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春不住》夜慕黎

5、第五章 蹄行鹿喝

　　净虚花畔，一季的曼珠沙华如火如荼。花开花谢花满天，憔悴了红颜，如花似月的妙龄年岁，在这个地方，能有什么？
　　若薇姑娘心细如尘计谋高深，而问苏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灵溪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夕颜内敛缜密，流离沉稳可人。各色千秋却都是寂寂红颜，我大概也注定如此了吧，做着满园花色中一株无人采撷的空瘦残花。
　　透过迎啼小筑的窗轩向天空望去，那个蓝的连一片瑕疵也没有的天空，如同包罗万千容纳万物的大海，高深莫测。
　　流离沏茶过来，对我柔声道：“小姐坐在窗前都一下午了，喝口茶吧？”
　　我收回飘渺的神思，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些天她看我看得很紧，就连我面部的表情也注意的十分详细，想是得了若薇姑娘的命令，看来若薇姑娘已经有所察觉。原先总觉得在整个净虚花畔里离我最亲的就是流离，可是一想起她曾经合着若薇姑娘一起欺骗我，我就心底冒冷。那个时候，在我第一次去若薇姑娘系枫轩的路上，她竟骗我说，我从前很喜欢曼珠沙华，很喜欢若薇。
　　目前，她是我该防的第一个人了。
　　淡然接过她手中的茶碗，押了一口，我装得很高兴，眉目间满是欢喜，欣欣然道：“流离，你沏的茶越来越好了呢！”
　　她应付的扬起嘴角，谦卑地道：“小姐谬赞了，小姐出神了一下午，不知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告诉流离，让流离和你一起分担不快。”
　　我撅着嘴，转而又趴在窗沿上，埋怨道：“想灵溪姐姐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又高兴道，“我要去找她。”
　　理也不理流离，我就往外跑去了，我倒要看看接下来的故事。
　　从来都没来过净虚花畔后苑，一路上，沿道的曼珠沙华越来越少，倒是多了其他颜色和其他品种的花，真奇怪。流离拼命地追着我，想要拦住我，可是她到底不比我强，哪里就那么容易追上。
　　还未到，“哗哗”之声飘入耳中，隆隆如闷鼓奏响，震彻山谷。提速而去，终于快到了，眼眸向声源望去，九天之水一泻而下，拍打水石，发出巨响。乱花飞溅，点点凌然，阳光直射，一道彩虹悄然架于其上。
　　原来妃溪涯这边有瀑布，瀑布之南，一楼耸立在水雾之间，薄施神采。楼高有五层，浑圆成塔，倒影在飞泻之下的河水之中，被碎玉般的绿树团簇。
　　那个楼应该就是藏书楼。
　　眼角瞄到灵溪向我走来，我立刻收起思绪，向她扑过去，拉着她的手，撒娇道：“灵溪姐姐，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一直不来找我啊？”
　　她一袭鹅黄衣衫，淡雅清新，看见我这般，只是蹙着眉心，道：“怎么跑这儿来了？若薇姑娘让我立刻过去，我们一起去吧？”
　　好一个灵溪，真会找借口，这样来拒绝我呆在这儿，我更加确定问苏说的话了，这里可以找到我所想要的资料，只是不是现在。
　　我点头，粲然一笑，道：“嗯，正好我也想若薇姑娘了，我们一起去。”

　　系枫轩内，若薇一点也不奇怪我怎么会和灵溪一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流离，似有所思，并未说话。
　　灵溪先开口道：“姑娘，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若薇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我已了然，其实若薇并没有叫灵溪过来，灵溪只是找了个借口将我支出妃溪涯，而此刻就在圆谎。
　　若薇看着我，又像是穿过我看着后面更远处，说道：“就是想告诉你，以后鸢儿想去妃溪涯就不必阻拦了。”声音中听不出她的心思，我却突然有了不妙的感觉。
　　我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眸深似寒潭，飘零着六月的寒雪，将我打湿隔绝。她的身侧，已经康复的夕颜冷眼看着我，少了以往仅有的关心，还有灵溪，眼中根本没有我的身影，流离则流露着一种少见的悲悯，她们的表情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寒冷。
　　问苏，问苏呢？
　　问苏居然不在这里，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她那夜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鸢儿小姐，日后请多多保重，问苏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她的话就像是永别的嘱咐，有不舍却不能不舍的悲哀。
　　心口微痛，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能瞒过所有人，不动声色装傻充愣的查出身世真相。结果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小丑，拼命卖力的卖弄表演，去取悦雅堂之上的若薇。
　　若薇一步步向我走来，水红的裙尾托在地上，“沙沙”作响，就像拂过我的心脏，让我窒息。她走到我的面前，只手拖住我的下颌，目光前所未有的冷淡和轻蔑。此刻，我在她的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时捏死的蝼蚁。
　　“在找问苏那个贱人？”她轻声道，明明就在我眼前，却像是隔着千沟万壑。
　　“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能封藏记忆的幻术？接着还想干什么？”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想逃出净虚花畔，或是还想联合外人里应外合？”
　　她说的每一个字就像是针一样狠狠扎着我，遍体鳞伤却不敢反抗。
　　“啪！”终于，她豆蔻纤指在我的面颊留下五道殷红，我扑到在地。冰凉的地板寒彻我的心骨，我不禁颤抖。
　　她悲愤喝道：“妄我倾心栽培这么多年，既然还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和问苏一样的贱！”
　　“你想去妃溪涯是不是？想去藏书阁是不是？不必了，我亲自告诉你。”若薇话音阴森如爪，抓的我没了知觉，她继续道，“我就是封藏了你的记忆，那个幻术叫‘葬’，有破解之法。”
　　我目光一亮，这个幻术是什么叫什么我根本不在乎，我所要的就是破解之法。如果能破解，我就能恢复记忆，我就知道我是谁了，一切自然而然，便是真相大白。
　　“想要破解之法是不是？”她蹲在我的面前，冷眼看着我。
　　嘴角传来的痛让我清醒过来，我缓缓直起身子，轻拭唇角的血，无悲无喜，只是带着一丝奢望说那句废话，“鸢儿希望姑娘能给我破解之法。”
　　她冷哼一声，道：“凭什么？”
　　果然，天下怎会有白吃的午餐，为此我必须付出代价。为了问苏，我也值得付出。
　　“姑娘尽管吩咐，鸢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知道我还有值得她利用的地方，否则她大可一掌拍死我。
　　若薇直起身子，走到窗边，道：“八月初一天雪染衣和玉池正天的寒露之约上，你将玉池正天带到我的面前。”
　　我惊讶地看着她，玉池正天乃当今武林盟主，不说其他，光他武功之高，我已绝非对手。这件事情，难于上青天啊。
　　她似是看懂了我的心思，淡笑道：“若是尽心了，必不难办。我心中自有定数，并非拿你玩闹。”
　　我沉默了。若薇是个不简单的女人，我早就知道的。
　　“流离，扶鸢儿小姐回去休息。”若薇侧头不再看我，望着窗外吩咐流离道。流离诺诺答应，搀起我，回了迎啼小筑。

　　沉闷的黑夜，乌压压的看不见星辰。似是入秋一般，到处都开始透着寒意，流离将内室多处的烛台点燃，瞬间便是灯火通明，这是我多年来不曾改变的习惯，我喜欢把个屋子照得明亮如昼，这样便会感觉安心，而且也温暖。
　　我倚在窗边软榻上，愣愣地望着天，喃喃道：“这天，会不会下雨啊？”回过头寻找流离的身影。却被明亮的烛火刺痛了眼睛，忙用手遮在眼前。
　　流离闻声向我走来，对我的反应有点疑惑，不过并没有对此说些什么，诺诺道：“小姐说的是，这天也无明月也无星，还沉闷的很，估计会下雨。”
　　我走下软榻，把内室的一些烛台吹灭，流离也不阻止，任由我只留下一个烛台还在燃烧，屋子内渐次昏暗下来，暗淡的烛影摇曳之下，我的面庞也是光影模糊，让流离看不真切我的表情。
　　她忐忑地问道：“鸢儿小姐，你生流离的气，对不对？或者你恨我？”
　　她有一颗玲珑心，秀外慧中，她比我大五岁，多年来照顾我十分贴心，如果不是若薇姑娘让她随时监视我，我想我会把她当成姐姐一样爱着。纵观整个净虚花畔，能让我说说知心话的能掏掏心的也只有问苏一人，尽管只是最近才想依靠的人。可是，现在她人在哪里呢？我太了解若薇姑娘了，她既然这么知道我的心思行踪，那么她也一定掌握着问苏的一举一动，还有今日在系枫轩，她已经管问苏叫“贱人”了，我想问苏应该已遭遇不测了。如此，虽净虚花畔人约千百，能慰我心者无一人。
　　流离对着我跪了下去，颔首低声道：“鸢儿小姐，流离，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好一个情非得已，一个情非得已就这样摧毁只有十四岁的我，一个情非得已就这样来逼迫我！
　　我该自嘲还是该哭泣？我苦笑着从她面前走过，步履蹒跚就像饱经沧桑的老妇人。
　　“小姐，你去哪里？”流离焦急道。
　　“不要跟着我！”我默然道。
　　只是此刻，我一个落魄之人，只是还剩余一点利用价值的废人，用不着别人的关心，也用不着别人的怜悯。我一路向妃溪涯走去，我突然很想去那儿看看，看看那儿有什么，能不能让我跟死了一样安静一会儿。
　　零星的碎雨开始扑跌在我的面上、洇开在我的衣衫上，我早忘记了潮湿和寒冷，只是为什么会颤抖我都不知道。发髻斜簪的步摇玲玲作响，刺痛耳膜，我索性一把将它拔下随手丢去，发髻骤然松落，黑绸一般黏在我鲜红的长衫上。
　　妃溪涯内的瀑布经久不变的隆隆震耳，溅起的水花带着清新甘洌，我嘴角扬起一丝苦笑，这样的震彻激荡，我该清醒了。那一江东去的水，泛起涟漪，宛若浮纱舞动，点滴的雨星娇宠暧昧，点着轻纱，却又在触摸的一瞬间融入柔美，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说实话，此刻我什么也不愿意多想，只想融入这样的简单豪迈之中，感受单纯的事物，体会片刻的安心。我躺倒在边上的花丛中，闭上双眸，任雨点湿润，任心性放纵。
　　聆听落玉溅碎的清，触摸晓风轻抚的雅，吮吸姹紫嫣红的芳，迷醉零星冰爽的凉。只是突然之间，我感觉世界都寂静了下去，泼墨般的夜空开始露出一抹笼月，仔细感受，那三三两两的雨点已然消失。我缓缓睁开眼睛，微波浮动的雾气将我置身梦中，芬芳的馨香环绕周身，衣袂飘然起来，发丝也袅袅飘飞。瀑布没有了先前的凶猛涛然，飞泻而下的声音婉约如小溪流淌在礁石之上，清清凌凌。我站起身来，看着这片诡异的天地，月色撩人，铺天盖地的散落一世，我的脊梁却越来越凉，并非我沾染了雨水的潮起，而是，好像身后，有一个人！
　　飘渺如风，却泰然如山的，一个人！
　　我猛然回身，一道凌空长影翩然落在我的面前，宛如天人而降。他的眼眸寒星点点，清若银月，静若寒潭，深似壁渊，散发着凝霜一般的冷气。月色之下，他一袭墨色衣衫，仿若与这天地融为一体，浩淼如碧海、广阔似苍穹。然而那双包含苍生万物的深邃、体会人间疾苦的悲悯之眸让他整个人散发着光芒，仿若镀了一层银芒，即使咫尺之距也无法触摸靠近，那是一种不敢逾越的沟壑，只有遥遥相望，不能亵渎。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他有着天人杰作的脸庞，星光辉镀的俊美轮廓，高挺的鼻梁、温润的嘴唇，搭配的恰到好处，这是一张无无瑕的面孔，就像雕琢的精美绝伦的玉器。他的完美高贵、洒脱清净让我自惭形秽。我只能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低着头不敢玷污。
　　他脚底下虽然不紧不慢的移着步子，却瞬息抵到我的面前，玉一般润滑光洁的手轻轻捏住我的下颚，冰冷的寒气迅速游走在开来，我禁不住颤抖起来。
　　“看着我。”他的声音宛如天籁，清淡雅致不带一丝浊气，只是随意一说，却是圣旨一道不容反抗。
　　我木讷地抬起头，却不敢注视他的眼睛。我怕我就此被困住，或许一辈子用尽千万办法再也逃脱不出。
　　清辉银月，涟漪碎玉，结合着他，孤寂清冷，不容打破。
　　他淡淡道：“你就是鸢儿？”
　　净虚花畔只招纳女子，从来都容不得男子。这个男子不但随意于净虚花畔妃溪涯之天地间，还对净虚花畔了如指掌，我虽贵为净虚花畔侍花女司，却也不十分清楚。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却不敢去问，就连声音也不敢出来，这样一个脱尘之人，声音也会打破这种美好。
　　他见我迟迟不出声，淡然微笑，道：“天生一个美人胚子，带着少有的冷漠孤傲，如果带些桃花微笑才会不负这样的姿容。”他叹了一声，却又说道，“若薇还是这般的恨绝。”他的思路我还没有跟上，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叹息好似怜悯众生的神佛，遥遥观望人间烟火，悲叹人世的恩怨情仇，却从来不愿插手。
　　他放开我，向那婉约柔然的瀑布走去，踏过处，银辉浮动，投影在清水之中的倒影便可与月争辉。他的身影行迹，晓月暗淡、天人相避。
　　夜空中划破一道长影，没入瀑布。昙花一现空悲叹，瞬息返还。一切又恢复如初，瀑布越来越凶涛，大珠小珠砸碎一盘明镜，飞升的水雾迷茫视线。
　　“似变非变终不变，有缘无缘也随缘。”话语如羽，轻轻翻飞四散，即使瀑布声如何震耳欲聋，这飞羽仍旧寻着间隙清清楚楚落入我的耳中。
　　一场梦，不会是一场梦，却又像极了一场梦，一场飘渺如纱如雾的梦，似梦非梦。那双眼眸，我却莫名的牢记于心头，它深深印刻，千年不蜕。
　　我也暗暗牢记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我更暗暗下定决心，此生，我只为他一人笑，我的冷漠我的孤傲，留给那些凡世俗人。
　　一切的情仇悲恨都置身世外，十四年，我应该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
　　抛却一切，腾出一颗只装着他的干净之心，我愿赌上我的一生。
　　只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