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香小院》渡云听松

9、齐心 “阿铮哥”

　　寅时过半，天边仅有一线微白，陈家小院的灶房已是灯火通明。

　　沈若兰小心照看着灶上咕嘟冒泡的大陶罐，里面翻滚着深褐色的“凉叶”，一股带着苦涩的独特茶香弥漫开来。

　　另一边，陈谷雨手下不停，将泡软的干菜丝细细切碎，混入粟米面中，加入盐和切得碎碎的野葱，熟练地和面、揉捏。经过前两日的历练，她的动作越发流畅自信。

　　“娘，这‘凉茶’味儿闻着是正，就怕码头上的大哥们喝不惯这苦味儿。”陈谷雨有些担忧。

　　“放心，”沈若兰用布垫着手，揭开罐盖看了看火候，“这茶解渴去火最是好。干活出大汗的人，图的就是个实在。再说了，咱不是还备了薄荷么？若实在嫌苦，明日便熬薄荷水，总有一样合口味。”

　　说话间，阿铮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气色又好了些，行动间已几乎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滞涩。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已清洗干净的竹筒，便拿起水瓢，逐一将其灌满放凉的“凉茶”。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个竹筒都恰到好处地装至八分满，既不易洒出，又方便端拿。

　　陈谷雨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中那点忐忑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她将烙好的饼子用厚布包好，与装满茶汤的竹筒一同小心放入篮中。

　　“娘，我去了。”

　　“路上当心。卖不完早些回来，莫要强求。”沈若兰送至院门，目光里是满满的期盼与牵挂。

　　今日在码头，陈谷雨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陌生面孔。她刚在老位置站定，昨日那壮汉便眼尖地瞅见了她，以及她篮子里那几个格外醒目的青翠竹筒。

　　“小娘子，今日又带了啥好东西？这绿油油的竹筒是做什么的？”他大步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

　　陈谷雨掀开盖在竹筒上的白布，露出里面清亮的茶汤，笑道：“大哥来得正好。这是自家熬的凉茶，最是解渴消暑。昨日听几位大哥说吃饼口干，今日便试着带来些。”

　　“哦？凉茶？”壮汉拿起一个竹筒，入手微凉，竹子的清香混着茶涩气钻入鼻腔，“咋卖？”

　　“单买一文钱一筒。若是和饼子一起买，两个饼加一筒茶，算您六文钱。”陈谷雨早已想好对策。

　　“成！就来一套六文的！”壮汉爽快地掏钱，接过饼子，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汤。他咂咂嘴，眉头先是本能地一皱，随即舒展开，“嘿！是有点苦，但喝下去喉咙挺舒坦！痛快！”说着又连喝了几口。

　　有了他带头，其他昨日没买到的、或是被新奇竹筒吸引的脚夫也围了上来。那解渴的凉茶和方便实用的竹筒果然大受欢迎，甚至比饼子更抢手。不过半个多时辰，饼子和茶汤便销售一空。陈谷雨摸着怀里那明显沉甸了许多的钱袋，心中雀跃不已。

　　她收拾好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熬更多茶汤，或许可以试试薄荷水。

　　刚到家门口，还未推开篱笆门，便听到院里传来母亲与人说话的声音，语气听着与平日有些微不同。陈谷雨推门进去，看见村东头的吴嫂子正站在院里，眼睛却不时瞟向坐在屋檐下默默削着一根细竹条的阿铮。

　　“哟，谷雨回来啦？”吴嫂子闻声回头，脸上堆起笑，“生意可好？”

　　“托吴婶子的福，还行。”陈谷雨笑着应道，心里却提了起来。

　　吴嫂子顺势将目光又转回阿铮身上，压低了些声音对沈若兰道：“若兰妹子，这就是你家的远房表侄吧？昨儿下午我瞧见他在后山砍竹子呢，真是好力气，模样也生得齐整。不知是哪里人士？以前怎未曾听你提起过？”

　　沈若兰脸上笑容不变，手下熟练地搓着麻绳，叹了口气道：“唉，嫂子快别提了。这孩子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远房的表侄，叫阿铮。老家那边前阵子闹了山匪，爹娘都没了，就他一个人命大逃出来，身上还带了伤。他爹娘去得急，也没给他留下什么话，这孩子就只记得我们这门亲戚还在柳溪村，一路打听着一路就寻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慈爱又带着怜悯地看向阿铮：“您看他那脸色，是不是还白着？伤也没好利索，得好好将养一阵子。我这做表姑的，虽说家里光景也不好，但总不能看着孩子流落在外不是？就先让他住下，把身子养好了再说以后的打算。”

　　她轻轻带过一句，“这孩子，遭了这么大难，心里苦，话都少了，唉……”

　　吴嫂子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同情之色：“原来是这样！真是造孽哦……妹子你心善，是好人有好报。”

　　她又打量了阿铮几眼，见他只是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对这边的对话恍若未闻，更信了几分“遭难心情沉痛”的说法，便也不再深究，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吴嫂子，院门关上，沈若兰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陈谷雨走到母亲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眼中满是敬佩与后怕：“娘，您刚才说得真好。”

　　沈若兰拍拍女儿的手，低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既然对外这么说了，以后在家里……也就这么叫着吧，免得说漏了嘴。”

　　她说着，目光转向依旧坐在屋檐下的阿铮，语气变得自然了些，仿佛练习般说道：“阿铮，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吧？往后在外人面前，就得委屈你认下我这个表姑了。”

　　阿铮闻声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沈若兰，点了点头，简短而清晰地应道：“嗯。表姑。”

　　他接受了这个身份和这个称呼。

　　傍晚，“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陈谷雨将沉甸甸的钱袋倒在桌上，铜板碰撞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小满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沈若兰也又惊又喜，仔细清点起来。

　　陈谷雨兴奋地说着今日码头的热闹，凉茶如何受欢迎，竹筒得了多少夸赞。“……明日我们多熬些‘凉茶’，再试试薄荷水！我看好多大哥还是嫌苦，或许薄荷水更好卖！”

　　“嗯，”沈若兰点头，“是该试试。阿铮，你说呢？”她自然而然地转向阿铮。

　　阿铮正拿起一个空竹筒摩挲着，闻言抬眸，沉吟片刻道：“薄荷水性寒，解暑迅疾，或更适宜酷暑时节。近日早晚仍凉， ‘凉茶’性平，虽味苦，于劳力者更为受用。或可……各备半数，由人自择。”

　　他的声音平稳，分析得条理清晰。陈谷雨和沈若兰都听得怔了怔，随即觉得大有道理。

　　“阿铮哥说得对！”陈谷雨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阿铮哥”？这个称呼…….很陌生。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阿铮握着竹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眸，目光在她灿烂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应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