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咽》西漓

7、菊香里的约定

　　程湘在老宅的堂屋摆了个旧书架，最上层放着三样东西：路则衍的摄影集、那封未寄出的信，还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每年清明从墓碑前收集的白菊花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把书页和花瓣都染成了暖黄色，像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回忆。
　　有年夏天，小镇来了个写生的女孩，约莫二十岁，背着画板在雨巷里转，看见程湘在后院打理白菊，好奇地走过来：“阿姨，您家的白菊真好看，能让我画下来吗？”
　　程湘愣了愣，看着女孩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屋里拿了杯菊花茶：“慢慢画，渴了就喝口水。”
　　女孩道谢后，坐在石阶上动笔。画笔在纸上沙沙响，程湘蹲在旁边整理花材，偶尔跟女孩聊两句，女孩说她是美术生，喜欢江南小镇的烟火气，听说这里的白菊开得特别好，特意来写生。
　　“阿姨，您为什么种这么多白菊呀？”女孩停下笔，好奇地问，“我看您好像对它们特别用心。”
　　程湘的指尖拂过一片花瓣，声音轻得像风：“因为有个人喜欢，他说白菊是念旧的花，种在哪里，就会守着哪里的回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画画。夕阳西下时，画终于完成了，纸上是后院的白菊，花瓣上沾着夕阳的光，角落里还画了个模糊的身影，像在蹲下来拍照。
　　“阿姨，送给您。”女孩把画递过来，“我觉得这样的画面，才配得上这些白菊。”
　　程湘接过画，眼眶忽然红了。画里的身影，像极了路则衍当年的样子。她把画挂在书架旁边，和摄影集并排放在一起，像是给那段回忆，又添了一笔温柔。
　　日子一天天过，程父的身体越来越好，偶尔会帮程湘打理后院的白菊，还会坐在藤椅上，跟路过的邻居聊起路则衍：“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对我们家湘湘好，就是走得太早了。”
　　邻居们也渐渐知道了他们的故事，有时路过老宅，会特意停下来跟程湘打招呼，还会给她带些自家种的蔬菜：“湘湘，别太累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们说。”
　　程湘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小镇的人在用他们的方式，陪着她走过那些难捱的日子。
　　又到了清明，这年的雨特别细，像牛毛一样落在白菊上。程湘提着清明粿和菊花茶，往墓地走，远远就看见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相机模型。
　　她愣了愣，走近一看，相机模型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稚嫩，是个孩子写的：“阿姨，我听奶奶说，这里埋着个喜欢拍白菊的叔叔，我把我的相机模型送给叔叔，希望他在天上也能拍好看的照片。”
　　程湘蹲下来，轻轻拿起相机模型，眼泪掉在纸条上。她想起路则衍当年拿着相机，在雨巷里拍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雨落时，还想拍你”，心里又酸又暖。
　　她把相机模型放在墓碑旁，又添了些清明粿，轻声说：“则衍，你看，有人记得你，有人知道你喜欢拍白菊。你在天上，要是看到好看的风景，别忘了多拍几张，等我以后去找你，你拿给我看。”
　　雨还在下，落在白菊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回去的路上，程湘路过镇东头的老槐树，看见几个孩子在树下捡槐花瓣，笑着闹着，像极了小时候的她和母亲。她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回忆不会消失，有些约定不会过期，就像她和路则衍的约定，就像后院的白菊，只要她还在守护，就永远不会落幕。
　　回到老宅，程湘把相机模型放在书架上，和那本摄影集、那封信、那罐白菊花瓣放在一起。她坐在藤椅上，翻开摄影集，最后一页的“下次雨落时，还想拍你”依旧清晰，阳光落在字上，像路则衍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窗外的白菊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程湘知道，路则衍一直都在，在这菊香里，在这雨巷里，在她的回忆里，陪着她走过每一个清明，每一个春天。
　　往后的日子，她会继续守着这片白菊，守着他们的回忆，等着有一天，能在雨巷的尽头，再次看到那个拿着相机的男孩，笑着对她说：“湘湘，我来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