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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铮 “你们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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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悄然而至,透过糊着旧纸的木窗棂,将朦胧的光线洒入屋内。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翩然起舞,静谧中透着几分生机。
灶台上的小陶罐正咕嘟作响,散发出质朴的米香。这香气与空气中残留的参须甘苦、豆豉辛窜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奇妙地调和出一种属于生命的暖意。
见他点头同意后,陈谷雨自然地走近炕边,侧身坐下,舀起一勺温热的米油,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他的目光在她平静的动作下微微波动,沉默地张口接受投喂。吞咽仍显艰难,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眉心微蹙。但他始终配合着,一勺接一勺。在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那目光深处的锐利审视,在她从容的照料下,似乎稍稍融化。
喂完米油,他闭目缓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影。当他再次睁眼时,声音沙哑地开口:“是你们救了我?”
“嗯。”陈谷雨轻轻放下碗,“我昨日在溪边发现的你。”她顿了顿,看着他虚弱的样子,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从哪里来?”
他的眉头骤然紧锁。像是在空茫的记忆中努力搜寻,脸上浮现出真实的痛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旧褥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想不起来。”声音干涩无力,透着深深的挫败,“很多事都模糊不清……只记得……好像有人叫我‘铮’。”
“铮?”陈谷雨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冷硬的质感,像金石相击,在这静谧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本能般的认同,“你们叫我阿铮吧。”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其他的……实在记不清了……”
这时,沈若兰端着一碗温水轻步走来。她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伤员。“记不起便先放下,强求反而伤神,你叫我沈婶就好。”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带着经历过昨夜生死救治后自然的熟稔。她将水递过去,“再喝些水。你失血过多,津液亏损得厉害。”
阿铮沉默地就着她的手喝水。清水滋润了他干裂的唇瓣。“多谢沈婶救命之恩。”他低声道。目光也扫过陈谷雨,深处的戒备似乎又褪去一层,换上了掺杂着感激与困惑的复杂情绪。
小满揉着眼睛醒来,看到炕上的人睁着眼说话,好奇心终于压过了害怕。他从姐姐身后探出整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大胆地瞅着陌生人,小声问道:“阿姐,哥哥好了吗?”
阿铮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沉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困惑,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对着孩子纯真的目光,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缓和。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村民的说笑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篱笆门被推得吱呀作响。
炕上的阿铮身体瞬间绷紧!他并未动弹,脸上表情也未见变化,但一种冷冽的警觉骤然弥漫开来。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仿佛下意识想要握住什么。那双刚刚还显平静的眼睛里,锐光乍现,猛地射向门口方向。
陈谷雨的心猛地提起。她几乎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绷紧的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沈若兰反应极快。“是张家大嫂吗?”她高声应道,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异,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院门没闩,直接推就行!可是要借筛子?”她极其自然地对陈谷雨递了个眼神,脚步不停地迎出门去,顺手将房门虚掩,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屋外立刻传来热情的交谈声。关于借筛子、关于气候、关于地理的庄稼,充满了乡村日常的烟火气。
屋内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谷雨用眼角余光注意着阿铮。在那短暂的对话期间,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只有那双过于敏锐的耳朵细微地动了动,和骤然变得深沉锐利的眼神,显示出他正全力捕捉、分析着屋外的每一丝声响、每一句对话的语调,判断着其中的意味和可能存在的威胁。他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虽无声无息,却蕴藏着瞬间爆发的力量。
直到沈若兰笑着送走邻居,脚步声返回,重新推开屋门进来,他那骇人的紧绷感才如潮水般缓缓消退。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重新被疲惫覆盖,眼帘微垂,仿佛方才那瞬息间的凛冽气势只是错觉。
但他苍白的额角却渗出了新的细密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这番反应对他虚弱的身体是个不小的负担。
陈谷雨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软布。
他接过,低声道:“多谢。”擦拭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似乎不习惯接受这样的照顾,亦或是仍处在某种残余的警惕中,目光不敢完全放松。
“是邻家嫂子来借东西,没事了。”沈若兰神色如常地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旧筛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最平常的琐事。“咱这地方偏,平时少有人来。乡里乡亲的,都还算和睦。”她这话说得自然,像是在闲聊,却又巧妙地传递出“此地安全”的信息。
阿铮抬眼看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谷雨心底的疑虑却再难平息。方才他那瞬间的反应,绝非一个寻常乡野之人或普通行商该有的警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潜在危险近乎本能的敏锐和防范,是经历过极度危险甚至生死搏杀才能淬炼出的本能反应。还有他下意识想要握紧的手……他原本想握住什么?
他只记得一个名字——“阿铮”。
这个名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身份和过往?那身几乎致命的、利刃造成的伤势,又从何而来?失忆或许是真,但那刻入本能的东西,却无法被轻易抹去。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此刻,他似乎因精力不济,又缓缓闭上眼睛休息。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与伤痛留下的痕迹,安静的睡颜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无害。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冷硬。
可方才那鹰隼般警惕冰冷的一瞥,那瞬间散发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同样真实得令人心惊。
救活他,或许只是闯过了第一关。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谜团和可能潜藏的、未知的风波。
陈谷雨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思绪暂时压下。她走到灶边,仔细看了看罐中的粥。米粥很是稀薄,几乎能照见人影。她给自己只盛了最稀的一碗,清汤寡水,米粒可数。
她从墙角的陶罐里夹出几根腌得发黑的咸菜,这就是他们平日的饭食。咸菜是去年秋天沈若兰带着小满在田梗边挖的野菜腌制的,带着一股子苦涩,却是下饭的唯一滋味。
小满乖巧地坐在旁边,捧着自己的小碗,吃得格外仔细,连碗沿都不放过。
屋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进食声。晨光越来越亮,将屋内的简陋照得无所遁形,却也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宁静光泽。
陈谷雨喝完粥,起身收拾碗筷。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阿铮,发现他正望着窗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晨光,却依然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