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我们终散》麓隐

9、梦回少年时 戚婉宁做梦

　　药物的作用像温柔的潮水，将意识缓缓拖入深海。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最终定格在那段被时光镀上金边的岁月。
　　高考结束的那个盛夏，蝉鸣聒噪，阳光滚烫。在阿昆、阿黄等一众死党的“鬼哭狼嚎”和起哄声中，祁野牵起我的手，高高举起。没有鲜花，没有钻戒，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炽热的眼神和掌心滚烫的温度。
　　“都给我看清楚了！”祁野的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和得意，响彻在我们常聚的山顶，“从今天起，戚婉宁，就是我祁野的人了！谁特么敢欺负她，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野哥威武！宁姐牛逼！”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那一刻，风是甜的，空气是甜的，连阳光都带着蜂蜜的味道。原来，和喜欢的人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路上，分享同一杯冰奶茶，看一场傻乎乎的爱情电影，哪怕只是肩并肩坐着不说话，整个世界都美好得像加了柔光的滤镜。
　　我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骑上心爱的机车，引擎的咆哮是我们青春的乐章，驰骋在盘山公路，将城市和烦恼远远甩在身后。风呼啸着灌满衣衫，吹乱我的蓝发，祁野会侧过头，隔着轰鸣大声喊：“抓紧了！我的小辣椒！”
　　阿昆总说：“野哥和宁姐，往那一站，就是活脱脱的偶像剧！般配两个字，我都说腻了！”
　　祁野就双手插兜，懒洋洋地倚在他的黑色川崎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像黏在我身上一样，看我跟他那群兄弟打闹斗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一起组建了车队“Wild Flame（野火）”，一起训练，一起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祁野那张脸，走到哪都是焦点。表白墙常客，上课路上被塞情书更是家常便饭。
　　他怕我吃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贿赂”了校园广播站的站长。于是，每天下午五点半，校园上空准时响起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念着那些肉麻兮兮、却又让我心跳加速的情诗。
　　“致我的小辣椒：今天的阳光像你头发的颜色一样耀眼，可惜，不及你眼中光芒的万分之一……”
　　我听得鸡皮疙瘩掉一地，追着他打。他就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笑得胸腔震动：“写不腻，以后我天天给你写，写到老，写到全校都听腻为止。”
　　很多人都觉得，我们俩，一个桀骜校霸，一个叛逆校花，怎么看都不像能长久的样子。殊不知，这一牵手，就是整整四年。
　　直到……父母终于发现了。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周末。我被紧急召回家。迎接我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戚宏远砸过来的茶杯和林曼如歇斯底里的尖叫。
　　“戚婉宁！你立刻马上跟那个没爹没妈的野种分手！听到没有？！”
　　“我不！”我梗着脖子，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眼神倔强得像头小兽，“你们在外面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对我不闻不问，凭什么现在跳出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还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是你爸！给了你这条命！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戚家！”戚宏远怒不可遏，抄起一根高尔夫球杆就要朝我砸下。
　　“是我太纵容你了！让你不知天高地厚！敢这么跟你爸说话！是不是那个野种教你的？！”林曼如尖叫着帮腔。
　　冰冷的球杆带着风声落下，我闭上眼，准备承受这所谓的“父爱”。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稳稳地抓住了落下的球杆。
　　我睁开眼。
　　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划过紧绷的下颌。他把我牢牢护在身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冰冷锐利得像出鞘的刀，毫不畏惧地迎上戚宏远暴怒的目光。
　　“戚先生，戚夫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雨声和咆哮，“这么多年，你们给过她什么？除了这个冰冷的房子和你们自以为是的‘姓氏’，你们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关心和爱吗？”
　　他握着球杆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平静：“她没有享受到你们的爱，你们却理直气壮地要求她回报你们的‘善意’，要求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对你们言听计从？凭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戚宏远和神情扭曲的林曼如，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是戚婉宁，是我祁野这辈子最爱的女孩。”
　　“你们不爱她，我爱！”
　　“你们不要她，我要！”
　　说完，他松开球杆，无视身后暴跳如雷的咒骂，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瓢泼的大雨之中。
　　那天，他没问我为什么，只是把我带回我们租的小屋，用厚厚的毛巾裹住我，抱着我，在窗外的电闪雷鸣中，坐了一整夜。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是我在那个冰冷雨夜里唯一的避风港。

　　我们本来约定好，毕业就结婚。不要盛大的仪式，不要世俗的认可，只要彼此，和一群真心祝福的朋友。
　　然而，毕业前夕，阴影悄然笼罩。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被跟踪。走在路上，会有花盆从天而降，险象环生。祁野也变得心事重重，时常走神。有一天晚上，他抱着我，突然问：
　　“宁宁，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殉情。”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紧紧回抱住他。十五岁之前的人生，灰暗冰冷，毫无意义。是他像一道光，撕裂黑暗，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没有他，我的世界毫无色彩。
　　“不要！”他猛地收紧手臂，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捧起我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无比认真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听着，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生子，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听到没有？答应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我：“你瞎说什么呢？！祁野，我这辈子只会为你穿上婚纱！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别任性！我是认真的！”他的眼神深邃得让我害怕。
　　“你认真干嘛？”我故意凶他，掩饰内心的恐慌，揪住他的衣领，“快说！你是不是外面有狗了？！敢对不起我，我明天就随便找个人嫁了！让你追妻火葬场追到死！”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我的公主殿下，我哪敢啊？有你一个，就够我折腾一辈子了。”
　　“哼，算你识相。”我嘟囔着，心里却莫名发慌。
　　他收紧了怀抱，在我耳边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玩笑却又无比郑重的语气：“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真的结婚了，新郎不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就去抢婚。把你抢回来。”

　　后来，他说要为我赢下那场最具分量的国际邀请赛。用冠军的奖杯和早就准备好的戒指，在万众瞩目下，给我一场最盛大、最热烈的求婚。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戚婉宁，是我祁野用命爱着的女人。”
　　那场比赛，成了我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梦境的画面骤然扭曲，切换成浓雾弥漫的森林赛道。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呐喊，热得让人窒息的夏日空气……
　　然后，是大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警报！解说员惊恐变调的声音：“天啊！9号车手！黑色川崎！冲出赛道！坠崖了！！”
　　紧接着，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
　　只剩下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和一声撕心裂肺、穿透灵魂的尖唳：
　　“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