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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暗涌箫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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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日烈烈,系枫轩内漫天漫地流动着一股寒气,寂寂如死,几乎连红硕的曼珠沙华摇摆颤抖的声音也能听到。
纳百花节被紫流阁的人破坏,若薇姑娘本就恼怒,却不想问苏又把扣押下来的紫流阁隐弦主上素萱给放了,若薇恨不得将问苏给杀了。
我和问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若薇姑娘,五年来,我主持纳百花节从来没有失误过,这次却被紫流阁的花蝶姑娘无端破坏,若薇一方面生气我没有警惕好,另一方面生气紫流阁的人竟然公然破坏,全不将净虚花畔放在眼里。而问苏,向来行事仔细,明明知道可以拿素萱做筹码,却把人给放了,这样的失误比我的还令人气愤。
不一会儿,流离从内室走出来,对若薇恭敬道:“姑娘,夕颜醒了。”
夕颜是服侍在若薇姑娘身边的人,任何人都知道,紫流阁也必定也知道,却依旧将人打成重伤。
若薇姑娘拂袖横扫而来,“啪”一声,重重落在问苏的脸上,愤怒道:“好个问苏,我倒忘记你是紫流阁的紫娥主上了,我是白救你一遭了,到头来你们还是里应外合的来整我。”
问苏并未还手也未躲避,结结实实的承受了这一掌。若薇下手很重,将她打倒在地,嘴角沁出的血水迅速滑过脖颈,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我看着就如同内心被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闭着眼,不忍去看。
大家都是一惊,大气也不敢出。
问苏忍着痛重新跪好,低着头道:“姑娘对问苏的大恩大德,属下从来不曾忘记。再说紫流阁跟我有杀夫之仇,我断不会示好于她们。属下之所以放走素萱,是因为那个冰姬花蝶以鸢儿小姐相要挟,属下一时情急也没有多想,就交换条件了。”
估计着若薇也缓过来了,暗暗调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问苏,口气也平缓了许多。
最终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会弄明白的,我姑且先记着你这一笔。夕颜性命堪忧,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治不好她,就自己死了算了。”
问苏点了点头,悄然退回内室去给夕颜诊治。
整个系枫轩里又静了下来,问苏已经惩罚过了,现在就该轮到我了吧。我暗暗攥紧衣袖,做好心理准备,若是若薇姑娘一掌过来,我也不止弄得太惨。
然而,我闭着眼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一掌而来,我忐忑地抬起头看着她,却见她以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我,像是要把我这个人连同骨头和筋都要打量清楚一样,心底莫名的慌了。
若说冰姬花蝶能看出我的心思,是靠读心术,那么若薇姑娘就是靠她的心智来看,比起冰姬花蝶更让人觉得害怕。
“怎么,冰姬花蝶大费周章的来找你,就什么也没给你说吗?”若薇姑娘袅娜的身姿游走在我的周身,一袭水红就像这满园的曼珠沙华,伸出蛇信一样的花瓣,似乎想将我窒息在包围之中。
她说的好像很随意,我却觉得字字如同针一样扎在我的周身,不由得颤抖起来。
若薇低哼了一声,拈指施幻,万千花瓣凝结出一方花榻,她施施然斜卧其上,像是欣赏玩偶一样地看着我。
我想的越多,大概她看出的端倪也就越多吧,索性我低着头,什么也不去想,等她惩罚吧。
若薇道:“我就奇怪了,你一个净虚花畔长大的人,怎么就帮着外人去了。”
想来不回答也不行,若薇姑娘疑心较重,不回答就说明有问题,我坦然道:“花蝶姑娘说,五年前,我并不属于净虚花畔,我也不叫鸢儿。”
若薇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她沉思片刻,道:“你信了?”
早在树林间,我就已经相信了花蝶姑娘说的话,那种莫名的亲切感让我不由自主的相信,当然,这些是不能告诉若薇姑娘的。我低头没有言语,因为这个时候我若说不信,若薇姑娘断不会相信的,但我若说信,那我就危险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现在这样,不表态,让她自己去想。
她轻咳了一声,招了招手,柔声道:“鸢儿,你过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愣了一下,起身走到花榻边上。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细腻而柔软,但却十分冰冷,我心头微微一凛,低下头,强作镇定。多年来,虽说我日日都和若薇姑娘见面,而若薇姑娘也对我格外的好,但打心眼里我觉得她还是很令我害怕,她就像一个不知道深度的寒潭,虽然表面波光粼粼惹人喜爱,可当你伸手入内,便是寒彻周身。
她嫣然一笑,宛若罂粟,接着道:“你进入净虚花畔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老天见怜,让我外出遇到了遗弃在山野的你,便将你带了回来。”她目光含暖,向我投来无限的怜爱,继续道,“你也从小乖巧伶俐,我教给你什么你就会什么,我想以后你做了净虚花畔的女主人,我也就安心了。可是没想到你九岁那年,一个叫上官鸿的人竟从妃溪涯闯了进来,那刻你正好在那儿练功,事情紧迫,你也无法回来向我禀报,就独自迎敌,可是你哪里是他的对手啊,就这样被打成重伤伤了脑部。幸好我在那儿设了机关才感应到有人闯入,便急忙过去,若是再晚片刻,估计你也就没命了。”
我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她说的这么关切诚恳,我有点踟蹰。一面是我日日相处的若薇姑娘,一面却是我素未谋面的紫流阁人。
她苦笑道:“我心喜救下了你,并无奈于你失去记忆,你多年的武学功底就这样的灰飞烟灭,我也派过很多人去找能让你恢复记忆的方法,可是还是没用。我总觉得亏欠了你什么,就一直对你宠爱有加,委以重任,还希望你以后能成为净虚花畔的女主人。
“咱们净虚花畔从创派祖师那时开始到今与紫流阁梁子结了五十多年,多少恩仇宿怨算都算不清。江湖上的人们老认为我们和紫流阁实力相当,可事实上只有我知道,一旦让紫流阁寻了我们的间隙,那么我们就必败无疑,因为我们并没有外人说的那么强大。我也一直很害怕,所以秉持严厉谨慎,不让你们任何人出一点差错,但是还是让紫流阁的人得逞了。
“鸢儿,你就是紫流阁攻破的对象,她们知道我很重视你,所以只要让你我主仆二人离心,她们就成功了一半了。你明白吗?”
我承认,我竟然开始有些动摇了,我从来没见过她目光这样柔和过,此刻竟对我有种母亲的慈爱。我有些迷茫,我该相信谁呢?
我反握住她的手,笑着点头,道:“姑娘放心,我明白的,我不会让外人寻了我们的间隙。”就算若薇姑娘是骗我的,但是这五年她对我是有养育之恩的,我该让她放心,我该让她相信,就算她骗了我,我也不会背叛她。
她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样就好。纳百花节虽然破坏了,但是百花还是要纳的,我已经让灵溪去解决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想来你也该乏了。”
我颔首,低声道:“姑娘安,鸢儿告退。”
走出系枫轩,绕上游廊,游廊两侧曼珠沙华伸直了颈,将一朵硕大繁茂的火红托起,诡异妖媚的花朵红得仿佛滴血。我揉了揉两鬓,觉得思绪纷乱,白衣翩然的冰姬花蝶,妖艳娇媚的若薇;一个我莫名喜欢,一个照顾疼爱我五年。我到底该信谁?
突然想起来,花蝶姑娘让我自己找身世答案的时候提示我去无风堂,而且她还说,那儿有个故人。
对,我该去趟无风堂,那儿可以找到最准确的答案。只要银子拿的够多。
夜色正好,应着今儿是七月十五,圆月高照,所以行动也方便的多。我瞒着净虚花畔所有人,束起青丝乔装成男子独自出来,我不知道无风堂的所在位置,只是听说无风堂只出现在需要之人的面前,它可以是无名路边一间简陋的茶馆,亦可以是雕梁画栋的第一青楼,或是擦肩而过的普通书生,甚至可能是你头顶盘旋而过的一羽归燕。
乘一骑红棕,连夜离了淮章郡。宁国国土在久嘉国、乾国和北林国中算为国土最少的一个,但因为国家长年动乱,江湖门派、土豪抢匪杂草丛生,人民苦不聊生,人口稀少,有时候一平山川间也难见一户家人。
淮章郡外向东五里是奇峰山脉,山势平坦,如同伊人睡卧,婉约之美的身姿上淡淡罩着一层月色显得更加娆人。葱葱墨绿附山披石,森森冰寒,却也似随时都会波涛汹涌的一江春水。
我并不勒马,依然前行,一过转弯,就见半山处依稀有点微弱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所料不错,这深山之中也只有不寻常的人会在这等不寻常的地方出现。既然如此,我大可不必再急着干什么,索性任由马儿闲散拾道而行。然而,我却小瞧了那家灯火,我原料想到达那里也就是半个时辰左右,事实上却用了两刻而已。
那抹灯火是一家茅草简陋搭建起来的小房子,门口挂起的黑红帆布上洋洋洒洒写着一个“酒”字,里面一个佝偻身躯的老人坐在火炉边烧着酒,口中还哼着一些听不大清楚的调子。
我刚踏入门槛,老人便费劲地站起来,伸手招呼我坐下,说道:“客官这边请,这更深夜露的,我这就给你倒碗热酒,驱驱寒。”
我只是淡笑着坐下,道:“鸢儿带千金而来,想请教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老人似乎没有听到一般仍旧干着事情,嘴中的曲儿越哼越活跃,我继续道,“无风堂应该是愿意见我的,否则你这酒家怎么会不断向我移动而来。真没想到无风堂的御风之术竟到了这般佳境。”
老人枯槁瘦弱的面庞扬起微笑,点了点头,说道:“老朽也是为了鸢儿小姐着想,倘若不使御风术,小姐恐怕一晚上也到不了,这样,小姐怎么跟若薇交代呢?呵呵,私自逃出来,也难为小姐了。”
我心下一凛,手不自觉地握紧衣袖,那里面藏着我的一把短刀,在净虚花畔的这么多年,我不只学习幻术,有时候,问苏私底下还会教我一些武功。而这把短刀就是她送我的,她说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让它出现。
老人恍若不知我的暗暗杀意,继续道:“小姐是要见见故人呢,还是就问我这个糟老头子?”
纳百花节的那天,冰姬花蝶跟我说过无风堂有故人应该见见。见了故人,是不是就将我的身份彻底打开了呢?如果我有什么其他的身份,那我该如何面对若薇?现在的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我就是查出我的身份又能如何?这些,我一路上都一直在想,可是还是来了。因为每当准备打道回去的时候就会突然想到那一袭凝白,那俯瞰芸芸众生的深沉眼眸,望着我,跟我说我不是鸢儿。
喉头干涸,我暗哑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吓到了,“我要见见故人。”
老头暗笑一声,踏出了门槛。
银光披撒的一山寒凉,透来的寒意就像伏地欲捕猎物的猛兽,暗涛汹涌。风翻卷着潮湿弥漫整个山上,却是寂寂无声。桌脚上,烛光摇摆,我的发丝也翻卷起来。
我浅饮一口酒水,骤然将它斜泼入空,右手化掌直击杯底,那些飞溅的酒珠立刻幻化为一支支羽箭,从我面前直射而出。破空而响的撞击声中溅出火花,我点地飞升,破顶而出。我能感觉到,又有莫名的东西向我飞射而来,内力之大、角度之准,堪称绝顶。
十指上,丝线宛如灵蛇一般疯狂吐信而出,我诡异地扭动着我的每一个手指,那些丝线或飞射如剑,或狂扫如刀,或柔软如带,将那些飞来的东西拦的拦、撞的撞、绕的绕、劈的劈。
渐渐地,我也知道了,那些都是花,带着施功者强大的劲力如脱弓之箭射向我的要害。幸好我手指上绕着的这些丝线都是天蚕丝,韧力十足。否则我根本无法化去那些迎面袭来的劲力。
“不错,进步了。”一声音想起,骤然间,就如同万蛇噬心一般,我心血一滞,半拍已失。
眼前,急速飞来一朵花,一朵鲜红似火的花,就像烧红了半边天的火海狂烈的翻卷着火舌将我吞噬。心中却是莫名的释然,浅笑别泪,照耀胜血。然而,让我释然等待的刺痛并没有传来,静谧异常,我赫然睁眼。那朵飞花凝定在我的面前,只有两寸。
周身的血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我愣愣的不知所措。那朵花从我面前缓缓移开,问苏将花抛洒出去,负手立在我的面前。
此刻的她,淡雅的木槿紫衣在灯光下明亮如冰原之雪,灵异华美。乌亮若黑绸的长发任流光似水的簪花松松挽起,简约却不失典雅,那个簪花的质地我识得,是久嘉国盛产的流水玉,传说它因吸纳了邻国落城的天地灵气,是有灵性的活物,会随意流光,细细看去,仿若扭动身姿曼妙歌女的挽纱在流光溢彩,也似还能听到淙淙低吟的流水击石,这个簪花足显地位的尊贵。
我勉强微笑,道:“无风堂历代为陵宛苏家所有,问苏,我早该想到你就是陵宛苏家之后,最有资格掌管无风堂的人。原来花蝶姑娘所谓的故人指的就是你。”
故人,我却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悲伤,因为这个故人我认识。倘若不认识,那么这个故人就该是我失忆以前认识的,原来花蝶姑娘所谓的故人是五年来我所认识的故人。
问苏不再看我,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是在看远山一带的墨黑树头,又像是投向更远的地方,深邃而飘渺。
“也好,你是明白我为什么而来的,那就请告诉我。”我将包袱扔到桌子上,沉重的声音砸的桌子“吱咯”作响,“堂主,这些足够了吧?”
无风堂有无风堂的规矩,一个问题千金作答,多年来从未破坏过,就算我和她是故人也不能例外。
她收回目光,望着我,又看了看那一包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不是堂主,我只是受花蝶姑娘所托。”她无悲无喜的声音淡淡飘来。
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她继续说道:“鸢儿小姐的所有资料我也是这两天才看的,我能说的只有一部分,我不能让无风堂有危险,所以剩下的一部分还需要小姐自己去找答案,小姐明白吗?”
我点点头,任发丝被夜风牵动,道:“明白,我不为难你,你说你能说的就是了。”
问苏转身背对着我,道:“阮昌十二年,也就是五年前,一首富之女依依被迫送入净虚花畔,女孩倔强顽劣,宁死不留,三番五次想要逃出净虚花畔寻找父亲,可是这个女孩将会是若薇姑娘的一个重要筹码,怎会轻易逃脱,然而想要圈住她也并非易事。所以,若薇姑娘不得已对这个女孩施了幻术,令其将所有的记忆封藏心底深处。”
“然后,当那个女孩醒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并没有等她说完,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而若薇姑娘就骗她说,她从小就生活在净虚花畔,她一直都是净虚花畔的侍花女司,她之所以失忆,是因为脑部受了重伤。若薇姑娘还给她无上的尊崇,倾心相授幻术,让她觉得她就是一个地位尊贵的人,所有的人对她都是真心的。”
“对不对?”我悲泣地问道。我的心底在疼痛,我一直都对若薇姑娘有着尊敬,我想,即使她骗我,也不会骗的那么彻底。“一个筹码”,我只是她的一个筹码,她有着知人善任的能力,她也有着很深的心计。
问苏没有说话,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跑到她的面前,这才见她波澜不禁的眉宇此刻却微蹙起来。
她默认了。
我轻哼一声,眉目间少了单纯快乐,多了冷酷心思,就连声音也冰冷了许多,问道:“净虚花畔的幻术十有八九我都熟知无疑,能封藏记忆的却从未听说过,这是什么幻术?”
问苏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道:“这种幻术自从在你身上施展以后就被禁用了,关于这个幻术的一切也都保密,倘若你要去找它,就请悄然溜进妃溪涯,那儿有藏书楼,里面有关于净虚花畔所有幻术的一切资料。”
妃溪涯,在净虚花畔的后苑,由灵溪看管,除非有若薇姑娘的手谕,否则谁也不能进。从前,若薇姑娘说就是因为疏忽大意,放任任何人进出自由,所以才让我有了失忆的下场;现在我懂了,就是为了不让我进去,想来是怕我在里面发现点什么吧。
破晓的黎明点亮东边的一抹,一夜就这样过去了。凝结的晨露剔透了每一翠叶,满山的绿色显得愈来愈清晰,就连那傍山而起的一层雾水也淡绿如纱,丝缕袅袅。
我纵身跃上马背,勒紧缰绳,对着问苏嫣然一笑道:“大恩不言谢,问苏,我会记住你的。”
问苏回以一笑,道:“我不知道你和花蝶姑娘之间是什么关系,可据我所知你们之前从未见过。不过,无论如何,花蝶姑娘交代的事情,我都会帮她办好的。”
“你也快些回去,若被若薇姑娘发现,我们都糟了。”言罢,挥鞭驾马,一路风尘绝迹而去。
然而没走几步,我停下马,转头问道:“问苏,能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谁吗?”
问苏摇了摇头,淡淡道:“请小姐不要为难我。”
早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我并没有非常的失落,问她,也只是报了最后一丝的侥幸心理,奢望终归是奢望。只是,既然冰姬花蝶曾说过我有能力查出真相,问苏也说我能,那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驾!”
“鸢儿小姐,日后请多多保重,问苏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她的话染着无限凄凉和无奈,在我的耳边飘散。
路头风尘扬波虚镜,曲回肠,人过往,朝夕叠舞空事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