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春不住》夜慕黎

7、第七章 寂色消凉

　　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时间也停止了。我诧异地睁开眼睛，却刺痛了眼睛。那袭凝白胜过飞雪，冰壁上反射的华光勾勒着眼前的她，朦朦似仙，她墨色的长发肆意妖娆，罩在面上的白纱拢风荡漾，然而她明亮澈静的双眸更是灼伤了我，就连日月都为之暗淡。此刻的她没有了以往的亲切，她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我的身上，寒冷疼痛。
　　她是在责怪我吗？责怪我会如此痛下杀手，竟然真的对她的师父下手。不，还有失望，纳百花节她为我一人而来，希望我能找回自我，不要造成悔恨。可是我找到了一半的自我，却又丢失了一半的自我，还连累了问苏，如今依然还为若薇办事。大概，她还恨我吧！
　　“花蝶姐姐。”我的声言暗哑生涩。就连我自己都为我的声音感到吃惊。
　　我和她之间，无色的天蚕丝线、无尘的白练缠绞在一起，紧绷一线。冰姬花蝶手下一松。只听“刺啦”几声，折断的天蚕丝和碎烂的白练从我们的面前浑浑飞落，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割袍断义！
　　冰姬花蝶双臂微展，身子骤然下坠而去，向天雪染衣贴近，即刻用真气护住了天雪染衣。
　　“彩云！”
　　冰姬花蝶挽住天雪染衣轻轻落在寒玄玉平台，向潭岸唤道。声音不大却如利剑一般带着厚实的内力穿破凝滞的空气射向四周，她对内力真气竟能收敛自如到如此田地，我怎能是对手。
　　还不等我回过神来，就见寒潭岸边一道幽绿光影应声而跃，但她不是跃向平台而是直向我而来。剑光闪烁，我慌忙中催动了本已残断的天蚕丝，可天蚕丝终究还是慢了，被碧光齐齐斩断，此刻的天蚕丝已然成为废品。
　　我心知抵挡不过，忙忙于半空中翩然跃起，手波流转，顷刻间消失在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我以幻术见长。五年来，若薇姑娘毫无避讳的倾囊向授，收敛自如当抵那个白衣女子的武学造诣。
　　实实在在的我就眼睁睁的在他们眼前凭空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悬在半空的绿衣女子一惊。
　　“姑娘是净虚花畔的人吧？”碧衣女子落回寒玄玉平台，不愠不怒问道。虽说是问，但实质上早已笃定了吧。
　　彩云。我嫣然一笑，我可不曾忘记过，紫流阁天雪阁主的两个好徒弟，冰姬花蝶当然不再有什么疑问，这个彩云就应该是天雪染衣的另一个徒弟仙姬彩云了。
　　“红裙绿衫的搭配向来是女子所不喜欢的，因为这种搭配十分土气，没有丝毫格调可言。可是，这身衣服穿在你的身上却显得妖娆动人，任你的一颦一笑，都足以让人魂牵梦萦，你个豆蔻少女更像个名动京师的头牌歌妓。你说是也不是？”那个没有捉到我的碧衣女子讽刺道。
　　我不由得好笑，姐姐那么有气质，妹妹怎么这么没气度和风度呢？若是我能做冰姬花蝶的妹妹，那我会很幸福的吧。
　　只是造化弄人，我只是一个无人疼爱的人，我注定一人前行。而且，我早决定我的命运，我该无怨无悔才对。那么，我与冰姬花蝶之间，便什么也没有了。
　　宽大的衣袖微遮樱唇，我悄声出现在碧衣女子的身后，却娇笑着对白衣女子说道：“花蝶姑娘难道不曾告诉彩云姑娘，我就是净虚花畔的人？”
　　冰姬花蝶冷笑道：“红燃绿钗断鸢儿。净虚花畔侍花女司鸢儿小姐今日闹事，不知是何用意？”她冰冷隔绝了一切，虽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疼痛。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一点也不费力，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在一起，省力气。”将我的悲痛封杀在我的心底，我盈盈笑道：“我家若薇姑娘让我这样做的意思无非想劳驾下任盟主到净虚花畔走一遭而已，若能令若薇姑娘高兴，我们自会把玉池盟主的尸首连同盟主玉牌都送还回来，若惹得我家姑娘生气了，那么新任盟主就只有留在那里给姑娘赔罪了，你们也只好在找找其他人做劳什子盟主吧。不过，既然连净虚花畔这样小的地方都出不去，这盟主还不如我家姑娘坐呢。唉，这么多年没有人去过净虚花畔了，大家都耐不住寂寞。”莞尔看向两位女子又道，“这可没你们紫流阁的事啊，我劝二位姐姐就别掺和了。”
　　说话之间，仙姬彩云一道碧色光芒向我直射来，快如闪电、狂如群蛇。“啊”，我尖呼躲避，袖中的短刀旋飞而出，两手忙结印启幻术，仙姬彩云早料到我的心思，碧色之剑迅速绕上我的双手，将我的结印打破，我躲闪不及，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冰姬花蝶，只是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我一个人而已。死就死吧，我或许就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了。
　　只是寒风扫面，却并无疼痛之感，我豁然睁眼，眼前黑影遮日。我本以为如果我能活，解救我的若不是冰姬花蝶就必是夕颜她们，可是太出乎我意料了，解救我的，竟然是一个中年男子，我根本不认识的。
　　仙姬彩云似乎比我更加错愕，刺来的剑硬生生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接住。立时就听到一声爆响，男子身后腾起的无色之芒于那袭来的碧芒撞出绚丽光团，四溅的流光溢彩混合着满天飞舞的淡紫雪花堪称奇美。大地为之颤动，这两股气力可谓有海风咆哮、山石崩塌之势。
　　“上官鸿？！”仙姬彩云怒喝道，似乎发现自己有所失态，暗自吸了口气，淡笑道，“呵呵，上官前辈，这江湖的事，你掺和的还真不少。原先为帮武林正派和我紫流阁作对也就算了，怎么也为着净虚花畔这样的邪门邪派和我们作对？”
　　他就是上官鸿？！如今宁国邘雁都城云楼的主人。
　　上官鸿一身墨黑，两道刀眉深入鬓间，漆黑的眼眸探不到底，即使发冠束起白发斑驳，但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英气，锐利如剑。我置身于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他冷冷的话语传遍四周。
　　“彩云姑娘就给老朽一个薄面如何？净虚花畔纵然可恶，但伤害这样一个年纪幼小的丫头也着实有失姑娘的身份，不是吗？”
　　“你……”仙姬彩云欲要理论，却被冰姬花蝶的眼神制止了。
　　冰姬花蝶看了看我，低头看着臂弯之中已然昏厥的天雪染衣，淡然道：“上官前辈说的极是，是我们闹了笑话了。既然净虚花畔的若薇姑娘说了，这事与我紫流阁无关，那么我也就不好再插手了。”冰姬花蝶顿了顿，道，“只是……”
　　似乎上官鸿知道她要什么，严肃说道：“今日寒露之约，紫流阁胜了。只是，请花蝶姑娘记住，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我们败了，但他日，必将一雪前耻。”
　　冰姬花蝶眉目上弯，浅笑道：“花蝶谨记前辈教诲。那么，晚辈就此告辞。”
　　四周早已躁动不堪各个纷纷发怒，盟主战败，尸体被辱，这些人怎会按捺住他们激动的心情？一听上官鸿要让她们离去都不甘心。
　　“上官前辈，不能放了紫流阁的人。”
　　“我们要为盟主报仇啊！”
　　又是一阵喧嚣四起。上官鸿向四周的人们拱手行礼，他虽然只是一桩酒楼之主，却因为对江湖人士有难相助，博得个“仁义君子”的称号，又因为和玉池正天肝胆相照称兄道弟，人们在尊敬盟主的同时也对上官鸿敬佩一番，此刻他亲自行礼，倒是让这些武林中人受宠若惊，大家纷纷不再叫嚣。
　　上官鸿看着四周渐渐安静下去，方道：“倘若诸位还信得过老朽，就请听老朽一言。自古邪不胜正，我们终有一日会一雪前耻的。今日我们不是输是磨练，我们放她们走，我们要堂堂正正的赢她们紫流阁。不要日后听到什么我们武林正派人多势众欺负了她们这些女娃娃们。”
　　大家如此一听，也都觉得有理，便不再说什么。
　　冰姬花蝶冷哼一声，缓缓扶起奄奄一息的天雪染衣，惊鸿一跃，直落台外，搁下一句“彩云,我们走!”便消失在出口的狭道上。
　　飞雪皑皑，一时间覆盖了那些战斗后的伤口，包括那寒玄玉平台上簇然绽放的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