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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芒 卖吃食的念 ...


  •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照料中,缓慢地流淌了三四日。

      阿铮的伤势以一种超乎沈若兰预料的速度好转着。身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开始收口结痂,脸色虽仍苍白,却不再是骇人的死灰,偶尔还能靠着炕头坐起片刻。陈谷雨看在眼里,惊在心中——这恢复力,绝非常人。

      这日清晨,陈谷雨照例将熬得烂熟的米粥和一碟咸菜端进屋里。阿铮已经自己勉强坐起了身,正望着窗外发呆。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难掩英挺的侧影,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依旧笼着驱不散的迷雾。

      “今天感觉如何?”陈谷雨将粥碗递过去。他伸手接住,手指仍有些微颤,但动作已稳当了许多。

      “好多了。”他低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些力气。他自己拿起木勺,缓慢地开始进食。动作间仍能看出隐忍的痛楚,但那份试图自立的意图显而易见。

      陈谷雨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吃得很慢,却很干净,姿态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克制与……或许是教养?与她常见的村里汉子截然不同。

      小满蹬蹬蹬跑进来,手里举着几块昨天从河边捡来的、被水流冲磨得光滑圆润的小石头,献宝似的凑到炕边:“铮哥哥,你看!像不像小鸟蛋?”

      阿铮进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孩子小手里的石头,目光有一瞬间的飘远,仿佛透过这些不起眼的石子看到了别的什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随即伸出那只没怎么受伤的左手,接过石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石面。

      “像。”他低声说,语气是这几日来少有的温和,“收好了。”

      小满欢喜地点头,又趴到炕边,眨巴着眼问:“铮哥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是不是很厉害的大侠?我阿姐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这童言无忌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阿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摩挲石子的手指停顿下来。他眼底那短暂的温和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搜索不到的痛苦取代。他蹙紧眉头,努力地回想,额角甚至渗出细汗。

      “……不记得了。”最终,他有些挫败地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什么都想不起。”

      陈谷雨的心轻轻一揪。她拉过小满,柔声道:“小满,哥哥伤了头,以前的事记不清了,不能逼他想。”她抬头看向阿铮,语气放缓,“想不起就别想了,养好身体最要紧。”

      阿铮沉默地点点头,但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显然仍困在记忆空白的焦灼里。

      午后,天气晴好。沈若兰将家里仅有的几件旧衣物拿出来拆洗缝补。陈谷雨在院里支起木盆,倒入清水。阿铮靠在炕上,透过敞开的门,沉默地看着母女俩忙碌。

      当陈谷雨费力地揉搓着厚重的粗布衣服时,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以前,这些活儿扔进洗衣机便是,何须这般费时费力,弄得腰酸背痛。清凉的井水刺激着她的手,指尖很快被泡得发白起皱。

      “手腕下沉三分,指尖发力,非用蛮力。”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炕那边传来。

      陈谷雨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

      阿铮不知何时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拧衣服的手上,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指导意味?那句话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说过千百遍。

      话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愣住了。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和困惑,仿佛被自己突然的话语惊到。他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沉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陈谷雨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她依言尝试,微微调整发力方式,果然省力不少。这个细节,像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他身上某个神秘的角落——他懂得技巧,甚至可能……习惯于指导他人。

      沈若兰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若有所思地看了阿铮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继续缝补。

      气氛有片刻的微妙凝滞。

      为了打破这沉默,陈谷雨寻了些话头。她一边晾晒衣物,一边状似随意地提起村里最近的琐事——东家添了新丁,西家的牛犊走失了又寻回,货郎担子里新来的花色丝线……她说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目光却悄悄留意着他的反应。

      他对这些寻常百姓家的悲喜并无太大触动,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直到陈谷雨提到里正家的儿子前几日去了镇上县衙,似乎补了个文书的缺。

      “县衙”二字,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触动了什么。

      阿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陈谷雨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瞬间的锐利和专注,虽然那变化快如闪电,稍纵即逝。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他对衙门的事有反应?

      这个发现让陈谷雨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是惧?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再深谈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后山哪片地方的野菜最肥嫩。

      阿铮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变幻,显然心思已不在此处。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陈谷雨揉着发酸的后腰,望着院子里挂满的粗布衣衫出神。每日里洗衣做饭、打扫庭院,这些琐碎家务几乎占去了大半光阴。家里添了一口人,吃的用的却一样不能少。母亲身子弱,弟弟年纪小,阿铮的伤药又是一笔看不见的开销……姨母的接济有限,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她想起昨日去河边挖野菜时,看到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脚夫,晌午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干粮。想起货郎担子里那些甜腻却昂贵的芝麻糖,总能引得村里的孩子们眼巴巴地围着看。

      若是……若是她能做些便宜又顶饿、味道好些的干粮吃食,或许……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春日的野草般在她心里疯长起来。她有着前世家里开小餐馆的经验,那些揉面、调馅、控制火候的本事,都深深刻在骨子里。或许,这能成为一条出路?

      晚饭后,陈谷雨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娘,我瞧着码头那些做工的,晌午吃得都挺将就。咱们……能不能做些实惠顶饿的饼子之类的,拿去试试?”

      沈若兰擦拭灶台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卖吃食?这……本钱从哪儿来?咱们家这情况……”

      “就用最普通的粟米面,加点盐和野菜。”陈谷雨语气坚定,“我先少做点试试。若是卖不出去,咱们自己吃也不浪费。”

      她看向一直闭目养神听着她们说话的阿铮,轻声道:“阿铮兄弟伤好前,家里总得有个进项。”

      沈若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阿铮苍白清瘦的侧脸,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该想想办法了。只是……万事开头难,咱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的,娘。”陈谷雨点点头,心中已然开始盘算需要准备些什么。

      夜色渐深,月朗星稀。陈谷雨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卖吃食的念头在她心中翻腾。她知道这条路必然艰难,但看着这个需要她支撑的家,想着记忆中父母经营小餐馆时忙碌却充实的身影,一股久违的干劲悄然升起。

      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夜寂静无声。在一片寂静中,谷雨带着这个想法安然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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