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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首获 这是她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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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壮汉如同铁塔般杵在面前,浑身蒸腾着热汗与劳作的粗犷气息,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直直落在陈谷雨怀里的饼上。
陈谷雨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下最初的慌乱,抬起头,迎向对方的目光,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这位大哥,这是自家做的野葱粟米饼,用油烙的,香得很。三文钱一个。”
她小心地掀开布包一角,让那金黄焦脆、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饼子完全暴露出来,热气混着香气更直接地扑向对方。
“三文?”那汉子浓眉一挑,声如洪钟,引得旁边几个也正歇息喝水、用汗巾擦脸的脚夫都望了过来,“小娘子,你这饼子不便宜呐,王老五家那大个的素包子也才两文一个哩!”
他嘴上这么挑剔着,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鼻子又用力吸了两下,那勾人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空荡荡的胃袋一阵紧缩。一大早干了重活,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冷硬干粮的滋味实在难以下咽。
陈谷雨心念电转,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爽利却不失分寸:“大哥您是今天头一位客人,图个开门红。您要是尝着好,两个算您五文!这饼子油足料实,野葱是今早现挖的,鲜灵着呢,顶饱抗饿,一个下肚,保管您半天都有力气!”
那汉子眼睛盯着饼子,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旁边另两个也在歇息的脚夫也围了过来,好奇地张望。
“闻着是香嘿!” “看着倒是不错,油汪汪的。两个五文,倒是划算些。”
最先问价的汉子似乎被这优惠和香气彻底说服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成!小娘子会做生意!那就来两个!要是不顶饿,下回可不找你买了!”
“您就放心吃吧!”陈谷雨心中暗喜,手脚麻利地包好两个饼子递过去。接过那五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铜钱时,指尖感受到那沉甸甸的真实感,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挣到的第一笔钱!
那汉子显然是真饿了,也不怕烫,接过饼子,张开大口就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咔嚓”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是焦脆酥香的外皮被牙齿破开的声音。
他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抹意外的亮光,似乎没料到这看起来朴实的饼子口感如此之好,随即咀嚼的速度猛然加快,腮帮子鼓动着,含糊却响亮地对着旁边观望的同伴嘟囔道:“唔!香!够味!实在!是好吃!”
不过几口,一个大饼就下去了大半。他显然是饿极了,吃得有些急,不免有些口干,咽下去后咂咂嘴,对同伴笑道:“这饼子味道是真不赖!就是干了些,要是这会儿有碗热汤,或是碗淡茶溜溜缝,可就美死了!”
旁边刚买到饼的脚夫也一边嚼一边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干活出汗多,光吃饼确实噎得慌。小娘子,下回捎带卖点喝的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谷雨心中猛地一动,如同拨云见日!对啊!她怎么没想到!饼子干,搭配点喝的岂不更好?码头都是干力气活的,最需要补水。绿豆汤?薄荷水?哪怕是最便宜的粗茶……这又是一个进项!她立刻将这念头牢牢记住,面上却笑着应和:“各位大哥说的是,我记下了,下回想想办法!”
开张的顺利和顾客们毫无保留的反馈让谷雨信心大增,最初的那点胆怯羞涩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收钱、递饼,动作越发流畅自然,清亮的叫卖声也再次响起,更加从容地穿透码头的嘈杂:“油烙野葱粟米饼!香脆顶饱!两个五文,单个三文!先到先得嘞!”
那独特的香气和方才那汉子吃得香甜痛快的模样就是最好的活招牌。篮子里的饼,不过片刻功夫,便被闻讯而来的、或是被香气吸引的脚夫们抢购一空。
最后一位匆匆跑来的脚夫看着空荡荡只剩一点油渍的布包,失望地搓着手:“这就没啦?小娘子,你这做得也太少了!明儿还来不?多带些啊!”
“对!明儿咱还在这儿等你!记着带点喝的啊!说好了!”
“来的!明日一定还来!多谢各位大哥关照!一定记着!”陈谷雨连声应着,心中充盈着被认可的喜悦和满满的干劲。
她仔细地将收到的所有铜钱一枚枚清点好,擦去上面的汗渍,然后才珍而重之地放入贴身缝制的小布袋里,将袋口收紧,又按了按,确保稳妥地揣入怀中最里层。那沉甸甸的触感紧贴着肌肤,温热而实在,熨帖得她心口发烫,仿佛揣着一团温暖的、跳动着的希望之火。
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晌午,码头上最忙碌喧嚣的一阵渐渐过去,人流稍歇。她收拾好空布包,拎起篮子,脚步轻快地离开这片给她带来第一桶金的码头。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将她瘦小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拉得细长,却仿佛充满了力量。
她没有立刻回家。怀揣着“巨款”和刚刚收获的宝贵思路,她绕道去了村里那家唯一的杂货铺。她站在低矮的柜台前,先是仔细地再次询问了油、盐的价格,依旧觉得肉痛不已。她捏了捏怀里那袋辛辛苦苦赚来的铜钱,心里飞快盘算着成本与利润。
最终,她精打细算,只称了半斤粟米面,又买了一小把最便宜的干菜丝,打算明日掺在饼里,既能增加点不同的风味和口感,也能让饼子看起来更实惠些。目光扫过货架角落,看到用粗黄纸松散包着的、颜色焦黄的麦芽糖,因卖相不好,价格极是便宜。
想到小满那双时常望着别家孩子吃零嘴、流露出渴望又懂事地不说出口的大眼睛,她心尖一软,便极小气地称了一小包,花了两文钱。
回家路上,谷雨紧紧攥着新买的食材和那包小小的糖渣,仿佛攥着未来的希望,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明天“饮品”的具体事宜:用家里的什么家伙什煮?煮多少?用什么装?卖多少钱一碗?或者……真如那大哥所说,一开始先免费送,薄利多销?
她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正是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准备晌午饭的时分。自家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篱笆边刨食。灶房里似乎有轻微的响动,母亲大概正在张罗简单的午饭。
“娘!小满!我回来了!”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声音里带着一路酝酿、压抑不住的雀跃与喜悦,像只欢快归巢的鸟儿。
沈若兰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小盆,里面是准备下锅的洗净野菜,看到女儿安然归来,脸上立刻露出期盼又紧张的神情,快步迎上前:“雨儿,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小满也像个小尾巴似的从母亲身后钻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期待地望着阿姐。
“好着呢!”陈谷雨快步走到母亲面前,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先将手里那包小小的麦芽糖渣塞到弟弟手里,“小满,看阿姐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小满接过那包东西,好奇地打开,看到里面焦黄的糖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发出小小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点放进嘴里,那甜味化开的瞬间,他猛地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甜滋滋的、几乎要融化的笑容,含糊地喊着:“甜!阿姐!好甜!”
沈若兰看着小儿子那简单的快乐,心头一酸,这才注意到女儿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东西,她接过那明显新买的半袋粟米面和一小撮干菜,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女儿兴奋得发亮、带着薄汗的脸庞。
“这……这是……雨儿,那些饼子……真……真都卖出去了?真有人肯花钱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随即又看到小满手里的糖,眼圈微微一红,语气带了点心疼与责备,“你这孩子……赚这几个钱多不容易,怎地还乱花钱买这些零嘴……”
“娘!饼子都卖光了!都卖出去了!一个不剩!”陈谷雨笑着,搀住母亲的胳膊,语气兴奋又自豪,接着掏出那个小巧却意义非凡的小钱袋,将里面剩余的铜钱一股脑儿倒在母亲粗糙的掌心里,铜钱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顿了顿,接着迫不及待地、眼睛发亮地分享那个重要的好消息,“娘,还有呢!码头上的大哥们都说饼子香,好吃!就是一样,干,噎得慌,好些人都问能不能搭着卖点喝的哩!这可是个大机会!”
“喝的?”沈若兰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过去,也顾不上感慨那掌心里还剩下的十几文钱了,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开始认真思索。
“对!”陈谷雨用力点头,将当时的情景细细说给母亲听,“好几个脚夫大哥都这么念叨。娘,您说,咱们要是明天能煮点什么东西搭着卖,是不是生意能更好?码头那么多人干活,流汗多,肯定渴得厉害!”
沈若兰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里堆着的柴火和家里那口最大的陶锅,喃喃道:“煮茶?那可不行……茶饼金贵得很,咱们可买不起那玩意儿……”
“不要茶饼,”陈谷雨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连忙道,“娘,您见识多,经的事多,您知不知道咱们后山有没有什么能煮水喝的东西?”
沈若兰被女儿急切而充满希望的眼神点醒,眼底蓦地掠过一丝被需要的亮光和过往生活磨砺出的智慧光芒。
“你这一说……娘想起来了!后山坳那边,确实生着不少土名叫‘凉叶子’的野灌木,叶子老了嚼着是苦涩,但熬出的水颜色深黄,带着点茶涩味,早年荒年或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实在没辙的人家也常采来熬水喝,好歹能解渴,对付着过。再不济,烧点滚开的水,放几片你昨天采回来的薄荷叶子进去,喝着也有一股子清甜气,又解渴又爽口!”
“凉叶子?薄荷水?”陈谷雨欣喜不已,几乎要拍手跳起来,“这个好!这个主意太好了!就是费点柴火功夫!娘,您真厉害!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若兰被女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别开脸,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久违的、真实的笑纹:“傻孩子,胡说些什么……不过是这些年日子紧巴,被逼无奈,什么都得试试、都得知晓一点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都是苦日子逼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眼神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明天早天亮些,娘就去山坳口转转,采些‘凉叶’和薄荷回来。你就在家专心做你的饼子。咱们娘俩,不对,是咱们一家子,一起忙活!”
“嗯!”陈谷雨重重点头,心中一股家人齐心协力的暖流和强大的力量感油然而生,冲散了所有疲惫。
小满吃着甜滋滋的糖渣,立刻含糊不清地高高举起小手,连忙喊道:“娘!阿姐!我也去!我帮娘拎篮子!我能认路!”
屋内,阿铮依旧靠坐在炕上,窗外的对话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毫不在意。只是当听到“卖得干干净净”、“赚到了钱”、“明日还去”等字眼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似是评估,又似是别的什么。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
陈谷雨心情极好,见他望着这边,便对他扬起一个明朗又带着分享意味的笑容,声音轻快:“阿铮,今日饼子卖得挺好!大家都说香!”
阿铮的目光在她带着薄汗、却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脸上停顿了较长的一瞬,那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然后轻轻颔首,依旧未发一言,却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倾听与默认。
但这极其细微的互动,却让陈谷雨感觉到,这个捡来的、身份成谜的男子,似乎也正被这院内新生的活力所牵引,正一点点地、无声地融入这个家日常的脉搏与呼吸之中。
晌午的阳光正好,毫不吝啬地将这小院照得亮亮堂堂,暖意融融,而小院屋顶的炊烟又一次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