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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疾 小厮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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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没接过玉佩,只瞥了一眼,面色骤然一变,立刻躬身行礼,态度变得极为恭谨。
“贵客,请您随我上楼。”
谢闻礼被引至柜台前,掌柜是位面相圆润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他正欲将血玉递出,那掌柜抬眼一看 ,竟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他连连摆手,竟不敢伸手去接,随即匆匆绕出柜台,亲自躬身引路:“不敢不敢!公子,请您随我来,这边请。”
谢闻礼眉梢微动,默不作声地收回玉佩,跟着掌柜走向楼梯。
楼梯盘旋而上,直通顶层。这一层极为开阔,仅设一间雅阁,幽静异常。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矗立门前,屏风上绘着墨色苍茫的万里江山图,气势磅礴,笔力千钧。
掌柜在屏风前止步,低声禀报:“主家,贵客到了。”言罢便躬身垂首,悄然退下。
四周一时寂静,唯有淡淡的檀香萦绕。
片刻,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如碎玉投于冰涧,清冷剔透,却又裹挟着一丝难以忽略的、若有似无的熟稔。
“进来吧。”
她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通身上下无半点珠翠,却压得满室华彩黯然失色。此刻正执壶斟茶,手腕上一枚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晃,映得指尖如雪。
“坐。”她头也不抬,推过一盏茶。
谢闻礼没动,只是把那枚玉佩拿在女人面前晃了晃,“这玉佩能当多少?”
女子终于抬眼,眸光如刀,在他脸上刮过一遍,忽然笑了:“不敢收。”
“……”
“但钱可以给。”她袖中滑出一叠银票,压在桌上推过来,“三百两,够么?”
谢闻礼盯着她:“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女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畔沾了水光,越发显得颜色浅淡,“你若真想知道,回去问白露。”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他若愿意说,自然会告诉你。”
话已至此,谢闻礼也不再多言,收了银票转身便走。
“等等。”
女子忽然唤住他,从案几下层取出一只食盒:“带回去。”
食盒揭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块桂花糕,甜香扑鼻。
谢闻礼挑眉:“这又是什么道理?”
“路上拿着吃,别饿着了。”那女子轻笑。
“谢谢?”谢闻礼接过,“你知道绸缎庄在哪吗?”作为一个失忆的人,他想起白露的嘱咐,老老实实问路。
“去问小厮,他会告诉你的。”女子浅笑,“还有事吗?小公子?”
“没事了。”
谢闻礼拿着银两心情颇好,出了雅间,准备试试这身子现在恢复的如何,于是纵身一跃,从三楼的雅间直直滑下,落在了一楼,惊奇满堂喝彩。
端的是少年意气风发。
“小公子,那绸缎庄您出去瞧着,这条街上最显眼的便是了。”小厮在楼底下等候多时,在谢闻礼落地后,迎上来笑着说道。
“好的,谢谢。”
可没想到,谢闻礼前脚才刚出酒楼,就有一位老者在门外坐着,眼光一直盯着他从掌柜那拿出来的糕点,眼神之热烈让谢闻礼想忽略都忽略不成。
谢闻礼走到那位老者面前,秉承着刚拿到银两心情十分美妙适合行善积德的宗旨,他将手中的糕点分了过去,“给您。”
那位老者倒也不客气,直接拿了塞嘴里,谢闻礼看他吃得有滋有味,自己也蹲下来吃了一块。
那老者的手漫不经心的手指搭过谢闻礼的脉搏,就只听见老大爷笑呵呵的道:“年轻人呐,前尘皆忘、万事顺遂!”
老人话音未落,一道咬牙切齿的女声从远方穿来“死老头子,说了今日不许再吃点心!”
谢闻礼糕点刚入嘴,还没回过神老者说的什么意思,就看到那个老人家给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直起了身子,逃跑的时候也不忘对他挤眉弄眼一番,接着飞快的揣着点心跑了。
谢闻礼忍俊不禁,但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显然也就忽略了那个女声有点耳熟。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看的,谢闻礼上了街朝小二所指的地方寻去。两边的商贩逐渐变少,不久一栋精致的阁楼就出现在了谢闻礼面前,琉璃飞檐,玉灯引人,在这闹市显得格格不入。
怪不得小二说最显眼的便是,这可不像是个什么好地方,谢闻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抬脚跨门。
有意思。
入目是触手可及的锦衣罗缎,丝绸布匹。低头,木质的地板上刻有金丝线勾勒的梨花,抬眼,面前不似其他商铺一般为收账的柜台,只见整个店铺中间镂空,一颗巨大无比的琼花树伫立中央,满树花瓣随风弥漫整个院落。
圆小的纯白花瓣落在地上,惋惜的同时却又引人注目。
一整栋店铺被巨大的琼花树划分为四个区域。
“果真气派。”谢闻礼由衷的赞叹道。
正在谢闻礼疑惑为何没有人出来迎接时,一位面容清冷的气质冷淡疏离的女子款步而来,行走间如寒潭映月般疏离。那位女子刚看到谢闻礼的时候也是一愣,随后快步,然后在谢闻礼五步外驻足,嗓音似冰玉相击。
“公子为何而来?”
谢闻礼拢了拢单薄的衣袖,笑得温软:"我来寻人,姑娘可有头绪?"
——这女子生得极美,满室绫罗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那女子眸光在他脸上流转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发间的银钗,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她神色便恢复成一派清冷从容。
“邶国冬日酷寒,风雪刺骨。”她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他微旧的衣袍上,“公子衣衫单薄,是否需要先置办些御寒的衣物?”她抬眸,眼底似有泠泠清光,如星轨暗藏,“在下以为,商贾之道,重在互利。消息往来,银钱开路,方合规矩,也……更稳妥些。”
“姑娘思虑周全,说得极是。”谢闻礼从善如流地颔首,笑容依旧温和腼腆,袖中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
白露竟然也不算满口胡话。
那女子侧过身露出来自己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姑娘。“瑶琴,带这位公子去内阁吧。”
谢闻礼也有些许好奇的看了瑶琴一眼。
瑶琴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公子,这边。”
“嗯,”谢闻礼嘴角笑容未变地跟着瑶琴。
他们一起穿过走廊,中央一树的琼花随着凌冽的北风落在谢闻礼身上,“这倒是奇景了,如今冬至,琼花仍留恋人间。”谢闻礼笑着和瑶琴打趣道。
瑶琴嘴角揶揄,唯唯诺诺还是小声道。
“公子家不也是如此吗?”
谢闻礼眼底神色一暗,未在言语了,似是有所察觉的回头,果不其然那位白衣女子已然消失不见。
雅室门前,瑶琴从荷包中掏出一把鎏金钥匙。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格外清晰,谢闻礼注意到钥匙上刻着细小的梨花纹。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女子看了看在后面的谢闻礼,捂嘴小声笑道:“公子,进去吧。”
谢闻礼脚步微顿,“怎的,姑娘不进去?”
“我若进去,主人是会恼的。”
瑶琴放下手,谢闻礼才发现她笑起来会有两个很好看的小酒窝。
看着谢闻礼没有什么动静,瑶琴把他推了一把。
谢闻礼几乎是被直接掀进来的。
踉跄间撞翻的酒坛叮当作响,扬起的尘埃呛得谢闻礼咳嗽不止,刚准备抬头观察四周,谢闻礼眼前就骤然一黑,一只微凉的手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遮断了他的视线。
“这又是哪一出?”谢闻礼失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试着挣脱了下。
动不了。
下一瞬,唇边触及一抹微苦的凉意。谢闻礼下意识地偏头想躲,那杯盏却顺势抵得更紧了些。“那个,商量一下,”他嘴旁抵着东西,带着点含糊的笑意。
“良药苦口我懂,但能不能给个准话,这到底是治病的,还是灭口的?”
话虽如此,见来者不言不语,他喉结滚动,还是依言咽了下去。
打不过,早死早超生,三百年还是一条好汉。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谢闻礼轻轻“嘶”了一声。
苦,但不疼,还行。
眼前的手掌移开,光线重新涌入。谢闻礼眨了眨眼,适应着光亮,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唇角,点评道:“真苦啊。”
抬眼的瞬间,他看见面前这人一席华发被两根玉簪挽起,碧色广袖垂落如瀑,纤长高挑的身影,挺拔俊美的鼻子旁一颗浅褐色的痣,衬得肤白胜雪,偏生那双凤眼噙着三月春溪般的笑意。
在察觉谢闻礼看过来的目光,来者自知失礼的后退了半步。
“琼华,拜会冕下。”琼华虔诚地行礼,右手侧翻放在自己的心脏处,左手后翻放于后背,无上尊敬。
那一席素服随着主人动作庄重内敛却显得风姿卓越。
无孔不入的光透过门窗打进了这一方天地,屋内灰尘里伴随着一股梨花香。谢闻礼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谢闻礼。”
琼华执起谢闻礼的手腕,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他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如雪,在谢闻礼手背上方寸许停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恭敬,又不失分寸。
"以药相救,望君珍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闻礼笑意不减,却将手抽回:”你认错人了吧。”
琼华直起身,广袖轻拂,他站姿如松,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端方,只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不会错的。"他手腕一翻,猛地攥住谢闻礼的胳膊往上抬,袖口滑落,露出满臂纵横交错的刀痕。
“你看,不会有错的。”
“不好意思,我近来脑子不大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闻礼指尖凝结的白色灵气骤然射出,唇边噙着浅淡笑意,攻势却凌厉如刃,直逼琼华面门,毫不掩饰的杀意藏在这副温和的皮囊下。
“冕下,好奇方才饮下的是什么吗?”琼华侧身轻巧避开,两指精准夹住那抹灵气,指尖微一用力便将其捏碎,白光落在他袖口,衬得那抹清冷愈发卓然。他望着谢闻礼的目光带着几分克制的探究,像在凝视一件寻了许久的古物,并无半分轻慢。
一个两个的,倒像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谢闻礼暗中试了几招,发现果然连对方衣袂都碰不到,只能顺着话头问道。
“我喝了什么?”
“便不怕我在酒中做了手脚?”琼华答非所问,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过,带着久别重逢的珍视。
谢闻礼摇头,脚下不着痕迹退开半步,拉开些距离虽然嘴上说着,“我猜,阁下不会。”手却诚实地摸向狐裘内侧的护身符,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那点凉意才让他稍稍定了神。
打不过,是真打不过。
谢闻礼暗自叹气。
他暗自思忖是走是留,毕竟白露特意嘱咐来取的药引还没着落,反倒先被这么个难缠的角色缠上,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琼华忽然笑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风流婉转间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一味古酒,名为琼华酿。”话音未落,他已瞬息移到谢闻礼身前,双手轻轻搭上对方肩膀,掌心微凉,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着近乎卑微的希冀,“这酒,是我亲手酿的。”
但很可惜,谢闻礼此刻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自从踏入这屋子,他的眼睛便开始阵阵发花,视线总也聚不起焦,琼华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雪色轮廓,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霭,看不真切。
眼疾竟然在此时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