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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涅槃初醒,釜底抽薪 第一章:沉塘遗恨,重生豆蔻 第4节: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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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彻底沉入远山脊线之下。暮色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染黑了天际。镇国将军府内开始一盏盏点亮灯火,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沈锦凰依旧倚在窗边,任由渐起的夜风吹拂着她没束起的长发。那阵短暂却费心力的制香过程,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额角也渗出细密的虚汗。身体确实还虚弱着,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活跃,像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贴身丫鬟阿沅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了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昏暗,也映亮了沈锦凰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哀戚。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传晚膳,得到的依然是小姐有气无力的摇头和一句“没胃口,撤了吧”。
阿沅不敢多劝,只得悄声收拾了冷掉的枇杷露,又替沈锦凰换了更暖和些的云丝薄被,这才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沈锦凰立刻从那种娇弱状态中脱离出来。她快速走到盆架边,用冷水浸湿了帕子,敷在额角和手腕处。物理的降温让她因低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她不能真的病倒,至少在明日出府前不能。
晚风送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似乎是从府中东南方向的“锦瑟院”传来——那是柳氏和沈月柔的居所。想来她们此刻正其乐融融地用着晚膳,或许还在品评着今日新得的绸缎,或许在算计着如何将她这份“思念亡母”的悲切,更好地利用起来,衬托她们自己的“慈爱”与“关怀”。
沈锦凰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笑吧,且尽情地笑吧。你们此刻的每一次欢愉,都是在为将来坠入深渊时积累落差。她几乎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当她们发现自己精心摆布的棋子突然跳出棋盘,甚至反手将她们军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夜色越来越深,府中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婆子规律的打更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偶尔打破寂静。
沈锦凰毫无睡意。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大脑飞速运转,反复推敲着明日的计划。
锦霖别院在京郊三十里处的栖霞山下,马车行程大约需要大半日。柳氏虽表面应允,但必然会安排大量“自己人”随行。车夫、护卫、婆子、丫鬟……恐怕十之七八都是她的眼线。她想要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单独行动,难如登天。
母亲留下的别院……经过柳氏这么多年的经营,里面还有多少旧人?管事是否早已换成了柳氏的心腹?荆云若还在别院附近,又用什么身份隐藏?她该如何避开耳目与他联系?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脑海,却没有确切的答案。这种对未知的失控感让她有些焦躁,下意识地攥紧了贴身藏着的那个玉盒。冰凉的盒身贴着温热的肌肤,那里面粗糙配置的香粉,是她目前唯一能掌握的、微不足道的“武器”。
或许……她可以从那些随行的下人身上寻找突破口。是人就有弱点,有欲望,有恐惧。柳氏能收买他们,无非是许以钱财或威逼家人。那么,她是否也能找到他们的弱点?
比如……那个叫钱婆子的粗使嬷嬷。沈锦凰依稀记得,前世这个钱婆子的儿子好像好赌,欠下不少印子钱,钱婆子为此没少偷偷变卖府中不太打眼的东西。这事后来被柳氏拿捏住,钱婆子便成了柳氏一条忠实的走狗。
又比如……护卫副队长周奎,似乎对柳氏身边一个叫翠儿的大丫鬟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没少利用职务之便讨好她……
这些前世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一点点串联起来。虽然时移世易,这些人未必现在就已被柳氏完全掌控或有着同样的弱点,但值得一试。
思路渐渐清晰。明日途中,她需仔细观察,确认这些人的情况,并寻找机会。或许可以制造一点小混乱,试探各方反应……
就在她思忖间,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夜枭鸣叫的声响。那声音短促而奇特,像某种夜行生物的啼叫,却又带着一点人工雕琢的滞涩感。
沈锦凰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个声音……
她凝神细听,但那声音再未响起,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是听错了吗?还是……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母亲去世前一年,似乎曾笑着对她说过,荆云叔叔有个独特的本事,能模仿各种鸟兽鸣叫,尤其是一种罕见的夜枭叫声,学得惟妙惟肖,常用来在夜间传递简单的讯号。当时她只当是趣闻,并未放在心上。
难道……刚才那是……
不可能!沈锦凰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荆云怎么可能在深夜出现在守卫森严的将军府附近?又怎么可能知道她明日要去别院?这太异想天开了!
定然是听错了。或者是真的夜枭,或者是巡夜护卫弄出的什么动静。
她强迫自己压下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但心底却莫名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如果……如果那真的是荆云呢?如果母亲留下的力量,远比她想象的更敏锐、更强大呢?
这一夜,沈锦凰睡得极不安稳。前世惨死的画面与今生的重重算计交织成光怪陆离的噩梦,无数次将她惊醒。每一次惊醒,她都要凝神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能再次强迫自己入睡。
当她再次被窗外熹微的晨光唤醒时,只觉得头脑昏沉,浑身酸痛,比睡下前更加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今日,便是第一步。
起身梳洗时,她特意吩咐阿沅:“挑一身素净些的衣裙,母亲不喜奢华。发髻也简单些,用那支白玉兰簪子即可。”她要在外表上,完全契合一个去祭奠亡母的、哀思沉静的孝女形象。
阿沅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妆。一身月白云纹罗裙,未施粉黛,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兰簪子,此外再无半点珠翠。镜中的少女,洗去了往日的明艳骄纵,多了几分清冷破碎之感,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沈锦凰对这副形象很满意。足够的低调,也足够的“柔弱”,足以降低某些人的戒心。
早膳依旧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刚放下筷子,柳氏便带着沈月柔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众捧着各色物品的丫鬟婆子。
“锦凰我儿,车马都已备好了,就在二门外候着。”柳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纹缎面褙子,语气慈爱得无懈可击,“母亲知道你心意已决,也不多拦你。只是千万要保重身子,别院虽好,终究比不得家里周全。这些都是给你带去的用物,还有这些滋补药材,记得每日让丫鬟炖了给你补身。”
她指着身后丫鬟捧着的锦盒、包裹,关怀备至,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沈月柔也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上前拉住沈锦凰的手,眼圈微红,语带哽咽:“姐姐,你一去几日,妹妹心里实在舍不得。这些是我连夜做的几样点心,姐姐带着路上吃。在别院若有什么不习惯,或是身子不适,千万要立刻派人回府说一声……”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情真意切,仿佛姐妹情深似海。
沈锦凰强忍着甩开她手的冲动,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冰冷,只低声道:“劳母亲和妹妹费心了。我省得的。”
“伺候的人我也仔细挑过了。”柳氏拉着她的手,一一指过院内候着的下人,“这是钱嬷嬷,府里的老人了,最是稳重周到,有她跟着你,母亲才放心。这是护卫周奎,身手好,人也机灵,这一路上的安全就由他负责。还有这几个丫鬟婆子,都是手脚麻利、伺候惯了的……”
沈锦凰目光随着柳氏的指点扫过那些人。钱婆子一脸谄媚讨好,周奎抱拳行礼,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柳氏身后的一个大丫鬟(想必就是那个翠儿),其余丫鬟婆子也都低眉顺眼,看着恭顺无比。
果然,都是柳氏精心挑选的“自己人”。这阵仗,哪里是去别院静养,分明是押送囚犯。
“多谢母亲安排得如此周全。”沈锦凰脸上挤出一点感激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只是……母亲,我带阿沅和珠儿两个贴身伺候的便够了。人太多,反而扰了别院的清静,也……也怕惊扰了母亲在天之灵。”她适时地露出哀婉神色。
柳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舒展开来:“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人怎么行?这些人都是去伺候你的,怎么会扰了清静?听话,都带上,不然母亲真要寝食难安了。”
语气温柔,态度却不容置疑。
沈锦凰知道争辩无用,反而会引起怀疑,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护卫”阵容。也好,人都放在明面上,总比暗地里的冷箭容易防备。
一切准备停当,柳氏又拉着她殷殷叮嘱了许久,方才放她出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重重庭院,走向二门。沈锦凰走在最前,月白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单薄而挺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忠仆”们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们眼中,她大概只是个任性妄为、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吧?因为一点落水的小事,就闹着要去偏僻的别院,劳师动众。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种错觉。
二门外,一辆宽敞华贵的紫檀木马车已然候着,车帘上绣着镇国将军府的徽记。周围还有十余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皆是劲装打扮,神色肃穆。
阵仗不小。柳氏还真是“用心良苦”。
钱婆子抢先一步,上前打起车帘,赔着笑道:“小姐,请上车吧。路上颠簸,您身子弱,千万坐稳了。”
沈锦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阿沅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设有点心茶水,甚至还有几本书册,布置得极为舒适。
阿沅和珠儿也跟着上了车,坐在车门边的矮凳上伺候。钱婆子则坐在了车辕上,美其名曰方便随时听候吩咐。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驶出了镇国将军府的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沈锦凰靠在软垫上,微微挑开车窗纱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熟悉的街景缓缓向后移动。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小贩吆喝着叫卖早点和时鲜菜蔬,行人步履匆匆……一派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
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处街角,每一座牌楼,都曾留下她车马经过的痕迹。以往,她总是兴奋地张望街景,或是想着去哪家新开的绸缎庄看看,或是惦记着朱雀大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而今,同样的街景,落入眼中,却只剩一片冰冷的审视。这些繁华背后,隐藏着多少算计?这些匆匆行人中,又有多少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马车行驶了一段,渐渐靠近人流较多的朱雀大街。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似乎发生了一点小骚动。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似乎不小心冲撞了某个富家公子的马匹,菜蔬撒了一地,老农吓得连连作揖道歉,那公子却不依不饶,大声呵斥着,引来不少人围观,堵住了去路。
护卫队长周奎立刻打马上前查看情况,指挥着护卫试图驱散人群,清出道路。
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车内的沈锦凰眸光微闪。机会来了。
她突然用手捂住胸口,眉头紧蹙,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小姐!您怎么了?”坐在门边的阿沅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紧张地凑过来。
“突然……突然有些心慌气短……”沈锦凰气息微弱,脸色似乎也更苍白了些,“许是……许是马车停得急,晃得难受……”
车辕上的钱婆子也听到了动静,赶紧掀开车帘探进头来,一脸焦急:“哎呀,小姐您没事吧?这可怎么是好?前面堵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
“无妨……”沈锦凰摆摆手,声音虚弱,“就是车里有些闷……我想透透气……”她目光扫过窗外,“旁边……好像有个茶寮?扶我下去坐坐,喝口热水缓一缓便好……”
钱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马车右侧不远处,确实有个简陋的露天茶寮,支着几张桌子,此时因为前面的骚动,也有几个路人驻足在此喝茶观望。
“这……”钱婆子有些犹豫。柳夫人的命令是尽快将大小姐安全送到别院,途中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怎么?”沈锦凰蹙眉,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烦的娇气,“我不过是身子不适,下去歇歇脚都不行吗?若是因此加重了病情,你们谁担待得起?”她说着,又咳嗽了几声。
钱婆子见她似乎要动怒,又想起夫人确实再三叮嘱要以大小姐的身体为重,不敢再阻拦,连忙道:“小姐息怒,老奴不是这个意思。您稍等,老奴这就去安排!”
她麻利地跳下车,先是小跑着去跟正在处理前方骚乱的周奎低声说了几句。周奎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眉头皱了皱,但还是点了点头,派了两名护卫过来。
钱婆子又赶紧让茶寮的老板清出一张最靠里、相对干净的桌子,用自带的白布重新擦拭了凳子和桌面,这才回来搀扶沈锦凰下车。
阿沅和珠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两名护卫紧随其后,钱婆子在前开路,一行人护着沈锦凰走向那个简陋的茶寮。
茶寮里原本坐着的几个路人见这阵仗,尤其是看到那些带刀的护卫,都下意识地噤声,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被簇拥在中间的苍白少女。
沈锦凰垂着眼,任由她们扶着坐下,一副弱不禁风、对外界毫无兴趣的模样。阿沅赶紧问老板要了热水,仔细地烫洗了茶碗,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沈锦凰小口抿着水,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茶寮很简陋,除了他们,只有三四桌人。一桌是两个走脚商人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着货品价格;一桌是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孩子正吵闹着要糖吃;还有一桌,单独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背对着他们,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身形看着有些瘦削,似乎是个文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的心微微下沉。难道刚才那声鸟叫,真的只是巧合?
就在这时,那名背对着他们的青衣人似乎喝完了茶,放下几个铜钱,站起身,压了压斗笠,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晨风吹过,恰好掀起了他斗笠的边缘,露出了小半张侧脸和一小截下巴。
那下巴的线条略显冷硬,皮肤是常经风霜的微褐色,与那身文人的青衣似乎有些违和。
沈锦凰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似乎有着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持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且,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他青衣的袖口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那是一朵小小的、半开的玉兰花!
母亲苏婉言的闺名中,有一个“兰”字!她生前极其喜爱玉兰,她的私印、她常用的物品上,常常会有这个标记!而母亲留下的心腹之人,似乎也……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劈入沈锦凰的脑海!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身!
是他吗?是荆云吗?他竟然真的来了?!用这种方式与她碰面?
那青衣人仿佛全然未觉她的注视,压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混入旁边看热闹的人群,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沈锦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水漾起一圈圈涟漪。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是他!一定是他!
母亲留下的人,竟然敏锐至此!他们不仅知道她今日会出府,甚至能大致判断出她的行程,并选择在这个意外停顿的地点,用这种方式向她传递讯号——我们还在,我们已知你动向。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更是一种强大的示警和支撑。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不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