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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涅槃初醒,釜底抽薪 第一章:沉塘遗恨,重生豆蔻 第3节:暗 ...

  •   柳氏与沈月柔离去后,室内重归寂静。更漏滴答作响,声声敲在沈锦凰的心上。她维持着假寐的姿态,耳廓微微颤动,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直到那两道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睁开眼眸。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与虚弱,只剩一片冰封的锐利。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着躺卧的姿势,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华丽精致的闺房。鲛绡帐,云锦被,紫檀木雕花千工床,案上价值连城的白玉镇纸,多宝阁上陈列的各式珍玩……每一件都彰显着镇国将军府嫡女的无上尊荣,也曾是她天真虚荣的证明。

      而今再看,只觉得讽刺。这满室繁华,不过是精心打造的黄金鸟笼,而她就是那只被圈养其中、待价而沽的金丝雀。只等养得羽毛鲜亮,便会被她敬爱的父亲、亲爱的继母,亲手献上权力的祭坛,换取家族(或者说,是他们那一小撮人)的锦绣前程。

      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不是药力所致,是纯粹的恶心。她强压下这股生理性的不适,赤足下床,再次走到窗边。春日暖阳透过菱花格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院中海棠开得正艳,繁花似锦,灿若云霞。几个小丫鬟扫完了地,聚在一处低声嬉笑,谈论着新得的绢花或是厨房新做的点心,一派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

      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被父兄娇宠着,被下人捧着,目光所及,只有这四方庭院里的花开花落,心思所系,也不过是今日戴哪支珠钗,明日穿哪件罗裙。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绣娘没能绣出她想要的花样,或是父亲又拘着她不许出门骑马。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她的目光越过那派祥和,望向高耸的府墙之外,望向西北方向——父亲和兄长沈珏镇守的边关所在。父亲……沈巍。想起这个名字,心口依然会泛起复杂的酸楚与尖锐的痛楚。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曾几何时,他会将她高高举起,让她骑在他的肩头,笑着喊她“爹爹的明珠”;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笨拙地喂她喝药;会在兄长训斥她过于娇纵时,摸着她的头说“我沈巍的女儿,便是骄纵些又何妨”……

      那些温暖的记忆,曾是支撑她整个世界的基石。即便母亲早逝,即便柳氏入门,即便有了沈月柔这个庶妹,她依然坚信父亲是疼爱她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疼爱”她的父亲,在前世沈家倾覆之际,选择了牺牲她来保全他自己和柳氏母女!他甚至亲自在她的认罪书上按了手印,坐实了她“与外男私通、意图不轨”的罪名!彻底断绝了她所有的生路!

      为什么?难道以往的父女情深,全都是假的吗?还是说,在更大的利益和威胁面前,父女亲情也可以轻易舍弃?

      冰冷的恨意与蚀骨的失望交织成网,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用力抓住窗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不能沉溺于这种情绪!沈锦凰猛地摇头,试图甩开那些令人心碎的画面。无论前世缘由为何,今生,她不能再对所谓的亲情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父亲……沈巍,他首先是镇国将军,是沈家的家主,然后,才是一个父亲。在他的权衡中,家族利益、自身权位,永远排在首位。而她这个女儿,若乖巧听话,能换取最大利益,便是“明珠”;若成了绊脚石,便可弃如敝履!

      想通了这一点,心反而像是被冰水浸过一般,冷静下来。既然无人可依,那便自成依靠!既然无人可信,那便只信自己!

      当前最重要的,是顺利出府,前往锦霖别院,找到荆云!

      柳氏虽然表面应允,但以她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行,途中必定安排了诸多“眼睛”和“耳朵”。她必须想办法,至少暂时摆脱这些监视,争取到与荆云单独见面的机会。

      而且,别院那边……经过柳氏这么多年的经营,恐怕也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母亲留下的人,还有多少保持着忠心?荆云是否还安然无恙?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瞒天过海的计划。

      沈锦凰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上,心中微微一动。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也是在这个季节盛开。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她转身回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首饰盒的底层暗格。这里面存放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而是母亲留下的一些旧物——几封泛黄的家书,一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还有一小盒早已干枯的玉兰花花瓣。

      她拿起那方旧帕,细腻的苏绣工艺,角上绣着一个清秀的“苏”字。这是母亲苏婉言的遗物。母亲出身江南苏家,虽非勋贵,却是传承数代的织造大家,富甲一方,尤以精湛的苏绣和缂丝技艺闻名。这方帕子,便是母亲的手艺。

      柳氏……原本只是母亲身边的一个绣技尚可的丫鬟,因着几分伶俐和刻意的讨好,得了母亲几分青眼。谁曾想,竟会是一条噬主的毒蛇!

      沈锦凰轻轻摩挲着帕子上细腻的纹路,眼底寒意更盛。母亲去世后,苏家与沈家的联系便淡了许多。外祖父一家似乎对父亲迅速扶正柳氏颇为不满,但终究是外人,无法过多干涉沈家内务。

      或许……这也是一条可以借助的力量?不过远水难救近火,眼下还是需先解决荆云的问题。

      她将帕子小心收好,又拿起那盒干枯的花瓣,凑近鼻尖轻轻一嗅。时隔多年,早已没了香气,只余一股岁月沉淀后的淡薄气息。

      “阿沅。”她扬声唤道,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虚弱。

      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小姐,您有什么吩咐?”正是之前那个给她送药的名叫阿沅的丫鬟。

      “我方才梦见母亲了,”沈锦凰倚在妆台边,眼神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恍惚,“母亲说……她院中那株白玉兰开了,香气清冷,一如往年……”

      阿沅闻言,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先夫人去世时她年纪尚小,印象不深,但知道小姐每逢此时都会心情低落。

      “小姐您是思念先夫人了……”阿沅小声安慰道,“您病才刚好些,还需放宽心才是。”

      “母亲最爱玉兰花的清雅。”沈锦凰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道,“我记得……锦霖别院里,母亲当年也亲手种了几株玉兰,就在她所居的‘听雪楼’外。不知今年开得如何……想必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阿沅,语气带上一丝少女般的任性与期盼:“阿沅,你悄悄去帮我找些新鲜的白玉兰花来,要含苞待放的那种,香气最是清幽。我想带着去别院,供在母亲灵前,她必定欢喜。”

      阿沅不疑有他,只觉得小姐孝心可嘉,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园子里找找!定给小姐挑最好看的玉兰蓓蕾!”

      “等等,”沈锦凰叫住她,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母亲不喜喧闹,祭奠之事贵在心诚。你悄悄地去,莫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莫要让母亲和妹妹知道。”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这只是她与逝去母亲之间一场私密的纪念,不愿被旁人打扰,更不愿让继母和庶妹觉得她沉溺悲伤、不懂事。

      阿沅立刻领会,用力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晓得的,一定悄悄办好!”她只觉得小姐心思细腻,孝心感人,全然未觉其他。

      看着阿沅轻手轻脚退出去的背影,沈锦凰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小小的试探,看看这府里,还有多少人能为她所用,哪怕只是无心的利用。

      玉兰花……自然不止是供品那么简单。母亲生前擅调香,曾教过她一种特殊的香方,需以初开的玉兰花蕊为主料,辅以几种常见药材,可制成一种气味极其清浅、近乎无味,却能让人心神放松、易于安眠的香粉。

      这种香粉,对付那些被派来“保护”(监视)她的护卫仆妇,或许能派上用场。

      当然,她不会亲自去做。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触到药材,又不引人怀疑的机会。

      “咳咳……咳咳咳……”她突然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门外候着的其他丫鬟听见。

      果然,另一个穿着桃红比甲,名唤珠儿的丫鬟立刻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关切:“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又不适了?奴婢去请府医?”

      “不必……”沈锦凰摆摆手,气息微促,“只是喉间有些干痒,老毛病了。你去小厨房,帮我熬一碗枇杷川贝露来,要温的,记得多放些冰糖。”这是她以往咳嗽时惯喝的润肺汤饮。

      珠儿应了声,正要转身,沈锦凰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记得上次喝的枇杷露里,似乎加了点桔梗?味道倒是清甘了不少。这次也问问大夫,可否加一些宁神静气的药材,我昨夜惊梦,总睡不踏实。”

      她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娇气大小姐在挑剔口味和寻求更好的安神效果。加宁神药材合情合理,无人会怀疑。

      珠儿不疑有诈,连忙点头:“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厨房和大夫说!”

      沈锦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很好,药材的来源也有了着落。府医定然会开一些常见的安神药材,如百合、茯苓之类,混在枇杷露中一并送来。而这些,正是她所需香粉的辅料。

      现在,只等阿沅采来玉兰,便可着手准备。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犹带病容却眼神清冽的脸庞。十六岁的皮囊,内里却装载着一个历经背叛与死亡、从地狱爬回来的苍老灵魂。

      这种割裂感时常让她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知道,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戴上层层面具,演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戏。

      在柳氏和沈月柔面前,她是那个骄纵任性、略因病痛而脾气不佳、但因思念生母而情绪低落的嫡女。在下人面前,她是那个需要小心伺候、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挑剔的主子。而在无人可见的暗处,她才是那个心藏仇恨、步步为营的复仇者沈锦凰!

      “小姐,小姐!”约莫一炷香后,阿沅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小得意。

      沈锦凰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略带哀愁的倦怠表情:“进来吧。”

      阿沅推门进来,怀里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捧着几支白玉兰的花枝,上面果然缀着不少青白相间、饱满待放的花苞,清冷的香气随着她的走动悄然弥漫开来。

      “小姐您看,奴婢挑的都是最好最嫩的花苞!是在西边角院那棵老树上摘的,那边人少,没人瞧见!”阿沅献宝似的将花苞呈上。

      “很好,香气很正。”沈锦凰拿起一支,凑近鼻尖,闭上眼,浓郁而清冷的芬芳瞬间涌入鼻腔,勾起了深埋的记忆。母亲身上,总是带着这样淡淡的玉兰冷香。

      她睁开眼,赞许地看了阿沅一眼:“有心了。去把我那个剔红牡丹纹的捧盒拿来。”

      阿沅依言取来一个精致的小捧盒。沈锦凰亲手将那些玉兰花苞一一取下,仔细地放入盒中铺着的软绸上,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母亲定会喜欢……”她低声自语,眼神缥缈,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思念亡母的脆弱女儿。

      阿沅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小姐真是至纯至孝,心中更是同情。

      收好花苞,合上捧盒,沈锦凰像是耗费了太多心神,略显疲惫地倚回榻上:“我有些累了,想再歇会儿。枇杷露熬好了便温着,我醒了再用。无事不要来打扰。”

      “是,小姐。”阿沅连忙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室内再次只剩下沈锦凰一人。

      她脸上的脆弱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着。她打开捧盒,取出几枚香气最浓郁的花苞,又从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找出母亲留下的一套小巧精致的银制研钵和药杵——这是母亲当年教她认药材、辨香氛时用的,柳氏大概以为这只是孩童的玩物,并未在意。

      她将花苞放入研钵,轻轻捣碎,细腻的花瓣和花蕊渗出清香的汁液。接着,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廊下无人,这才快速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方才珠儿送枇杷露时,一并送来的府医开的“宁神散”,她借口怕苦,只抿了一口便打发走了珠儿,悄悄将药材粉末留下了大半。

      将淡褐色的药材粉末倒入研钵,与捣碎的花苞仔细混合、研磨。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专注。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其复杂的气息,玉兰的冷香混合着药材的清苦,形成一种奇异而醒脑的芬芳。

      这不是母亲教她的原方,原方需要更复杂的炮制工序。这只是她凭借记忆和现下条件能做出的简化版,效果或许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她将制成的浅绿色香粉小心地装进一个原本用来装胭脂的空白玉小盒里。看着那细腻的粉末,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微光。

      这只是第一步,一点微小的准备,像是螳臂当车般可笑。但她知道,复仇之路,本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准备和算计铺就的。

      她将白玉盒贴身收好,那冰冷的触感贴着肌肤,仿佛一种无声的警醒。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温暖而祥和。但这份祥和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沈锦凰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逐渐沉落的红日,如同望着她已然坠落的前世。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但于她而言,黄昏已过,长夜将至。而她,将在黑夜中磨利爪牙,等待黎明来临之时,发出致命一击。

      锦霖别院……荆云……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它们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明日,便将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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