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记》叹了口仙气

11、疑窦生 春雨润

　　春雨润物细无声，连下了两日，将沈府庭院洗得青翠欲滴。沈宁坐在窗下，指尖拂过那几本从书画巷文斋淘来的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一丛新竹上。
　　永济堂的暗账她已连夜翻完，那飞燕标记与“禹”字触目惊心。楚禹的手，比她前世所知伸得更长，更深。
　　“小姐，”白芷端着红漆茶盘进来，搁下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低声道，“墨尘回来了。”
　　沈宁抬眼。身着夜行衣的男子自檐角无声落下，单膝点地：“小姐。”
　　“如何？”
　　“榆林巷丙字库房内外并无埋伏，亦无机关。里面…”墨尘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皆是永济堂五年内的往来细目，比之前那本更详实。另有一匣书信，属下未敢擅动。”
　　沈宁接过账册，指尖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停在一处——某年某月，永济堂曾购入大量附子与半夏，经手人签押处，赫然是楚禹少年时的字迹“怀瑾”。
　　而收货方，竟是…沈府？
　　她心口猛地一沉。那时母亲尚在，掌管中馈的是…
　　“王氏。”沈宁轻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小姐？”白芷担忧地望来。
　　沈宁合上账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们就已经…
　　“书信在何处？”
　　墨尘呈上一只紫檀木匣。沈宁打开，最上面一封，是楚禹与某位官员的密信，提及“二殿下所需之药已备妥”，落款日期正是前世母亲病重之时。
　　而匣底，竟压着一枚熟悉的羊脂玉佩——刻着兰草纹样，正是母亲旧物。
　　沈宁指尖发颤地拿起玉佩。前世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从未想过…
　　“小姐！”紫苏匆匆进来，面色紧张，“靖王府送来拜帖，道青岚先生午后来访。”
　　沈宁一怔。青岚先生？萧彻的心腹谋士？为何突然来访？
　　她迅速敛起情绪，将账册书信收回匣中：“收好。”又对墨尘道，“继续盯着楚府和永济堂，特别是与王府往来的人。”
　　未时正，青岚先生如约而至。一身青衣素衫，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眉眼清俊，行动间却自带一股超然气度，不像谋士，倒似个游学归来的书生。
　　“沈姑娘。”他含笑一揖，声音清朗，“王爷命在下来送样东西。”
　　他取出一只细长锦盒。沈宁打开，竟是一支百年老参，参须完整，香气浓郁。
　　“王爷说，姑娘近日劳心费神，此物或可补益气血。”
　　沈宁心中微动。萧彻这是在…关心她？还是另有用意？
　　她谢过，命白芷看茶。青岚却似不经意道：“姑娘可知，永济堂的张掌柜，昨夜暴毙家中？”
　　沈宁执壶的手一顿：“先生此言何意？”
　　“官府说是急症。”青岚轻啜一口茶，目光清亮，“巧的是，前日他刚将铺子盘给了城南李家。”
　　沈宁眸光骤冷。楚禹动作好快！灭口、转手，一气呵成。
　　“王爷还让在下带句话。”青岚放下茶盏，“水浑时，不妨静观其变。”
　　沈宁垂眸。萧彻这是在提醒她暂避锋芒？还是暗示他已知晓她在查什么？
　　她忽然抬头：“请先生转告王爷：静水之下，暗流更凶。既已涉足，宁愿明辨是非。”
　　青岚眼中掠过一丝激赏，起身告辞：“姑娘慧心，在下定当转达。”
　　送走青岚，沈宁立即唤来墨尘：“张掌柜的家人在何处？”
　　“昨日已离京，说是回老家奔丧。”
　　“追！”沈宁斩钉截铁，“务必找到他们！还有，查城南李家背后是谁。”
　　然而不过半日，墨尘便带回消息：张掌柜的家人所乘马车在城外坠崖，无一生还。
　　沈宁站在窗前，春雨又淅沥落下。楚禹这是断了她所有线索。
　　“小姐…”白芷轻声劝道，“要不先歇歇？”
　　沈宁摇头。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静水”“暗流”四字。
　　楚禹欲盖弥彰，正说明她查的方向没错。而萧彻…他送来人参，派青岚点拨，赠她钥匙，究竟是何立场？
　　她取出那枚青铜钥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墨”字。
　　或许，该换个法子。
　　“备车。”她忽然道，“去榆林巷。”
　　雨中的榆林巷更显僻静。沈宁戴着帷帽，独自走进丙字库房。室内昏暗，堆满箱笼，却收拾得整齐。
　　她仔细搜寻，终于在墙角发现一道暗格。打开后，里面只放着一枚玄铁令牌，刻着云纹鹰隼——与萧彻马车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令牌下压着一张纸条，苍劲字迹写道：“欲查飞燕，先固其巢。”
　　沈宁凝视纸条。这是萧彻留给她的？他早知道她会再来？“固其巢”…是指沈府？
　　她蓦然醒悟。是了，楚禹与王氏勾结，沈府内必有隐患。若自身难保，何谈复仇？
　　回到府中，她立即唤来白芷紫苏：“从今日起，我的饮食衣物皆由你们亲手打理，不经他人。凡外人送入我院中之物，一律仔细查验。”
　　又吩咐墨尘：“暗中盯着王氏和沈婉的院子，特别是与外界往来。”
　　夜色渐深，沈宁独坐灯下，将母亲那枚玉佩贴在心头。
　　账册、书信、玉佩…碎片渐渐拼凑出残酷的真相。而前方，迷雾更浓，杀机四伏。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雨歇，云破月来，清辉洒满庭院。
　　沈宁轻轻抚过那枚玄铁令牌。萧彻，你究竟是谁？是棋手，还是…执棋人？
　　而此刻，靖王府书房内，萧彻把玩着一枚黑子，听青岚回话。
　　“沈姑娘说：静水之下，暗流更凶。”青岚含笑，“王爷这步棋，似乎下对了。”
　　萧彻落子：“看她能否破此局。”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暗藏。
　　一如这京城夜色，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