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忆之巢》疏喻

4、崩毁前夜 结束军

　　结束军训。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弹出，随即烙印在意识里。

　　苏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

　　结束军训……
　　而非等待军训结束。

　　顺序之差，意味着他必须主动去做些什么，去打破这个既定的、充满死亡循环的流程。

　　被动等待，只会像今天早上和中午那样，被恐怖的浪潮一次次淹没，直到彻底崩溃或被“劝退”。

　　怎么结束？

　　摧毁操场？
　　他没有工具，更没有那个能力。

　　杀死总教官？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且不说成功率，这本身似乎就极度危险。

　　或者……
　　找到某种规则上的漏洞？

　　思维的弦绷得太紧，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高度紧张的精神和初入记忆回廊的不适，最终战胜了意志。

　　他甚至在思考的中途，就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昏睡。

　　—

　　苏澈猛地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混沌的天光透进来几分惨淡的亮色。
　　他愣了几秒，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在这种地方！
　　这种时候！

　　他想抽自己两巴掌。
　　宝贵的休整时间，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赶紧看了一眼手机——还好，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

　　下午的安排是什么？
　　宿主王子様的记忆碎片模糊地提示：似乎是去教室学习？

　　寝室里传来几声平稳的呼吸声，其他几个室友好像还没醒。

　　苏澈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行动，但潜意识里觉得和他们在一起，或许更会被困在王子様这个身份和既定的流程里，难以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楼梯，尽量不发出声音，穿上鞋，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又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他刚松了口气，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定睛一看，居然是沈清然。
　　他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似乎也在等人，或者说，在等什么发生。

　　苏澈感觉自己的血压噌一下就上来了。
　　怎么哪儿都有他？！

　　沈?然听到动静，抬起头，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淡淡地扫过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去哪？”

　　苏澈强行压下心里那句“关你屁事”，努力挤出一个老实笑容，尽管嘴角有点僵硬：“教室，您呢？”

　　沈?然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多此一问”，然后，一句话都没再说，直接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苏澈看着他那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漠然背影，拳头硬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不生气，不生气，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干脆把他推下楼梯算了！
　　当然，也只是想想。

　　他按捺住火气，保持着一段距离，也朝楼下走去。

　　走出宿舍楼，外面依旧是那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通往教学楼的主要路径和桥梁还算清晰稳固。
　　但两旁的建筑物和远处景象，依旧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充斥着扭曲的色块和模糊的线条，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苏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忽然，他注意到，在这片整体混乱不堪的环境中，有一个地方异常稳定、清晰——
　　就是那座带着钟楼的教学楼群。

　　它巍然矗立，轮廓分明，细节扎实，与周围的混沌形成了鲜明对比。
　　教室应该就在那里，而且，那里或许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定了定神，朝着那座唯一清晰的教学楼走去。

　　跟着宿主模糊的记忆指引，他走上5号楼三楼，找到了挂着“高一（七）班”牌子的教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个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惊惧过后的麻木，没有人交谈，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随便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扭曲的混沌。

　　下午的“课程”果然就是单纯的学习，没有老师，只有广播里偶尔传来让他们自习、保持安静的指令。

　　没有任何事件发生，平静得近乎诡异。

　　『记忆回廊稳定度：81%。』

　　系统提示甚至显示稳定度上升了，是因为遵循了“学习”这个流程吗？
　　但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更加不安。

　　晚饭时间到了，食堂依旧供应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食物”，这一次，几乎没有人再去碰它。

　　幸运的是，食堂旁边的小卖部居然看起来是正常的。
　　货架上摆着常见的面包、饼干、火腿肠和瓶装水。

　　苏澈和其他学生一样，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纷纷用身上不知道为何还能使用的零钱购买这些能下咽的东西。

　　他拿着一个面包和一瓶水，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在相对清晰的路径上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怎么可能在这里待上七天？
　　那个所谓的“核心记忆结晶”又在哪里？
　　一点头绪都没有。

　　『扮演契合度：60%。』

　　系统的提示让他微微一怔，是因为像普通学生一样上课、买零食，所以更符合“王子様”的日常行为模式吗？

　　契合度上升到100%会怎样？
　　完全变成王子様？

　　那所谓的“记忆熵增”又是什么？
　　是偏离扮演的惩罚，那如果完全扮演呢？
　　自我还会存在吗？

　　这些问题细思极恐。

　　“……”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旁边，差点把他手里的面包吓掉。
　　又是沈清然！

　　苏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努力维持着所剩无几的礼貌，从牙缝里挤出话：“什么事，沈同学？”

　　沈?然根本没在意他手里的食物，也没废话，直接道：“钟楼见。”
　　说完，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苏澈看着他那干脆利落甚至有点拽的背影，嘴角抽搐了几下。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但他犹豫了一下。
　　沈?然的行为虽然欠揍，但似乎总带着某种目的性。

　　他想起对方在饭前歌和食堂里的异常表现……
　　这家伙，可能知道些什么。

　　他几口吃完面包，干脆跟了上去。
　　沈?然走得很快，但方向明确，就是那座钟楼。

　　苏澈加快几步，跟到他身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钟楼有什么？等一下……”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沈?然，“你……你不是NPC？”

　　这段记忆回廊里，怎么可能到处都是像他这样的“拾荒者”？

　　他最初以为只有自己是被系统丢进来的。

　　沈?然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类似于“你才反应过来”的意味，但说出来的话依旧言简意赅：“出去再说。”

　　出去？
　　他知道怎么出去？

　　苏澈一脸懵，但还是选择跟了上去，现在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再次进入教学楼群，沿着狭窄的楼梯一路向上，最终来到四号楼里一扇锁着的铁门前，门锁是旧的挂锁。

　　沈?然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天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
　　几下捣鼓，挂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推开铁门，带着灰尘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他们来到了钟楼的内部。
　　巨大的齿轮和传动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矗立，中央是控制钟表运行的机械装置，连接着外部那巨大的表盘。

　　沈?然放下背包，看向苏澈，直接切入主题：“想到了吗？怎么结束军训。”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认定苏澈一定有了答案。

　　苏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那些控制着指针的机械结构，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试探着问：“转……表？”
　　让时间快进，直接跳到军训结束的那一刻？

　　沈?然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还没傻，去吧。”
　　他示意苏澈去操作。

　　苏澈却没有立刻动，他盯着沈?然：“为什么是我？”这种体力活，或者这种“出风头”的事，怎么看都不该由他这个“新人”来做。

　　沈?然看了他一眼，回答和之前一样：“出去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
　　苏澈憋闷得不行，但看着那复杂的机械，又看看沈?然那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样子，咬了咬牙。

　　算了，为了出去！

　　他走到控制时针的转盘前，双手用力握住冰冷的金属手柄。
　　幸好，虽然沉重，但似乎可以强行转动。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现在大概是第一天下午，要转到最后一天早上，大概需要转十三圈左右……

　　他开始发力，沉重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缓慢地开始转动。

　　外面的天空，随着他转动指针，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发生变化。

　　天色骤然变暗，夜幕降临，星辰飞速划过天幕，然后几乎瞬间，东方既白，烈日再次高悬！
　　紧接着又是夜幕，昼日，黑夜，白天……

　　窗外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光影疯狂流转，周围的混沌似乎旋转得更快了。

　　苏澈机械地、一圈一圈地转动着时针，手臂开始酸麻，汗水再次浸湿了衣服。

　　转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一个迟来的疑问猛地砸进他的脑海：

　　他妈的自己到底在听谁的话？！
　　为什么那个姓沈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还在这里吭哧吭哧地干苦力？！

　　他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然依旧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他的迟疑并不意外。

　　四目相对。

　　苏澈心里暗骂一声，事已至此，停下来更亏！
　　他咬紧牙关，继续发力转动。

　　终于，当时针指向最后一天早上六点的位置时，他脱力般地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外面的天色定格在了清晨的灰蒙状态。

　　『记忆回廊稳定度：2.9%。记忆熵增风险：51.8%。扮演契合度：23.7%。』

　　一连串急促的系统提示音疯狂响起，红色的警告几乎要覆盖整个视野。

　　稳定度暴跌！
　　熵增风险飙升！
　　契合度也因为他这明显远超“王子様”能力范围的疯狂举动而骤降！

　　苏澈看着那刺眼的红色数字，扯了扯嘴角，感觉一阵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心脏。

　　这简直是在自杀！
　　记忆回廊就要彻底崩溃，而他的自我认知也处于极度危险边缘！

　　“稳定度……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地问，几乎能感觉到思维开始变得有些粘滞和混乱，一些陌生的恐惧碎片正在试图涌入。

　　沈?然背起包，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那惊人的风险提示不存在一样：“会出现核心。”

　　核心？
　　苏澈一愣。

　　对了，核心记忆结晶！
　　系统说过，要在记忆碎片崩塌前找到它，原来是要用这种方式逼它出现？！

　　让整个回廊濒临崩溃，核心才会显现？

　　他挣扎着爬起来，没时间犹豫了。

　　两人快速下楼，先是回到教室集合。

　　教室里的人又少了一些，剩下的人个个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
　　广播响起，命令他们去操场参加最后的结营仪式。

　　操场上，暗红色的污渍似乎更深了。
　　站在那里的学生，稀稀拉拉，大约只有一百人左右。

　　总教官站在主席台上，脸上的笑容兴奋到了扭曲的程度，他啰啰嗦嗦地讲着话，无非是表扬大家坚持下来，都是好样的。

　　然后，他高声宣布：“结营仪式，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

　　一台漆黑沉重的加特林，被两个士兵模样的人抬了上来，架在了主席台中央。
　　那密密麻麻的枪口，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对准了台下密密麻麻的学生。

　　苏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他猛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把拽住，力道之大，几乎捏得他骨头生疼。

　　是沈清然。

　　“走！”沈清然低喝一声，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朝着主席台的方向冲去。

　　这个举动疯狂至极，别人都在下意识后退或愣在原地，他们却反向冲向最危险的源头。

　　“嗡——滋滋滋滋——！！！”

　　加特林开始高速旋转，预热的声音如同死神的狞笑，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狂暴射击声猛然爆发。

　　火舌喷吐，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扫向操场上的人群。

　　“嘭！”
　　“砰！”
　　“啊——！”

　　惨叫声、子弹入肉声、血液喷溅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地狱交响曲。

　　苏澈被沈?然几乎是拖着，险之又险地在一片混乱和弹幕中，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主席台的底下，这个角度恰好是机枪射击的死角。

　　巨大的枪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他能感觉到子弹打在主席台水泥基座上迸溅出的碎屑，能闻到浓烈到极致的硝烟和血腥味。

　　与此同时，周围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
　　远处的教学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体开裂，玻璃粉碎，甚至开始逐渐崩塌、消散，化为更浓郁的混沌。

　　整个记忆回廊，正在加速崩溃。

　　『记忆回廊稳定度：0%。记忆熵增风险：83.4%。扮演契合度：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