无知,妄议是非!司先生的事,原就怪不得您!没人…”
      “够了!”我低声喝止,手指死死扣住膝上那只冰冷的檀木盒。
      等这事了了…这官袍,我立时便脱。一刻也不多留。
      就算两清
      明明…明明
      算了
      他…真是
      马车稳稳停在高耸的宫门前。朱墙依旧,威严更甚。
      柳庄利落地跃下,伸手欲扶。我摆摆手,抱着沉重的檀木盒,自己跳下了车。脚步刚踏上宫门内冰凉平整的御道——
      万籁俱寂。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刺耳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从御道另一端狠狠撕裂空气。那声音仿佛带着锈蚀的倒钩,刮过耳膜,直直勾进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溃烂伤口。
      心口猝然一缩!
      循声望去,两辆黑沉沉的囚车,如同移动的棺椁,正从侧面的宫门缓缓驶入。
      脸上骤然冰凉。直到那冷意蔓延,我才惊觉,又落泪了。
      这该死的京城!
      柳庄沉默地站在我身侧,如同一尊压抑的石像。
      “蒋大人——”
      一道尖利得如同瓦片刮擦的声音骤然响起,刺破压抑的空气。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内务府服饰的太监,脸上堆着程式化的假笑,小步快跑过来,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蒋大人一路辛苦!殿下有赏——” 他拖长了调子,“念在蒋大人为殿下分忧,劳苦功高,特——赐蒋大人骑行至紫宸殿觐见!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太监递来缰绳时,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补一句——
      “殿下口谕:蒋大人一路劳苦,特许骑马直入,以免足沾尘土——”
      他顿了顿,视线在囚车轮子溅起的泥渍上一溜,
      “脏了靴。”
      我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那缓缓移动的囚车,又掠过太监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深意。片刻迟疑后,我翻身上了太监牵来的高头骏马。柳庄默默无言,接过了缰绳。
      骏马昂首,囚车呻吟。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梁,目视前方巍峨的紫宸殿,下颌绷紧如铁。可一股巨大的失衡感攫住了我,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穿透污秽、铁栏与御道中央无形的鸿沟,平静地落在了我身上。
      来自囚车里的司庆。
      那目光里,没有想象中的刻骨怨恨,没有卑微乞怜,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空洞,漠然,如同望着一块宫墙上的砖石。可不知为何,那空洞的尽头,仿佛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濒临碎裂的什么东西,在我看过去的瞬间,倏地隐没了
      他怎么敢!
      抓紧缰绳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心口那团压抑了五年的酸涩,愈演愈烈
      那年我第一次进紫宸殿,捧着那道《论盐铁论新论详》,手心满是汗,激动到哑声。
      现在也是哑声,不过不是因为紫宸殿。
      我被柳庄搀扶下马。
      “致君尧舜上…” 一句低喃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清晰记得,八年前,是他掷地有声地念着这句,眼底映着灼人的光。
      紫宸殿沉水香依旧挥之不去。
      皇帝崔生独坐其中。我走的时候他刚监国不久,如今不过二十三,眉宇间却已刻着深痕,显出与年纪不符的老态。他坐在御座里,一声咳嗽在空旷大殿中回荡,**竟也带着几分沉沉的威压。
      这几年,大皇子崔钰在北疆拥兵自立,像一把悬顶的利剑。而司庆……便是被一封无中生有的信卷进这场滔天祸事里,连同他的三族。
      这是我离京后一年发生的惊天之变。
      那时候,他连封信都没给我。
      是怕牵连了我?
      那为什么…五年前我离京外放时,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混…球
      心情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之下,是更沉更冷
      “蒋爱卿,”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却努力挤出几分真切的喜悦,甚至扶着御座扶手站了起来,
      “这一路,辛苦你了。” 他竟真的步下丹陛,朝我走来。
      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我心头一紧,慌忙躬身:“陛下折煞臣了。” 膝盖弯下去,怀中沉重的檀木盒硌着肋骨
      “起来,起来。”
      崔生走到近前,伸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虚虚扶了我一下。他的手很凉。
      “孤……朕每每看到东陵八郡的奏报,心中便觉安稳。爱卿替朕守住了东陵,也守住了这东南半壁的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怀中的檀木盒上,又缓缓移开,看向殿外那早已被朱红宫墙阻隔的方向,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京城……这京城却是一日比一日冷了。咳咳咳”
      我看着崔生虚弱的样子,又一直咳嗽,不忍开口:
      “殿下您身体…”
      “无碍,入冬了,稍感风寒”
      崔生听着,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血色,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渐平息:
      “先帝驾鹤西去了,你可知道”
      “臣晓得,好在殿下万安,先帝是喜丧,节哀顺变”
      “今日不谈国事,只道人情…今天只是提前召见,明日早朝再将你风光接风洗尘”
      崔生笑中带着耐人寻味的惨淡
      都知道大齐现在半壁江山都在崔钰手里,大齐都离北疆最多几百里,可谓岌岌可危
      “孤身边,缺一个真正敢说话的人。”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
      “更缺一个……能替孤去碰一碰那些积年旧疴的人。那些疴疾,烂在深处,脓血横流,碰一下,都带着腐臭,都……要命。”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我怀中的檀木盒,
      “你当年离京前,递上来的那份《请斩崔钰门客疏》,是孤收到的第一封敢直刺崔钰逆鳞的奏疏。那份义气……孤记得。”
      皇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但是殿外一声铁链响动的声音,带着那人咳嗽卷入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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