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咽》西漓

6、岁岁清明，年年念你

　　程湘在小镇住了下来，把老宅重新修缮了一遍。后院的白菊她打理得格外用心，春天施肥，夏天浇水，秋天修剪枯枝，冬天盖上保温膜，像守护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约定。
　　她没再找工作，每天清晨会去镇东头的老槐树下散步，那里的细瓣白菊年年盛开，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发梢，总让她想起第一次和路则衍并肩站在这里的模样，他拿着相机，认真地拍着白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有时她会坐在老茶馆里，点一杯温热的菊花茶，看着窗外的雨巷发呆。茶馆老板还认得她，偶尔会提起路则衍：“那年你朋友总来这喝茶，每次都点你爱喝的菊花茶，说等你回来给你带一杯。”
　　每当这时，程湘都会握紧手里的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像被冰裹着，她总在想，如果当年她没签那份出国同意书，如果路则衍没在大桥上遇到车祸，如果他们能多一点时间解释，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就是一辈子。
　　程父看她总是一个人发呆，心里很是心疼，却也不敢多提路则衍，只能偶尔陪她去后院看看白菊，轻声说：“则衍这孩子，要是还在，肯定会好好照顾你。”
　　程湘只是点头，眼泪却悄悄掉在白菊花瓣上。她知道，路则衍一直都在，在她打理白菊的清晨，在她走过雨巷的傍晚，在她翻看那本摄影集的深夜，他就像后院的白菊，永远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回忆。
　　转眼又是一年清明，雨比往年大了些。程湘早早起来，煮了一碗清明粿，还泡了杯菊花茶，提着篮子往墓地走。青石板路被雨泡得发滑，她走得很慢，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墓碑前的白菊开得正好，雨水打在花瓣上，像缀着颗颗珍珠。程湘把清明粿放在碑前，又将菊花茶倒在石台上，轻声说：“则衍，我来看你了。今年的清明粿，我放了你喜欢的豆沙馅，你尝尝。”
　　她蹲在碑旁，拿出那本泛黄的摄影集，一页页翻给碑后的人看：“你看，这是去年我在樱花园拍的照片，跟我们那年去的一样好看；这是后院的白菊，我给它们搭了个小棚子，冬天就不会冻着了；这是镇东头的老槐树，今年开了很多花，我捡了些花瓣，给你带来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槐花瓣，轻轻撒在墓碑前。雨水把花瓣冲得散开，像一场温柔的雨。
　　“则衍，你知道吗？我昨天去老茶馆，老板说你以前总在那等我，说等我回来给我带菊花茶。”程湘的声音带着哽咽，“其实我早就回来了，只是我找了你好久，才知道你在这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还在下，打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响。程湘靠在墓碑上，像靠在路则衍的肩膀上，轻声说着这一年的事，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好，说老宅的屋顶修好了，说后院的白菊又多了几株，说她很想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程湘站起身，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无字碑，像是在摸路则衍的脸：“则衍，我该回去了。等下次雨落的时候，我再来看你，再给你讲小镇的事。”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墓碑立在雨里，碑前的白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跟她告别。她忽然想起路则衍信里的话：“我的白菊，终究落进了别人的春天。”
　　其实没有，程湘想。她的春天，一直都在这雨巷里，在这白菊旁，在路则衍的回忆里。只要她还记得他，只要她还在守护着他们的白菊，他们的春天，就永远不会落幕。
　　后来，小镇上的人经常能看到一个穿浅米色连衣裙的女人，每天清晨在后院打理白菊，傍晚在雨巷里散步，手里总拿着一本旧摄影集。有人问她在等谁，她会笑着说：“等一个喜欢白菊的人，等他跟我一起看雨落。”
　　雨落的时候，她会站在雨巷里，像当年一样，撑着一把黑伞，等着那个不会再出现的人。风里带着白菊的清香，像他当年身上的雪松味，温柔地裹着她，告诉她，他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岁岁清明，年年念你。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场雨落，每一片白菊盛开，都是她对他最深情的告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