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竹馨 她的目光清 ...


  •   晌午的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晒着小院,将方才的兴奋与喜悦也镀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暖意。小满舔完了指尖最后一点糖渣,心满意足地绕着院子跑了两圈,便被沈若兰拉着去洗手洗脸,准备午歇。

      陈谷雨将新买回来的粟米面和干菜丝仔细收好,那小钱袋里的余钱也交给了母亲保管。沈若兰摩挲着那些铜钱,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但目光扫过墙角那口最大的陶锅时,一丝愁绪又悄然攀上眉梢。

      “雨儿,”她迟疑地开口,“这‘凉茶’……明日熬好了,用什么装去码头呢?咱家就这五六只碗,平日吃饭喝水都紧巴巴的,若都带了去,万一磕了碰了,或是……或是被人顺手拿了去,可怎生是好?”家贫百事哀,每一件物事都需格外爱惜,经不起半点损失。

      陈谷雨闻言,灿烂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她光顾着高兴和计划,竟把这最实际的问题给忽略了。“是啊……这倒是个难题。”她蹙起秀眉,“总不能让人就着锅喝……用瓢?也不像话,一人一口更不卫生……”

      母女俩对着那口大陶锅,一时间都有些沉默。方才因新发现而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

      一直默坐在屋内炕沿,仿佛置身事外的阿铮,将院中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他目光沉静地掠过院角——那里倚着几根早已干枯、劈裂的细竹竿,是往年搭瓜架剩下的残骸,不堪大用。

      他的视线随后投向远处后山那一片苍翠的竹林,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两下,似在衡量着什么。

      忽然,他站起身,动作虽仍带着几分重伤初愈后的刻意舒缓,却明显比前几日更为稳当有力。他走到院角,拿起那柄刃口已有些锈钝的柴刀,走到磨刀石旁,舀起一瓢清水,缓缓磨了起来。

      “嚓……嚓……”

      富有节奏的磨刀声打破了小院的沉寂,也吸引了沈若兰和陈谷雨的注意。

      沈若兰惊讶地转过头:“阿铮?你……你这是要做甚?你伤还没好全乎,可不能乱动蛮力。”她见阿铮拿着刀,心下不免担忧。

      阿铮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沈若兰,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沈婶,我的伤势已大好,活动筋骨不妨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谷雨,又似是解释般地补充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不等沈若兰再劝阻,便握着那柄磨得略见寒光的柴刀,步履沉稳地向院外走去,方向正是通往后山竹林的小径。

      “哎……阿铮……”沈若兰追出两步,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满脸的担忧与不解,“这孩子……身子才刚好些,这是要去做啥呀?雨儿,你看这……”

      陈谷雨也望着阿铮消失的方向,心中同样疑惑,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拉住了母亲:“娘,让他去吧。我看他走路很稳,想必心里有数。”

      她想起他方才看竹竿又望竹林的眼神,以及那句“去去就回”,心里隐约浮起一个模糊的猜想,却又不敢确定。

      话虽如此,沈若兰终究放心不下。她也无心午睡了,索性搬了个小凳坐在院门口,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不时朝小路尽头张望。小满玩累了,趴在母亲膝头沉沉睡去。陈谷雨则收拾着灶房,心思却也跟着飘向了后山。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过得格外慢。日头稍稍西斜,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沈若兰的针线活没做多少,脖子却因频频张望而有些发酸。就在她焦虑愈盛,几乎要忍不住让陈谷雨去寻一寻时,小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正是阿铮。

      而他肩上,竟赫然扛着三四根粗壮、青翠、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硕大毛竹!竹子显然刚砍下不久,竹叶青翠欲滴,断口处整齐利落,散发出浓郁的、沁人心脾的植物清香。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极稳,一步步踏得坚实。额角与颈间虽有明显的汗渍,呼吸却沉缓有序,并不见多么急促狼狈,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寻常事。

      “哎哟!”沈若兰惊得一下子站起来,针线筐都差点打翻,“你……你怎么砍了这么多竹子回来?这……快放下快放下!累坏了吧?”

      她急忙迎上去,想帮忙却又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围着阿铮团团转,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阿铮依言,将肩上的竹子轻轻卸下,靠放在院墙边。直起身时,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看向一脸焦急的沈若兰,声音依旧平静:“沈婶,我见家中或缺盛水之物。此竹中空节长,乃天然容器,稍作加工便可使用。或可一用。”

      他的解释清晰简明,直接点明了他此举的意图——他听到了她们的难题,并且立刻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尝试解决。

      话未说完,他继续目光诚挚地看向沈若兰,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沈婶,连日来,多蒙你们不弃收留,悉心救治,此乃活命之恩。阿铮…….身无长物,记忆混沌,至今未能记起如何报答。今日此举,不过是出些微末力气,略尽心意,聊表谢意。”

      他这番话说的缓慢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将他突然的举动归结于纯粹的报恩之心。

      沈若兰听了他的话,看着那几根品相极好、比她手腕还粗的毛竹,还有阿铮那张因劳作而微微冒汗、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涌到嘴边的责备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满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你……你这孩子……真是……快坐下歇歇,喝口水,擦把脸。”她急忙转身去倒水拿汗巾。

      阿铮却没立刻休息。他拿起柴刀,挑了一节竹壁厚实、粗细适中的竹段,比划了一下长度,然后便开始下刀。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板的认真,但每一刀都落得极稳、极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锯断、剖开、剔除内节、打磨边缘……他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手中不是粗糙的竹筒,而是什么精贵的物件。

      陈谷雨早已闻声从灶房出来,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阿铮忙碌。她的目光从那些青翠的竹子,移到他专注的侧脸,再落到他那双骨节分明、正与柴刀和竹子较劲的手上。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落地生根,破土而出,长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感动。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七八个天然、质朴、却打磨得光滑实用的竹筒杯便做好了,整齐地码放在地上。每一个竹筒都还带着竹子的天然纹理和清新香气,容量不大不小,正好适合手握饮用。

      沈若兰拿起一个竹筒,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指触摸着光滑的内壁和圆润的边沿,眼中满是惊奇和赞赏:“这……这真是好主意!又轻便,又不怕摔,还带着股清香!干净又体面!阿铮,你真是帮了大忙了!解决了我们一个大难题!”

      阿铮这才放下工具,接过沈若兰递来的水碗,默然喝了几口。对于沈若兰的夸赞,他只是微微摇了下头,并未多言。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成型的竹筒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之色,稍纵即逝。

      这时,小满也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出来,看到地上新奇的竹筒,立刻好奇地扑过去摆弄:“哇!竹子杯子!阿姐,这是给我们装甜水用的吗?”

      陈谷雨摇了摇头,拿起一个竹筒。触手光滑温润,还带着竹子的微凉和特有的香气。她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非常认真、诚恳地说道:“阿铮,谢谢你。这竹筒……做得真好,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阿铮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谢意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能照进人心里去。他握着水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略显生硬地移开视线,声音低沉地回了一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谷雨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那几个竹筒,脸上绽放出大大的、安心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明日出摊的最后一道障碍,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刃而解。陈谷雨仿佛已经看到,清冽的“凉茶”注入这泛着清香的竹筒,递给那些满头大汗的脚夫时,他们会露出怎样解渴畅快的表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