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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手 陈谷雨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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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墨蓝天幕渐褪深浓,东方天际晕染开极淡的青灰色,几颗星子倦怠地悬在低空,残月的轮廓也变得模糊。陈谷雨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心里那卖吃食的念头像点燃的火苗般烧了一夜,灼得她睡意浅薄。家徒四壁的窘迫像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可越是如此,那股想要凿开一丝缝隙、挣出一线生机的劲头就越是灼烫。
她极轻地起身,生怕惊扰了犹在睡梦中的母亲和弟弟。目光掠过另一间房中的炕上,阿铮似乎睡得沉静,呼吸匀长,那张过分出色的脸上,重伤带来的死气已褪去大半,只余下虚弱带来的苍白,反倒更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他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陈谷雨心下稍安,随即又被更深的紧迫感攫住——他能吃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家中那点存粮,消耗得更快了。
趿拉着破旧的布鞋,她摸黑进了灶房。清晨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却愈发清醒。
同往常一样,还是先熬粥。她揭开米缸,舀出今日份的粟米,那小半碗米在掌心显得如此单薄。她凝视片刻,眼神一凝,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决绝地抓回近三分之一,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放回缸底。心口微微抽痛,她知道这意味着今日的粥会更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要做饼子,这最初的本钱,必须从一家人的牙缝里硬省出来。
将稀薄的米粒倒入锅中,添上水,盖上木盖。她转身,踮起脚,从壁橱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油纸,里头是浅薄一层底子的粗榨菜油,色泽浑浊,却已是这个家里最后的金贵物。
她拿起筷子,小心地蘸了蘸,估算着分量,终是舍得往备好的小碗里倾斜罐身,那浓稠的油脂缓慢地、吝啬地流出一线。她看得心头直抽,却深知这一步省不得。没有油,饼子终究是死面疙瘩,难以入口。
又取出姨母上次捎来的那小罐豆豉,打开,咸香气息溢出。她用一只小勺舀了一小勺,顿了顿,手腕微抖,又谨慎地抖回半勺。盐罐也见了底,她用指尖小心地刮出少许泛黄的盐末,每一粒都显得弥足珍贵。
食材匮乏得令人心头发紧。光是凑齐这些,已让她额头渗出细汗。她蹙眉沉思,光是粟米、豆豉、盐和这点油,味道终究单调。她需要一点不一样的香气,一点能抓住人味蕾的东西。
念头一转,她拎起墙边那个小篮子,快步出了门,直奔后山脚。
晨露沁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苏醒过来的清新气息。天色比刚才亮了些,能看清草叶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漫无目的,目光如炬,仔细搜寻着记忆中和昨日新发现的角落。
幸而,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坡地,她找到了那丛丛叶片细长、深绿、散发着独特辛香的小野葱。它们挤挤挨挨地生长着,显得生机勃勃。她心中一喜,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地连根挖起,抖落泥土,又特意掐了些最嫩的尖芽,放入篮中。野葱的辛辣气息窜入鼻腔,让她精神一振。有它,饼子的风味便能提升一个层次。
匆匆返回时,灶上的粥已咕嘟作响,米香淡淡飘出。她麻利地将野葱摘洗干净,青白相间的葱身沾着水珠,愈发显得鲜灵。
沈若兰已经舀好了粥,粥很稀,小满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得认真。她看着清可见底的粥碗,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眼底的忧色又深了一层。
轮到阿铮时,他已能自己靠着墙壁坐起身,虽依旧沉默寡言,脸色却好了不少,唇上也有了极淡的血色。他伸出手接过碗时,动作虽缓慢,却稳当了许多,指节分明的手指已有了些力气。
“有劳。”他低声道,声音仍沙哑,却不再气若游丝,带着一种初醒的沉滞。
陈谷雨微怔,将碗递过去:“该当的。”她注意到他接过碗后,是自己慢慢吃的,无需人喂,心下又是一松。
吃过饭,收拾停当,洗净手,她便全心投入她的“大业”之中。
粗糙的粟米面倒入陶盆,加入捣得细碎的豆豉和那一点点金贵的盐末。洗净的小野葱被切成细密的翠绿葱花,撒入面粉中,如同星点翡翠。
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浅浅一层底的油碗端起,缓缓倒入面中。油脂浸润米粉的细微声响,听起来竟有些悦耳。然后才是慢慢加入温水,开始用力揉面。
过程依旧艰难。米粉粗粝,野葱易散,缺乏韧性。她全凭一股心气和前世模糊的记忆,耐心地、反复地揉捏,手腕酸软也不停下,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直至那松散的面粉终于抱团,成为一个勉强光滑、泛着微黄油光的面团,她才长长吁了口气。
起锅,烧热。她拿起那块专门擦锅的布巾,珍重地蘸了丁点油,飞快地在锅底擦了一圈,薄薄一层油膜瞬间被热力激发,冒出细微的青烟。
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费力地拍打成扁圆的饼状,迅速贴入热锅中。
“滋啦——”
油与热锅相遇,顿时激出一阵诱人而热烈的声响。混合着油香、野葱辛香和豆豉咸鲜的浓郁气息猛地窜起,霸道地弥漫开,瞬间压过了灶房里原有的霉味和土腥气,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小满第一个被香气吸引过来,像只循味而来的小狗,吸着鼻子跑到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个渐渐变得金黄、边缘焦脆的饼子,不住地咽口水:“阿姐,好香!比往日做的任何东西都香!”
沈若兰也被这前所未有的香气惊动了,扶着门框望进来,眼中满是惊异与难以置信:“雨儿,你这……你这手艺是……”这香气,这架势,这饼子渐成的诱人色泽,绝非往日里只会烧火煮粥的女儿能有的。
陈谷雨手下不停,用锅铲小心地给饼子翻面。背面也已烙出漂亮的焦黄色,油星细微地爆着。
她心头急转,面上却故作平静,低着头仿佛全神贯注于锅中之物,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许是前些日子病那一场,浑浑噩噩间,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好似……进了个极亮堂的厨房,见了许多不曾见过的锅灶、手法,还有各式各样的吃食。醒来后,便模糊记得些……”
她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生怕泄露心底的秘密,只专注盯着锅里那滋滋作响的饼子,仿佛所有的窍门都来自那口铁锅。
沈若兰闻言,怔了半晌,目光从女儿熟练翻动饼子的手移到她专注的侧脸,又看向锅中香气扑鼻的饼子,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长叹,夹杂着些许敬畏:“竟是如此……怕是祖宗保佑,或是得了什么机缘,赐下的福气……你且小心些,莫要烫着了手。”
她不再深究,或许是无法解释,或许是不愿深想,只将这归咎于冥冥中的天意。
第一个饼子终于出锅,颜色金黄微焦,边缘脆硬,混着野葱的翠绿点点,卖相朴实却香气扑鼻。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切成了四份,内里温热,热气混着更浓郁的葱香涌出,分给几人尝味。
小满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又迅速舒展,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嚷道:“好吃!阿姐,真好吃!有油香!有咸味儿!还有葱的辣味儿!”
沈若兰接过女儿递来的那小块饼,细细咀嚼着,眼中的惊异越来越浓。这饼子,外表焦脆,内里却因那点油和水的比例恰到好处而带了些软韧,野葱的辛鲜完全激发了粟米面的粮食香气,豆豉提供了沉稳的咸鲜底味,远比她想象中要美味得多。
“竟真……真这般好吃……”她喃喃自语,看向女儿的目光彻底不同了,那里面除了惊奇,更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和依赖。
阿铮虽还如往日般眸色深沉,寡言少语,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灶台边谷雨的动作,这会儿热气腾腾的粟米饼入口之后,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之色。
陈谷雨看着母亲、弟弟和阿铮的反应,心下大安,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又壮了几分。她继续耐心地将剩余的面团一个个烙成饼子。虽只寥寥九个数目,却个个成功,金黄诱人,香气充盈着小小的灶房。
她用洗得发白的白布将温热的饼子仔细包好,一层层裹紧,放入篮子中捂着保温。这饼子必须热着才好吃。
“娘,我这就去码头试试。”她语气坚定,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告诉母亲。
沈若兰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女儿单薄的身板和怀里那点珍贵的饼子,万千担忧在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为一句重重的嘱咐:“早去早回……凡事……多看多听,莫与人争,不成了,咱再想其他法子也行。”
“嗯,我知道的。”陈谷雨重重点头。
她拎起篮子,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饼香的空气,推开柴门,踏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向着村外码头方向走去。心头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却又有一股抑制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冲动和渴望。怀中的饼子温烫,仿佛揣着一团小小的、灼热的希望。
码头上早已喧嚣鼎沸。晨曦洒在河面上,碎金万点。船只停靠,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脚夫沉重的脚步声、监工的催促声交织成一片粗糙而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汗味、河水的水腥气、尘土味、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扫视,寻了一个略靠边、不那么挡道,却又不会完全脱离人流视线的角落。这里既能观察到码头忙碌的景象,又不会立刻被卷入汹涌的人潮。
待她站定,再次深呼吸,一次,两次,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她鼓足勇气,将篮子中的布包打开一个小口。温热的饼香混着野葱特有的辛香、豆豉的咸鲜以及油脂被烘烤后的焦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在这充满阳刚汗味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而诱人。
有人扛着大包经过,汗水淋漓,瞥了她这个陌生的小丫头一眼,目光在她怀里那摞用布包着的东西上停留一瞬,又漠不关心地走开。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脸颊耳朵都在发烫。那声在心里练习了无数次的叫卖在喉头滚了又滚,终于挤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饼……卖、卖粟米饼……”
声音细弱如同蚊蚋,顷刻间便被码头上巨大的嘈杂声浪彻底吞没,连她自己都听得不真切。
第一次尝试,失败得彻底。一阵羞窘和失落涌上,她攥紧了衣角,又摸了摸篮子中的粟米饼。
下一秒,篮子中饼子的温热透过布料传递到掌心上,弟弟闪亮的眼睛、母亲复杂的目光、以及家中那快要见底的米缸依次在她脑中闪过。不能退。
她闭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胆怯和犹豫都压下去,将所有的不安都转化为孤注一掷的勇气。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多了份豁出去的倔强,清了清嗓子,用尽了力气,扬声喊道:
“香喷喷的粟米饼!油烙的!野葱香的!顶饱耐饿——”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音色,却又努力模仿着市井的泼辣,竟意外地穿透了一部分嘈杂,划破了码头一角喧腾的空气。
附近几个刚卸完货、正用汗巾擦脸喘息的脚夫停下了动作,抽了抽鼻子,目光循着这突如其来的叫卖声和那勾人的香气,齐刷刷地落到了这个瘦瘦小小、面生却眼神发亮的小丫头身上,以及她怀里那摞看起来朴实无华却冒着丝丝热气、香气扑鼻的饼子上。
一个身材尤为高壮、赤着膊、浑身古铜色皮肤淌着汗水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股热浪和汗气,粗声粗气地开口问道,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些饼子:
“小娘子,这饼子怎么卖?闻着倒是不赖!啥味儿这么冲又这么香?”
陈谷雨的心猛地一跳,提到了嗓子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迎向了她的第一个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