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记》叹了口仙气

2、晨曦微 晨曦微

　　晨曦微明，透过琐窗洒入室内，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沈宁端坐妆台前，任由白芷与紫苏为她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尚带几分病弱，眉眼间却已不见往日的稚气。那双眸子沉静如水，倒映着前世的血与恨。
　　"小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白芷执起犀角梳，小心为她梳理长发，"老夫人见了必定欢喜。"
　　紫苏从描金漆盒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子："今日戴这支可好？夫人过去常说的，小姐戴银簪最是清雅。"
　　听到"夫人"二字，沈宁心口一刺，镜中容颜霎时又白了几分。是了，此时母亲方才过世未久，丧期未过，合该素净。
　　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妆台上那支母亲最爱的白玉簪，心头酸楚难当。前世母亲去得突然，她沉浸在悲痛中，竟未察觉其中蹊跷。如今想来，母亲身子一向康健，何以一场风寒便撒手人寰？
　　"小姐？"杜嬷嬷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早膳备好了，是用些再往老夫人处，还是..."
　　"不必了。"沈宁起身，素白衣袂轻扬，"这就过去吧。"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沈府园景依旧，假山流水，枯木寒枝，皆覆着一层薄雪。前世她最爱这雪景，常与姊妹们在此赏雪吟诗，如今再看，只觉满目苍凉。
　　行至垂花门处，恰逢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人而来。那人身着藕荷色织金缎袄，下系月华裙，云鬓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好不气派。
　　正是她那位好继母，王氏。
　　"宁姐儿这是大好了？"王氏笑吟吟地迎上来，亲热地执起她的手，"我正说要去看你，可巧就遇上了。身子可还爽利？"
　　沈宁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微微屈膝："劳母亲挂心，已无大碍了。"
　　王氏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叹道："瞧你这小脸瘦的，定是那些下人伺候不用心。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炖些补品，好好将养将养。"
　　好一副慈母心肠！前世她就是被这虚伪的温情所蒙蔽，直到被这妇人亲手推入火坑。
　　"多谢母亲关怀。"沈宁垂眸，掩去眼底寒意，"女儿正要去给祖母请安。"
　　"巧了，我也正要过去。"王氏笑着挽起她的手，"咱们娘俩一道走。"
　　沈宁指尖微颤，几乎要挣脱那虚假的亲热，终是强忍下来。如今她羽翼未丰，不宜打草惊蛇。
　　一路上王氏絮絮叨叨，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又说起老夫人寿辰在即，府中如何忙碌。沈宁只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声。
　　及至荣禧堂前，尚未进门便听得里头笑语喧阗。小丫鬟打起帘子，暖香扑面而来。
　　堂上正中坐着沈老夫人，一身赭色万字不断头纹样袄子，额戴昭君套，虽已年过花甲，精神却极健旺。下首坐着几个姑娘，正是沈宁的堂姊妹们。
　　"宁姐儿来了！"老夫人瞧见她，顿时眉开眼笑，"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沈宁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被老夫人一把揽入怀中。
　　"我的儿，可是大好了？这几日不见，想煞祖母了。"老夫人摩挲着她的脸颊，满眼怜爱，"瞧着是清减了些，可得好好补补。"
　　沈宁鼻尖一酸。前世祖母最是疼她，却在沈家遭难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如今再见老人家慈颜，恍如隔世。
　　"劳祖母挂心，孙女儿已经好了。"她轻声应答，语带哽咽。
　　一旁的王氏笑道：“母亲放心，妾身已经吩咐厨房，给宁姐儿好好调理调理。”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沈宁的手问长问短。堂上众姊妹也纷纷上前问候，唯有坐在角落的一个少女冷眼旁观，正是沈宁的庶妹，沈婉。
　　沈宁心下冷笑。这个好妹妹，前世便是与楚禹勾结，害得她身败名裂。如今看来，这般妒恨的心思，早已有之。
　　正说话间，忽听得门外丫鬟传报："大少爷来给老夫人请安了！"
　　帘栊掀起，一个身着青色直裰的少年迈步而入，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正是沈宁的兄长沈翊。
　　"孙儿给祖母请安。"沈翊恭恭敬敬地行礼，抬头看见沈宁，顿时喜形于色，"妹妹大好了？怎的也不多休息几日？"
　　见兄长英姿勃发地站在眼前，沈宁险些落下泪来。前世沈翊被楚禹设计，安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最终血染刑场，连个全尸都未留下。
　　"哥哥..."她声音微颤，"我已经无碍了。"
　　沈翊仔细端详她的面色，仍是担忧："瞧着气色还是不好，可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
　　“翊哥儿放心，”王氏忙接口，“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定会将宁姐儿照顾周全。”
　　沈翊这才放心，又向老夫人回禀了些学业上的事。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课业优异，颇得师长赏识。
　　沈宁望着兄长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下百感交集。这一世，她定要护得兄长周全，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请安毕，众人各自散去。沈宁故意放缓脚步，与沈翊并肩而行。
　　"哥哥近日可好？国子监中一切可还顺利？"她状若无意地问道。
　　沈翊笑道："一切都好。倒是你，要好生保重身子，莫要让母亲在天之灵担忧。"
　　沈宁心下微暖。兄长性子直率，最是疼她这个妹妹。
　　"我听说..."她斟酌着词句，"哥哥近来与楚家公子走得颇近？"
　　沈翊一愣："楚文瑾？不过是在诗会上见过几面，谈过几句诗文罢了。妹妹怎的问起这个？"
　　沈宁心下稍安。看来此时兄长与楚禹尚未深交，一切还来得及。
　　"没什么，"她微微一笑，"只是偶然听得旁人提起，说这位楚公子才学出众，故而一问。"
　　沈翊不疑有他，又嘱咐了她几句好生休养，便往书房去了。
　　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沈宁眸色渐深。楚禹...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再接近沈家分毫。
　　寒风卷起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沈宁拢了拢衣襟，举步往自己院中行去。
　　路还长，仇要慢慢报。而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