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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身啸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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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昌十七年,八月初四。
宁国,寒露台。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凛冽的寒风中翻卷而来,如同江河汹涌澎湃。须臾,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寒露台建于宁国北林国的边界宣宜山脚下,那里有一片得天独厚的寒潭,终年寒冷,几乎日日都会飘着淡紫色的雪花。苍茫雪海、银装素裹。还是早二十年前,当今武林盟主玉池正天发现并开辟出来的。这个地方汇聚天地之灵气,可谓是一个宁、净、清、静之地,非常适合习武养生。
冰山剔透玲珑,透着圣洁的灵气,潇洒舒豪的龙墨之笔将“寒露台”三个字清清秀秀镌刻在冰壁上。
也不知道玉池正天用了什么法子,竟令那个五丈见方的寒玄玉平台凌空悬浮在寒潭之上,宛如清风托浮着一片飞羽,飘飘荡荡,久不落地。
“铮!”安静出奇的寒露台上破空传来铁器掉落的声音,就连那淡淡发紫的雪花也禁受不住这声凄吟而在空中颤抖,不过眨眼之间,便随着平台之上的凌厉剑气倏然向四周退去——亮出一片清晰。
那个身着幽紫色华裳的女子眉宇之间闪烁不定,不可置信地看着刚从手中滑落的剑,脸色惨白,胸口不住的起伏,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右膝点地,倒在了四周所有人的眼前。
输了?!
寒潭四周围满了江湖同道,他们在这儿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结果:武林盟主玉池正天与紫流阁阁主天雪染衣于寒露台大战三天三夜,于第四日黎明得分晓,天雪染衣败,玉池正天胜!
终究是邪不胜正吧!
寒露台四周的人们一个个舒眉展笑,就像已经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各个舒畅了一口气,有些性格豪迈直爽的人已将一个“好”字大喝出去。
陡然,只见一道白芒于人群之后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跃向潭央的寒玄玉平台。待那白影站定,才知是位女子,过膝长发飘然如梦,一身白裳与寒玄玉浑为一色,然而她却面罩白纱。
面纱之后,她那凌厉的眼眸寒冷的几乎可以杀死人,可是她却对自己的杀气收敛自如,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杀意,也无法感知到她的意图。
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震开雪花,连绵不断的雪花重新飘落在那位紫流阁阁主的身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白衣女子轻轻扶起天雪染衣,可是天雪染衣却没有看白衣女子一眼,冷笑着看向前方,喃喃道:“输了,输了,输了……”到最后,竟是这般歇斯底里地叫喊,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她是紫流阁的阁主,是武林上下闻之吓破七分胆的紫流阁阁主,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传奇女子。然而今天,她却倒下了,倒在了武林盟主玉池正天的剑下,倒在所有人的面前。
阊阖风依然呼啸,夹杂着潭央的空洞,嘲笑一般在她的耳边来来回回。
惨淡的微笑,红唇紧咬,然而,那刺眼的殷红还是顺着天雪染衣的嘴角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连续地坠落在碧白的寒玄玉上,缓缓绽放出艳丽红莲,接着,成簇成团。
她不在乎这些,她的眼眸中没有容纳任何其他的东西,她的眼中只有他,她在乎的只有他……
扭曲的笑意在她脸上袅袅化开,她竟大笑起来,“输了,输了,正天,你到底还是输了!”
这近乎鬼魅的狂笑不由得让人心生寒冰,所有人不由得将视线从她的身上转向平台的另一侧。
紫色的雪寂寞孤傲,带着嘲笑与讥讽舞蹈在每个人的面前,他们只能看到那幽蓝之色矗立在那里,犹如海面航船穿过茫雾看到了依稀明亮的灯塔。白衣女子也不禁一愣,伸出右手在眼前缓划了过去,真气催动,雪再次顺势向四周飞开。
输了的是玉池正天?!
当人们真正看清楚玉池正天的时候仍不肯相信输了的是他——一袭幽蓝,除却襟袖绣藻的墨蓝再无半点他色。
血色都没有,输了吗?
“胡说,你个妖女,输了就是输了。”
“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
“盟主赢了,盟主没输。”
四周开始噪杂起来,本来干净圣洁的寒露台此刻沾染上这些俗气便变得森然恐怖。而那些经久不歇的紫色雪依旧飘飞,不问世事,只管继续轮回。
那个白衣女子冷眼扫过四周,诸人便觉心头压来一块磐石,重、沉,就连呼吸都很困难。好厉害的一个女子,好肃然的一双寒眸,众人不觉闭口不言,从心底不敢悖逆。
可是,众人的好奇心依旧,他们静等着最后的结局。
天雪染衣那冰冷如同利剑的声音再次响彻,“你的心已经碎了,已经被我震碎了。哈哈……”
然而,紫流阁阁主天雪染衣的眸中赫然闪动着泪光,是如何的伤心与痛苦,是如何的矛盾与决绝,外部的冷酷残忍竟硬生生将那本该饱含激情的内心淡化隐藏。
还是爱情真正的本没有什么,却让人牵强附会,硬要折腾的天地同泣?!
对面数丈之外的蓝衫男子面无表情,浓眉之下黯淡的双眸直直落在天雪染衣的身上,只是从容而无力道:“我的心早碎了,早在染儿离我而去的时候就碎了,天雪阁主震碎的只不过是正天的命罢了。”
虚脱无力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天雪染衣的双耳之中,传入了四周诸人的双耳之中。
玉池正天目光微微闪动,再次嘴唇翕动,“染儿”二字脱口,却只有天雪染衣和白衣女子听到。
这两个字含着他多少的无奈和痛苦,含了他多少的相思和不舍,深情脉脉,却疲惫不堪。
“鸢儿小姐,”身后,夕颜低声道,“时机差不多了。”
我收回神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出净虚花畔的时候,若薇交代,得玉池正天我只要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就可。或许她出于对我的不放心,或是本身就不敢轻视这次计划,她不但派了夕颜跟随我,还派了灵溪和流离。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只有十四岁的我,却已历尽风霜,倘若不是已将心留宿在妃溪涯,我怕是又要心痛了。自从决定将生命赌给那个风华男子,我变对任何事物都不在用心,既然无心,更不会有爱有恨、有怨有哀。
“再等等。”我淡然道。全身上下已透露出一种冷漠之气,这才应该是我,让自己变成一只刺猬,或许会刺痛自己,但刺伤更多的是要伤害我的人。
天雪染衣在微微颤抖,她紧紧的抓住扶着她的白衣女子,十指丹蔻用力地攥紧白衣女子的衣裳,光滑平整的白裳皱出的花纹就像花甲老人眼睑处的皱纹。
玉池正天苦笑,渐渐凝神,拼出最后一口气大声道:“是的,这次天雪阁主胜了。而,而在下,输,输……”话终究滞留在“了”的前音,天地之间仿佛星垂月陨,最后的余声化入潭中潋滟波光,冰冷了黎明的柔和与温暖……
天雪染衣心气憋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白衣女子娥眉微蹙却仍旧是冷冽无情,面纱飘动,本想说什么,可叹了一声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知道了,你竟然知道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染儿了,对不对?”天雪染衣温润的泪水还是夺眶而落,滑过她细腻的面庞。自己已是身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然而,对于这位再也无法不脆弱的紫流阁阁主来说,这已不重要了,她的心此刻正随他而去。
万籁俱寂,大地之间就连呼吸声都成为奢望。
挣开白衣女子的扶持,天雪染衣向玉池正天缓缓走去,“正天,说话啊。”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们眼中传奇的如同鬼魅般的女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流下眼泪,也从来没有人想到这位传奇的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子会和他们一向敬重的武林盟主有不为人知的爱情。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点,那就是:紫流阁的阁主是不容许婚嫁的,紫流阁的女子一旦被选定为紫流阁阁主便再也没有拥有爱情的资格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宛若木鸡。他们也不愿相信,他们的武林至尊毙命于此。
仍是沉静,那已成为尸体一具,又怎么回答他牵挂到老的染儿的问题呢?
抬起双手,如玉无暇的纤手颤颤巍巍的伸向那冰冷尸体的脸,好想知道,他还是否真真实实的存在,更想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如果,有以后。
“我的心早就碎了,早在染儿离开我的时候就碎了……”
话语久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天雪染衣却凄迷的笑了,面颊残泪,终究连带着心痛,化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将她活活凌迟。
“正天,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去云槐天堑,我陪你……”手就快要触到那张她曾经爱过也恨过的脸,泪水从最初的绵绵雨线化为珠珠玉粒。
云槐天堑,宁国边界最西。云海翻卷,坠入者,魂散碧落,往生无岸,于天地遗忘。
忍了三十多年。白云苍狗,他由血气方刚的英姿男儿磨就成鬓发参白饱经沧桑的武林盟主;而她,按着上任紫流阁阁主清媛慕烟为她铺好的路子一步步登上邪教阁主之位,誓死与他为敌。
这三十年来,不变的是她依旧貌美如春的容颜,变了的却是那颗曾经怀梦的心。世事无常,终究造就了她如今无情与决绝的个性。终究,她一掌震碎他的心、他的人。
当一切以最悲凉告终,才觉得江湖上的纠葛纷争也不过如此。云烟之后,什么都不重要,唯有彼此。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将水红华裳裹得更紧了些,躲在暗处冷眼旁观眼前发生的一切。江湖上的快意恩仇和儿女情长总是纠缠不清,若薇姑娘冷然孤清,对这些江湖上的情债仇债见怪不怪,五年来,在她的影响下,我冷漠淡然。所以,对我来说,这些东西无疑只是些生活的笑料罢了。只是,为什么心会突然疼痛呢?不同与往常,我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妃溪涯那一抹惊魂风华突然浮现在我的眼前,却正如此刻的天雪染衣,咫尺之间,却触碰不到,多么悲哀。
“鸢儿小姐,”夕颜声音柔和,谦卑地再次提醒着我,“时机到了。”
玉池正天已经死了,天雪染衣虽说未死,但也差不了多少时候了。我微微点头,苦笑悲叹,曼珠沙华花饰的步摇玲玲作响。
“好感人呢,想不到天雪阁主还有一段如此可歌可泣的春梦呵!”人未到,娇嫩的声音已打破寒露台每一处死一般的沉寂。
我双手结印,暗暗凝力出招,宽大的袖口中,一根纤细到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天蚕丝线直直向玉池正天后心射去,待到触体,手势一抖,天蚕丝转势绕上那袭墨蓝的腰间,收手,玉池正天便轻飘飘的随丝而来。
天雪染衣目光竟慌张无措起来,半空雪花散乱翻飞,在她眼里就像要将玉池正天吞噬其中,越来越远。
她忘记自己身受重伤,竟急忙凝气跃起,伸出五指拼命死抓而来。难怪会令人望而生畏,即使受伤,却也有这惊人的速度。
可是我到底不会就此服输。娇喝一声,臂锋划面,在天雪染衣的面前立刻出现玉池正天的幻影,他在向她微笑的伸手。
我看到她目光闪过一丝光彩,竟然相信了我这一点雕虫小技。她周身一滞,便如断线的木偶,直直下落。我回手将玉池正天的尸体抛给灵溪和流离。灵溪看了我一眼,本想说些什么,但时机紧迫,最终携着玉池正天和流离顷刻如琉璃破碎般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便嫣然一笑。
一气呵成,迅速的让人目不暇接,等他们那些“榆木”反应过来,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应该没让若薇姑娘失望。
回首再看天雪染衣,她似乎才看穿我的小伎俩,却也因错过了救玉池正天的机会,她慌乱了,死拼着提气向我飞来。天雪染衣在武林之中叱咤多年,我一晚辈当然不是她的对手,她想杀我就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简单,只是我不想死,本能的手下立刻翩然展开,根根天蚕丝像她要穴射去,乾国天蚕丝沾水韧利,于是我右手一挽,五根天蚕丝沾过潭水灵蛇般绕上天雪染衣的身躯,将之紧勒。
却不想,就我这点逃生的慌乱之术,她竟然无法躲避。我心下大骇,蚕丝之尖沾染剧毒,没有解药,天雪染衣一旦沾染,必将魂归碧落。杀死天雪染衣固然好,但是她之后的偌大紫流阁非但我招惹不起,就连整个净虚花畔也不敢。
离弓之箭,收回无望。我害怕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