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咽》西漓

3、门第鸿沟

　　程湘坐在路则衍的车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安全带的卡扣。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老旧小区，渐渐变成了绿植环绕的别墅区，每一栋别墅都带着精致的庭院，和她住的出租屋像是两个世界。
　　“别紧张，我爸就是看着严肃，其实没那么难相处。”路则衍偏头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程湘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特意找花店老板借了件米色的连衣裙，又把头发仔细梳成马尾，可临出门前，还是对着镜子犹豫了半天，她知道路则衍家境好，却没想过会这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车子停在一栋欧式别墅前，管家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打开车门：“少爷，先生在客厅等您。”
　　路则衍牵着程湘走进别墅，客厅大得让她有些局促。水晶吊灯发出耀眼的光，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茶几上摆着成套的骨瓷茶具，每一处都透着“精致”与“距离”。
　　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路则衍的父亲路振雄。他抬眼看向程湘，目光锐利得像在审视什么，没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则衍，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爸，她叫程湘，是我女朋友。”路则衍握紧程湘的手，语气很坚定。
　　程湘连忙点头，声音有点发紧：“路先生您好，我是程湘。”她手里提着的水果篮，是她昨天跑了三个超市才挑的最新鲜的，此刻却觉得格外寒酸，捏着提手的指尖都泛了白。
　　路振雄没回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张妈，倒两杯茶。”他的目光落在程湘身上，从她的连衣裙扫到她的鞋子，最后停在她手腕上那块旧手表上，眼神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
　　程湘坐在沙发边缘，身体绷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路振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程小姐是做什么的？”路振雄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我……我在花店兼职，平时也接些花艺设计的活。”程湘小声答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花店？”路振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则衍，你现在的眼光，倒是越来越‘特别’了。”他没明着拒绝，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路则衍皱起眉，刚想开口反驳，就被程湘轻轻拉了拉衣角。她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路先生，我知道我和则衍的家境有差距，”程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倔强，“但我会努力工作，不会给则衍添麻烦，也不会拖累他。”
　　路振雄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程小姐，我不是看不起花店的工作，只是我们路家，需要的是能在事业上帮到则衍、能撑得起场面的儿媳。你……”他顿了顿，没把话说透，却比说透更伤人，“还不够格。”
　　程湘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她知道自己不够好，却没想过会被如此直白地否定。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路则衍猛地站起来，护在程湘身前，“湘湘好不好，我比您清楚！我喜欢她，跟她的家境没关系！”
　　“路则衍！”路振雄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家长的威严，“我是为了你好！你是路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不能这么随便！”
　　“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路则衍语气也硬了起来，“您要是不同意，我就搬出去住！”
　　“你敢！”路振雄拍了下茶几，茶水都溅了出来，“你搬出去试试！我断了你的卡，看你怎么生活！”
　　程湘看着父子俩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她知道路则衍是为了她，可她不想因为自己，让路则衍和父亲闹僵。她轻轻拉了拉路则衍的胳膊，小声说：“则衍，别跟叔叔吵了，我们走吧。”
　　路则衍回头看她，眼里满是心疼：“湘湘，我……”
　　“没事，”程湘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指望叔叔一下子接受我，慢慢来就好。”她转头看向路振雄，微微鞠躬，“路先生，今天打扰了，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她拉着路则衍就往外走，没再看路振雄的表情。走出别墅大门，晚风一吹，程湘的眼泪才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缩小和路则衍的差距，却没想过，门第的鸿沟，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路则衍停下脚步，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带着愧疚：“湘湘，对不起，我爸他……”
　　“不关你的事，”程湘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是我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别这么说，”路则衍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我心里，你比谁都好。我爸那边我会去说，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程湘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路则衍的心意，可路振雄的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车子往回开的时候，程湘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她和路则衍的未来，好像没那么容易了。
　　回到出租屋楼下，路则衍牵着她的手，认真地说：“湘湘，我不会因为我爸的话放弃你。等我再跟他谈谈，他总会明白的。”
　　程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暖了些，却还是轻声说：“则衍，要不……我们先缓缓吧？你爸现在在气头上，我们别逼他了。”她怕路振雄真的断了路则衍的经济来源，更怕自己最终还是会成为路则衍的负担。
　　路则衍愣了愣，眼里满是诧异：“湘湘，你是想跟我分开吗？”
　　“不是，”程湘连忙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跟家里闹僵，我怕……我怕我们最后还是走不到一起。”
　　路则衍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点颤抖：“不会的，我们一定会走到一起的。相信我，好不好？”
　　程湘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想相信他，可路振雄的眼神、那些嘲讽的话，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知道，这份从雨巷开始的感情，能不能跨过门第的鸿沟，走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那之后的半个月，路则衍没再提带程湘见父亲的事，却比以前更黏她，每天雷打不动来花店接她下班，周末会提前买好食材，去程湘的出租屋给她和父亲做饭，连程湘父亲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他都记得提前买好送过来。
　　程湘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他的细心，慌的是路振雄那边的态度，她总觉得，这份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迟早会被打破。
　　这天晚上，路则衍帮程湘收拾完花店，提议去吃她喜欢的糖醋排骨。两人刚走到餐馆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路振雄的脸。
　　程湘的脚步瞬间顿住，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路则衍牢牢握住手。他偏头看她，眼神坚定：“别怕，有我在。”
　　路振雄没下车，只是朝他们招了招手。路则衍牵着程湘走过去，语气带着点疏离：“爸，您怎么在这？”
　　“我找你有事，”路振雄的目光掠过程湘，落在路则衍身上，“你跟我来一趟，程小姐可以先回去。”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路则衍皱起眉，握紧了程湘的手，“湘湘是我女朋友，我的事她可以听。”
　　路振雄的脸色沉了沉，没再坚持，却也没看程湘，只对路则衍说：“下周有个商业晚宴，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舞伴，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林薇。你必须去，这对路氏和林氏的合作很重要。”
　　程湘的心猛地一沉，她听过林薇的名字，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林氏集团和路氏集团是长期合作伙伴，两家联姻的消息传了很久。
　　路则衍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不去，我的舞伴只能是湘湘。”
　　“路则衍！”路振雄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别任性！林薇才是能帮你的人，程小姐……”他终于看向程湘，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意味，“我知道你不容易，只要你离开则衍，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还清家里的债，还能给你父亲找最好的医院。”
　　程湘的脸瞬间白了，手指冰凉。她看着路振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很坚定：“路先生，我跟则衍在一起，不是为了钱。您的钱，我不需要。”
　　“不需要？”路振雄笑了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你知道则衍每个月给你花多少钱吗？你兼职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他一件西装贵。没有他，你以为你能撑起你家的债，能给你父亲治病？”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程湘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自己穷，知道和路则衍的家境有差距，可被人这么直白地戳穿，还是觉得难堪又委屈。
　　“爸！您太过分了！”路则衍怒了，把程湘护在身后，“湘湘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您要是再这么说她，我以后都不会再回那个家！”
　　路振雄没想到路则衍会为了程湘跟自己闹成这样，脸色铁青，却也没再继续说，只是丢下一句：“下周的晚宴，你自己看着办。路氏要是因为你出了问题，你承担不起后果。”说完，就让司机开车走了。
　　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程湘才慢慢从路则衍身后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则衍，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别胡思乱想，”路则衍心疼地帮她擦了擦眼角，“我爸只是一时想不通，等他明白你的好，肯定会接受你的。至于那个晚宴，我不去就是了，合作的事我会想其他办法。”
　　程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知道路则衍是为了她，可路振雄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转，没有路则衍，她真的能撑下去吗？她真的不会拖累他吗？
　　接下来的几天，程湘总是心不在焉。路则衍看出来她有心事，却不敢多问，只能更小心地照顾她。直到周五晚上，程湘的父亲忽然说想吃城南的老字号馄饨，路则衍立刻说去买，让程湘在家等着。
　　路则衍走后没多久，程湘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里面传来路振雄的声音：“程小姐，我们谈谈吧，就现在，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
　　程湘犹豫了很久，还是下楼了。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路振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程小姐，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路振雄这次的语气缓和了些，却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但你和则衍，真的不合适。他是路家的继承人，以后要承担的责任很多，你给不了他需要的帮助，反而会成为他的软肋。”
　　“我可以努力，我可以学商业知识，我可以……”程湘想反驳，却被路振雄打断。
　　“没用的，”路振雄摇了摇头，“门第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你父亲的病需要长期治疗，你家里的债还没还清，这些都是现实。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则衍好。”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程湘面前，“这是五百万，足够你解决所有问题。只要你离开则衍，永远不要再联系他。”
　　程湘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刺眼得让她眼睛发疼。她想起父亲咳嗽的样子，想起债主上门催债的窘迫，想起路则衍为了她和父亲吵架的样子，心里像被撕裂一样疼。
　　就在这时，她看见路则衍提着馄饨，从咖啡馆门口经过，正朝里面看。程湘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她猛地拿起支票，撕成了碎片，扔在桌上：“路先生，我不会离开则衍的。钱我不要，我和他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说完，她起身就往外走，刚好碰到推门进来的路则衍。他手里的馄饨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却没在意，只是紧紧握住程湘的手：“湘湘，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程湘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我们回家吧。”
　　路则衍没再问，只是牵着她走出咖啡馆，没回头看路振雄的表情。回到家，程湘的父亲看着他们红肿的眼睛，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湘湘，要是觉得累，就别硬撑了。”
　　程湘没说话，只是帮父亲擦了擦嘴角的馄饨汤。她知道，路振雄不会就这么放弃，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那天晚上，程湘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路则衍，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有多难，她都要和他一起走下去。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朝着她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