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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琼花 “此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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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酒名‘琼华酿’,须得以暖玉盏细细温着,”琼华的声音低沉,如同雪夜絮语,指尖却无意识地流连在谢闻礼肩头,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初观澄澈如冰,摇盏则见流金暗涌。轻抿一口,暖香自喉间浸润肺腑,如月华漫溯……”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带着清冽的雪松气息。
“自酒神陨落,这世间便只我一人知晓此方。”
谢闻礼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神却平静无波:“公子厚爱,竟以独门秘酿相待,实在令人惶恐。”他话音轻柔,似是真切感慨,指尖却轻轻抵开对方过近的衣袖,“只是这品鉴之法颇为独特,竟还需佐以公子的体温,怕是寻常人无福消受。”
琼华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指尖滑过他脖颈,“那现在呢?可品出什么别的滋味了?”
谢闻礼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几分,出口的话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滋味非凡,只是……公子这般周到,倒让我担心下次若无处觅得这般好酒,该如何是好了。”
琼华呼吸一滞,那张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波动,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银发随着肩颈的颤动滑落,晃得人眼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眉眼舒展开,惊艳得不可方物。
恰在此时,谢闻礼视线短暂清晰,将对方那猝不及防的真实笑颜逮个正着。他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依旧端着无懈可击的温润假面,慢条斯理地道:“公子还是莫要轻易展颜为好。”
“哦?”琼华挑眉。
“恐令日月失色,徒增罪过。”
谢闻礼语气诚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琼华面色有些许空白,突然站直身体,单薄的身影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只是耳根透出的薄红出卖了他。他语气恢复清冷平稳,试图拉回正题:“……此酒亦能润肺养神,固本培元。”
“原是如此。”谢闻礼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笑容愈发真诚,“公子不仅慷慨赠酒,还附赠疗愈之效,这般体贴入微,当真令人……不知如何回报才好了。
琼华正欲开口,院外骤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兵刃相交的锐声划破夜空,打斗声迅速逼近。
谢闻礼立刻扭头看向声音来源,脸上适时露出些许忧色。
“这般动静,怕是来者不善。公子此处……平日也这般热闹么?”
“些许琐事,扰了清静。我且去稍作处理。”
谢闻礼精准地捕捉到那丝被礼貌包裹的不耐烦。他本来想点头说“快去快回”,话到嘴边猛地想起正事——
药引。这人要是走了,他上哪找线索去?
“公子且慢,”他出声唤住对方,在对方看过来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夜色深沉,难免不便。不如……”他顿了顿,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在此静候公子佳音?”。
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探听药引的下落。
琼华脚步顿住,回眸看他,那眼神深邃,仿佛早已将他那点心思洞穿,却依旧配合地染上几分纵容:“不必忧心,去去便回。”
说着,他腕间一翻,一柄通体雪亮、剑格处雕着缠枝梨花的银剑悄然浮现,剑身嗡鸣,寒意凛然。他又抬手取下自己发间一枚素玉簪,动作自然地簪入谢闻礼发间,拍了拍他的肩:“安心在此等候。”
谢闻礼摸着那触手温凉的玉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与担忧,嘴上却温和应着:“那便静候公子了。只盼公子莫要让我等得太久,以免……徒生牵挂。”
琼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右手执剑,左手推开木门,身影一闪便没入浓黑夜色之中。
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已悄然飘落,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谢闻礼面无表情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抬手取下了发间的玉簪,只见那簪子通体莹白,似有月华流转其间,前端雕琢成盛放的梨花模样,温润得仿佛有仙气萦绕,触手生凉。
“倒像他主人一般,清冷又扎眼。”谢闻礼随口嘀咕着,正想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指尖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那梨花的花瓣边缘竟锋利如刃,已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珠正顺着纹路缓缓渗出,带着一丝奇异的灼热感。
谢闻礼吃痛,手一抖,直接将簪子甩了出去。玉簪撞在墙角,发出清脆的响声,滚落在阴影里。
大堂。
琼花被雨水打落在地,落得入目皆是残花败叶。
琼华见到瑶琴时,她正疼得身体弓成弓形,一手死死捂住手臂,鲜血从指缝间丝丝渗出,痛苦之色在脸上毫不掩饰。琼华敛去周身剑意,解下腰间葫芦丢给她,语气平淡:“喝了。”
瑶琴用仅剩的好手利落接住,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谢谢”。
旁人或许不知这琼华酿的珍贵,她身为白栀近侍,却再清楚不过——千万年蕴养的仙酿,存世不过三盏,今日一用便是两盏,若被仙界那群视珍品如命的老家伙看见,怕是要直呼暴殄天物。
“怎么回事?”琼华问。
瑶琴挣扎着起身,半跪于地,垂首道:“琼华公子,是追杀白露公子的那群人。奴修行不精,不仅没能截住他们,反被重伤……”她瞥了眼渗血的伤口,声音里满是惭愧。
琼华伸手扶起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说着又递过一枚丹药,“回去好生休养,性命要紧,辛苦你了。”
瑶琴接过丹药,知趣地隐入堂外的暗影中,低声道:“属下告退。”
收了纸伞推门而入的琼华,刚迈进屋就瞥见被甩在地上的玉簪。他眉头微蹙,将伞随手丢在门边,快步走到谢闻礼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受伤的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伤着了?疼不疼?”
谢闻礼疼得呼吸一滞,抬手便将谢闻礼掀开。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跌坐在地,一双灰眸覆上沉沉暗色:“滚远点。”
琼华半坐在地,发间另一支玉簪也松落坠地,如瀑青丝散在肩头,平日里的清雅被狼狈取代,却仍固执地向前倾身,似乎想靠近些。谢闻礼却像被惊扰的兽,猛地后退避开,声音里淬着寒意:“滚开!”
好他妈疼,草。
又来了,和白露一样的莫名亲近,还有他们看自己时那熟稔的眼神……
谢闻礼抬手捂住眼睛。
琼华冰凉的指尖执意要拉他,谢闻礼这次没躲,只是抽出腰间弯刀抵在他颈侧,刀锋贴着肌肤,琼华却浑不在意,眼神像蒙了雾的执念,只一门心思要靠近。
谢闻礼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浅淡的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做尽怜爱我之事偏又掺着忽略我意愿的行为,真是……让人火大。
“你是听不懂人话?让你离我远点。”他一手举着刀威胁,另一只手却想去拉琼华起身。琼华的手却像没骨头似的从他掌心滑开,轻轻甩了甩,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只安静地望着他。
谢闻礼正觉无语,打算不管不顾时,琼华忽然开口:“那老头子逃命时传讯给我,让我替你看看身子。你这病入了骨髓,急不来的。”
听到“治病”二字,谢闻礼神情微变。
所以,真的是我自己有病?
谢闻礼沉默的片刻,琼华已用两指轻轻拨开抵在颈间的弯刀,顺势拉过他。谢闻礼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带至酒榻边,只是这次并未靠得太近,两人隔着半尺距离坐下,弯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谢闻礼侧过身,只见琼华那双好看的手正摆弄着一套热酒器皿,动作行云流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梨花香。他将温好的酒递到谢闻礼唇边,声音柔和:“一阴一阳调和,喝了吧。”
谢闻礼低头,玉盏中酒液如冰似雪,泛着烁烁鹅黄。反正打不过,他也不矫情,自己接过,将酒喂入喉中。
酒液入腹,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肺腑间积压的寒意消散不少。他抬手一看,掌心的伤口竟已奇迹般愈合。
琼华抬手想拍他的背,动作到了半空又顿住,轻轻收回手,两人发丝偶然飘落,却并未纠缠。谢闻礼毫不留恋地起身,刚想走人,又想起此行目的,一时进退两难,只能尴尬地开口:“琼华,你是这绸缎庄的庄主?”
“是我。”
“冕下,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琼华语气平静道。
谢闻礼噎住,在原地有点左右不是人。
感觉自己好像畜生,占尽便宜还对人一肚子恶意。
他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狐裘上的符咒,试图缓解尴尬,“那什么,我要的东西?”
更不是人了呢谢闻礼。
琼华浅笑摇了摇头,“冕下,我带你去,走吧。”
随着一袭华发走出门,谢闻礼干咳了一声,跟了上去,他看着外面的打斗痕迹,试图说点什么打破尴尬,于是他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四周紫藤垂落,走廊里雨声淅沥。
琼华走在前方,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闻言回头眨了眨眼:“你可以问白露,是追着他来的。”
“你们认识?”谢闻礼若有所思,“我们这是去哪?”
琼华也不强求,点头道:“嗯,我们打算去藏阁。”
他看了一眼琼华发间的簪子,想到了被自己抛弃的同款,更尴尬了,“方才那簪子多少钱?”谢闻礼看了眼愈合的伤口,很真诚道,“我怕疼,弄坏了你的东西,抱歉。”
不知道赔不赔得起。
实在不行,用白露的玉佩一物抵一物算了。
都怪他。
想起那双浅茶色的眼睛,谢闻礼心情稍缓,抬手拨弄了一下身旁带雨的紫藤花。
“果然一疼就控制不住自己。”他嘀咕道。
不过终于是念及白露的伤势,谢闻礼放下了手中的花,想拉着琼华运功赶路,却又苦恼于不知藏阁方位,只能催促。
“快走吧,我怕他死山上。”
琼华脚步依旧不紧不慢,道:“不急,你今日上不了山了。”
谢闻礼看了眼天色,暮色已沉,挑眉道:“夜里我也能回去。”
“山间夜阵会开,进去了,便到不了想去的地方。”琼华解释道,语气带着几分劝说。
还有这回事?
谢闻礼目光一凝,若有所思:“这阵法,也会改变下山的目的地?”
“冕下聪慧。”琼华夸赞,眼神里温和的注视。
原来如此。
谢闻礼想起谢家姐弟。
琼华见他出神,轻唤了一声,看他没反应终是怕他掉到水里,只得拉着他往前走:“过了长廊,便是水域。”
谢闻礼抬头,一座小桥孤零零架在水面。
琼华从发间玉簪中取出一盏灯笼,递给他,解释道:“这两支玉簪是芥子空间。”
谢闻礼接过灯笼,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抱歉,给你弄坏了。”
“没有。”琼华变戏法似的拿出那枚被他甩落的簪子,替谢闻礼插上了,轻声道,“它认主了,不会再伤你。”
水域上漂浮着河灯,微光点点。走上小桥,对岸一座古朴府邸映入眼帘。
“华府。”谢闻礼念出匾额上的字。
夜色里,暖黄灯笼挂在屋檐下,像在指引迷路的人归家。
踏入府邸,谢闻礼才发现这里并非堆满宝物的藏阁,而是一间雅致的卧室。房间里飘着檀香,布局细致,一如它的主人。
他走到窗边,凉意裹着几片梨花飘进屋内。伸手接住素白花瓣,谢闻礼转身看向琼华:“我来取东西,你带我来你住处?”
“有吗?”琼华像是没听清,随口反问了一句。
谢闻礼望着他华发垂落的背影,身姿修长如鹤,再迟钝也察觉到他的异样。刚想开口,却见琼华从古朴木匣中取出一只青瓷瓶,递过来:“拿去吧,你要的药引。”
谢闻礼接过瓷瓶,正想道谢,琼华却又轻声道:“今夜留下吧。”语气里没有强求、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不容拒绝。
谢闻礼抬眸,对上琼华的乌目——那双眼睛眼底的血色愈发清晰。
琼华将视线投在谢闻礼身上,摇了摇头,“别倔,你今日先休息,明日再做打算。”
谢闻礼能察觉到眼前人情绪不对。
琼华站在那里,雪色广袖垂落,指尖还沾着方才接冰刃时留下的血痕。他站姿依旧挺拔如竹,可谢闻礼就是觉得——这人像是雪地里一株将折的梅,看似清冷傲然,实则枝头已压了太重的雪。
虽然这人的好意来得莫名其妙,但谢闻礼自认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想了想,走到琼华面前,将自己刚挽起的发簪取下。青丝垂落的刹那,谢闻礼执起那支刚滴血认主的白玉簪,轻轻别进琼华鬓间。
"山上的阵法我确实解不了。"谢闻礼退后半步,拱手一礼,"多谢阁下赠酒救命。”
琼华倏然抬眼。
这般近的距离,谢闻礼才看清他眼尾泛着薄红,像是雪地里溅了朱砂,清冷中透出几分惊心动魄。丹凤眼里情绪翻涌,最终凝成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怎么一个两个都…… 谢闻礼下意识皱眉后退,膝弯撞上身后的木椅。
他面无表情地等着摔倒——
"哗啦!"
琼花伴着夜风卷入室内,琼华的广袖拂过桌面,茶盏突然炸裂。
"怜悯世人也好,自救也罢......"琼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很轻。
他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偏偏站姿依旧如松如竹,连发丝都没乱一分。
谢闻礼摔坐在地的瞬间,恍惚听见有人笑着说:“喝醉了就不疼了?谁教你的。”
记忆如潮水褪去,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琼华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谢闻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俯身将人抱起,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指尖碰到那支白玉簪时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它重新簪回谢闻礼发间。
"物归原主。"他低声道。 内阁烛火昏黄,墙上《竹林抚琴图》里的琴弦竟无风自动。琼华将谢闻礼安置在软榻上,转身时广袖扫过案几,露出脖颈处的一处伤疤——
"奉邸之名......"
他忽然以袖掩面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袖摆落下时,又是那个清冷如玉的琼华公子。
窗外一树琼花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