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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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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萧瑟,卷着残雪叩击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哀鸣。陋室中只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四壁间摇曳,映出蛛网尘丝,更显凄清寂寥。
沈宁蜷卧于冰冷草席之上,单衣难御彻骨寒。她被囚于此已有三月,昔日楚府主母,今朝阶下囚,想来真是可笑。
脚步声自远及近,沉稳熟悉,令她心下一凛。
柴门吱呀开启,楚禹临门而立。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依旧温雅,唯独眸中寒意迫人。
"宁儿,"他声若暖玉,却字字如刀,"这些时日可曾想通?若肯在休书上画押,全了彼此颜面,为夫或可留你一条生路。"
沈宁勉力抬首,干裂的唇瓣扯出一抹讥诮:"楚禹,休要惺惺作态...我沈宁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替你担那污名..."
楚禹面上温文笑意倏然消散,眼底掠过一丝阴鸷:"既然如此,就莫怪为夫无情了。"
他击掌两下,一个老嬷端着檀木托盘躬身而入,盘中素白绫缎叠得齐整,在昏灯下泛着惨淡的光。
"昨日圣旨已下,岳丈与舅兄..."他话音微顿,似是怜惜,实则残忍,"俱已问斩。沈家,完了。"
沈宁瞳仁骤缩,心口如遭重击,痛得几乎喘不过气。父兄...沈家满门...
不待她从那惊天噩耗中回神,老嬷已然上前,白绫如毒蛇般缠上她纤细的颈项。
"楚禹!你必遭天谴——"她拼力挣扎,奈何连日饥寒交迫,气力早已衰竭。
白绫骤然收紧,窒息之感排山倒海而来。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楚禹冰冷无波的眼,和唇角那一丝若有还无的讥诮。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无边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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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喉间灼痛难当,如被烈火燎过。
沈宁艰难地掀开眼帘,入目是熟悉的绡纱帐顶,缠枝莲纹精致繁复——这分明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是梦耶?临死前的幻象?
她下意识地抚向颈间,肌肤光滑细腻,并无勒痕,唯独那灼痛之感真实得骇人。
"小姐醒了?"轻柔嗓音自帐外传来,纱帘轻启,露出一张温婉鹅蛋脸,"紫苏,速去禀告杜嬷嬷,小姐醒转了!"
另一个着淡绿比甲的小丫鬟急急应声而去。
沈宁怔怔望向来人——是白芷!她从前的大丫鬟,后来因护主被楚禹寻衅发卖,自此音讯全无。
"水..."她艰难发声,喉间嘶哑如砂石相磨。
白芷忙转身斟了温水,小心奉至她唇边:"小姐慢些用。您高热三日,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温水润泽干涸的喉,痛楚稍缓。沈宁神思渐明,环顾四周,闺房陈设一如往昔,仿佛那三月囚禁、三尺白绫,不过大梦一场。
此时紫苏引着一位藏青比甲的嬷嬷疾步而来,正是杜嬷嬷。
"小姐总算醒了,"杜嬷嬷目露忧色,"先用汤药吧,大夫说您是悲恸过度又感风寒,需好生将养。"
沈宁怔怔望着眼前三人。白芷温婉,紫苏灵巧,杜嬷嬷沉稳——皆是母亲精心为她择选之人,可惜前世...
她不自禁又抚向颈项,肌肤光洁依旧,然喉间灼痛时时提醒,一切并非虚幻。
她接过药盏,温热的触感真实得心惊。药汁苦涩,却让她神智愈明。
"今夕何夕?"她急急追问,声因急切更显嘶哑。
"腊月初八,"杜嬷嬷被她惶急之态惊着,"小姐忘了?再过几日便是老夫人寿辰,府中正筹备呢。夫人...夫人仙逝未满一月,您千万节哀..."
腊月初八...祖母寿辰前...母亲新丧...
沈宁心口狂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渐次清晰。她挣扎欲起,白芷与紫苏连忙上前搀扶。
"镜...取镜来..."声颤不能自已。
紫苏急奉菱花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面庞,眉目如画,因病弱更添娇柔——正是她二八年华时的模样!
沈宁手猛地一颤,铜镜几欲脱手。
她竟重生了?重生回三年前,一切悲剧尚未肇始之时?
喉间灼痛愈烈,似白绫紧勒之感犹存。
"小姐?您可是又不适?"白芷忧心忡忡,"可要再请大夫?"
"不必..."沈宁深纳一气,强令自己镇定,"不过...南柯一梦。"
一场漫长而真实得刻骨铭心的噩梦。
她轻抚颈项,肌肤光滑如初,然每番吞咽,那若有还无的灼痛便提醒着她前尘种种。
这痛楚,许是上天垂怜,警她勿忘前仇。
窗外晨曦微透,但她深知,这表面宁和的沈府深宅,暗流早已涌动。
而她,已然准备周全。
"为我梳妆,"她轻声而言,声虽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往祖母处问安。"
三人面面相觑。小姐自夫人去世后终日以泪洗面,病体支离,今日竟主动要去请安?
妆镜前,沈宁凝睇镜中人。那双眸中,再无往日不谙世事的懵懂,唯余历经前世血泪的冷冽与决绝。
楚禹,沈婉,所有害她、毁沈家之人,这一世,她定要他们血债血偿。喉间灼痛,将永世提醒她,勿忘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