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记》叹了口仙气

12、药香暗渡各显谋 春雨初

　　春雨初歇，沈宁晨起便吩咐白芷将西厢暖阁收拾出来。日光透过琉璃窗，在新拭的紫檀木药柜上投下斑驳光影。
　　“小姐真要开药圃？”紫苏捧着晒好的草药进来，面露忧色，“若夫人问起…”
　　“正盼着她问。”沈宁将昨日从榆林巷取回的药材逐一检视。苍术、当归、白芍…指尖忽停在附子罐前，“母亲最忌旁人动她的药。”
　　话音未落，院外已响起环佩叮当。王氏带着两个婆子迤逦而来，未进门先笑：“宁姐儿近日倒爱摆弄这些药草玩意儿？”
　　沈宁迎至门前，浅浅一福：“母亲安好。不过读医书时见些方子有趣，想亲手试试。”
　　王氏目光扫过药柜，拈起一撮黄连：“姑娘家碰这些苦东西作甚？没得沾一身药气。”说着朝婆子示意，“还不帮小姐收起来？”
　　“母亲且慢。”沈宁轻按住药屉，“女儿正想配一味安神散孝敬父亲。听闻父亲近日夜寐不安，可是旧疾又犯了？”
　　王氏笑意微僵：“老爷的事岂容你揣测…”
　　“女儿不敢。”沈宁取出张药方，“这是周太医改良的方子，说比往年用的更温和。母亲既来了，不如帮女儿参详参详？”
　　王氏接方的手倏地收紧——纸上赫然列着前世她用来算计沈文柏的几味药！
　　“胡闹！”她强笑着撕碎药方，“这些虎狼之药岂能乱用？”
　　“母亲教训的是。”沈宁垂眸，“不过周太医说，用药如用兵，贵在君臣佐使相得益彰。”她忽然抬眼，“就像永济堂给楚老夫人配的药，瞧着凶险，实则别有玄机呢？”
　　王氏脸色骤变，死死盯住她：“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那日楚公子不是当众审明了？”沈宁故作讶异，“说是伙计私自加的药呀？”
　　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僵局。小丫鬟气喘吁吁跑来：“夫人，老爷请您即刻去前厅——靖王府送来厚礼，说是给小姐添药圃的！”
　　王氏狠剜沈宁一眼，匆匆离去。紫白二人忙围上来：“小姐何必激怒夫人？”
　　“疖子总要挤破脓头才好。”沈宁望向窗外车马痕迹，“去请周太医来。”
　　午后周太医进院时，沈宁正对着一株紫参出神。老人见到满室药材先是一怔，待目光落在那枚羊脂玉佩上，顿时神色肃然：“小姐这是…”
　　“母亲去得早，许多事女儿至今不明。”沈宁奉茶，“譬如这玉佩上的兰草，据说能辨百毒？”
　　周太医长叹：“夫人当年确通药理。可惜…”他忽压低声音，“老朽多嘴一句：药能救人，亦能招祸。”
　　“所以更要学明白。”沈宁将茶盏推近，“譬如永济堂那桩事——当真是伙计自作主张？”
　　窗外忽起风雷声。周太医指尖一颤，茶水漾出：“小姐慎言！那李四全家都已…”
　　话未说完，墨尘悄无声息落地：“小姐，城南李家铺子今日挂牌了——东家姓楚。”
　　沈宁与周太医对视一眼，老人倏然起身：“老朽该去给老夫人请脉了。”
　　送走太医，沈宁立即更衣：“备车，去归云茶楼。”
　　雨幕重重，茶楼雅间里萧彻正在煮茶。见沈宁披着湿斗篷进来，递过烘暖的帕子：“姑娘查得很深。”
　　“不及王爷布局早。”沈宁望向窗外，“永济堂易主是假，换壳是真吧？”
　　萧彻斟茶的手微顿：“哦？”
　　“李家铺子的账房先生，今早是从楚府侧门出来的。”沈宁取出枚铜钱放在案上——正是墨尘从李家铺子得来的特制钱币，背面刻着飞燕纹。
　　萧彻凝视铜钱，忽然轻笑：“姑娘可知二皇兄最忌什么？”
　　“动摇圣心。
　　“更忌被人抓住把柄。”萧彻推过一碟茶点，“譬如私炼军械，或勾结边将。”
　　沈宁骤然抬眼。前世楚禹正是靠这两桩罪扳倒二皇子！
　　“王爷想要小女做什么？”
　　“不妨先说说姑娘想要的。”萧彻指尖轻点铜钱，“报仇？雪冤？还是…”
　　“活着。”沈宁截断他，“堂堂正正地活。”
　　窗外惊雷炸响，照得两人眉眼俱亮。萧彻忽然取出个锦囊推来：“三日后酉时，带此物去城西杨柳巷第七户。”
　　沈宁打开锦囊，里面是半块断裂的兵符。
　　“这是…”
　　“李四之妹藏身处的钥匙。”萧彻起身，“当然，姑娘若觉得是陷阱…”
　　沈宁攥紧锦囊：“王爷若要害我，不必绕弯。”
　　萧彻行至门边忽回首：“对了，楚禹今日向陛下进献了北地祥瑞——株通体雪白的‘雪见愁’。”
　　门合拢时，沈宁指尖冰凉。雪见愁…正是前日青岚送来的药苗！楚禹此举，分明是要断她后路——
　　若她拿出药苗，便是私藏贡品；若拿不出，王氏必会借此发难！
　　雨声渐密中，她忽听得院墙外有异响。墨尘悄然现身：“小姐，二姑娘方才在墙根下偷听。”
　　沈宁望向雨中摇曳的竹影，唇角微扬：“甚好。”
　　她故意提高声量：“去告诉周太医，那株雪见愁我明日就制成药散给父亲送去！”
　　当夜，沈婉果然哭着去找王氏：“姐姐要把贡品磨成药粉！这不是要害死全家吗？”
　　王氏冷笑：“自作孽！”
　　翌日清晨，王氏果然带着管家婆子闯进药圃：“昨日贡品失窃，有人瞧见进了咱们府！宁姐儿，你可见过株通体雪白的药草？”
　　沈宁正在碾药，头也不抬：“母亲说的是这个？”随手推出个陶罐——里面是晒干的甘草根，表面沾着白色粉末。
　　王氏愣住：“这分明是…”
　　“是女儿用茯苓粉染的。”沈宁抬眼，“母亲若不信，可尝一口？”
　　管家婆子抢着沾了点粉末品尝，顿时呸出声：“真是甘草！”
　　王氏脸色青白交错，忽见周太医带着药童进门：“夫人也在？正好，老夫来取雪见愁制药——王爷特地吩咐给沈老爷配药的。”
　　众人愕然中，周太医取出靖王府令牌：“王爷说，此物既已赐给沈小姐，便是沈家之物，不算贡品。”
　　王氏踉跄后退，沈宁俯身拾起陶罐轻声道：“母亲可知，楚禹献的那株‘祥瑞’…其实是白芨染的？”
　　她凑近继母耳畔：“您说，若是陛下知道楚家欺君…”
　　雨又落下来，敲得屋檐叮咚作响。
　　沈宁转身继续碾药，药香漫过一室春光。
　　而此刻楚府中，楚禹正摔碎茶盏：“你说沈宁早有雪见愁？还是靖王所赠？”
　　心腹跪地颤抖：“靖王府太医刚去作证了…”
　　楚禹望向窗外雨幕，忽然轻笑：“好个沈静姝…那便看看，谁先找到李四之妹。”
　　一枚染血的飞燕镖钉入案桌，震得烛火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