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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吹梦到西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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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聚餐的那夜过后,林晚栀有好几天都处在一种轻飘飘的恍惚里。
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校园里的落叶都像是带着一层温柔的滤镜,连她笔下的设计图,线条都比往日更柔和几分。
她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自动回放沈知屿说的那几句话。
他说:“记得,林晚栀,我一直都记得。”
他说:“我从来没有忘。”
他说:“晚栀,别哭,我会一直在。”
每一句都轻,轻得像落在心尖上的羽毛,
每一句又重,重得能将她七年的忐忑全部抚平。
她从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可她藏了整整七年,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沉默安静,藏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份喜欢只会烂在心底,永远不见天日。
直到重逢,直到他一眼认出她,直到他在热闹的人群里,轻轻说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年少旧事。
她才忽然明白,原来有些相遇,不是意外,是注定。
原来有些念念不忘,真的会在时光里,慢慢长出回响。
只是即便心底已经翻山倒海,林晚栀依旧是那个怯生生、慢热又柔软的姑娘。
她不敢主动靠近,不敢明目张胆地依赖,不敢在教室里多看他一眼,甚至在遇见时,都会先低下头,耳尖先红一片,像一只受惊又期待的小兔子。
沈知屿却从没有逼她。
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宣告,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一点一点,慢慢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依旧是课堂上那个温和有礼的老师,板书清晰,语气平缓,对所有学生都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可只有林晚栀知道,在那些无人注意的细节里,他给了她多少独一份的偏爱。
上课前,他会把她常坐的位置,悄悄用一本书占好。
她画图忘记时间,他会让助教送去一杯温牛奶,杯身贴着一张小字条:别太晚,注意休息。
校园里偶遇,他不会当众表现出亲近,只会在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一句:“晚上降温,多穿一点。”
他的温柔克制、体面、干净,
既照顾了她的害羞,也守护了她的不安。
林晚栀不是不明白。
只是她太习惯了等待,太习惯了沉默,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往心里咽。
直到那一天,天气阴阴的,飘着细碎的冷雨,整座校园都浸在微凉的湿气里。
傍晚的设计辅导课,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
林晚栀因为一张庭院设计图反复修改,迟迟没有离开。等她终于放下笔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朦胧的雨雾,天色暗得很早,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收拾好画板与图纸,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黑色长裤,身形挺拔而安静,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目光轻轻落在她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是沈知屿。
林晚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后。
沈知屿看见她,缓缓朝她走来,脚步不紧不慢,雨声在他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这么晚?”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润低沉,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淡淡的关心。
“我……图没改完。”林晚栀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小声回答。
“没带伞?”他又问。
她轻轻“嗯”了一声。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候,出现的人,都是他。
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沈知屿没有再多问,只是把伞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自然:“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可以等雨小一点……”她习惯性推辞。
她怕别人看见,怕流言蜚语,怕给他带来麻烦,更怕自己那颗早已不堪一击的心,再被他的温柔轻易搅乱。
“没关系。”沈知屿轻轻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安定,“我送你。”
他说完,先一步走进雨里,伞撑开一片小小的、干燥的天地,回头看向她,目光温和:“过来。”
林晚栀看着他在雨雾里的身影,鼻尖忽然一酸。
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乖乖地小步跑过去,钻进了他伞下的世界。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近到能感受到他手臂不经意间传来的温度,近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线条干净的下颌。
一路安静,只有雨声。
林晚栀低着头,看着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得不需要言语的画。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一句藏了七年,从年少问到现在,始终不敢开口的话。
脚步慢慢放慢,她的声音细得像一缕烟,在雨里轻轻飘起来:“沈老师……”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呀?”
问完,她立刻后悔了,心脏猛地提起来,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她怕他不高兴,怕他不愿提起过去,怕那句话破坏了此刻好不容易的温柔。
沈知屿却没有生气。
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丝毫避讳,只有一片温和的坦诚。
“当年我爸妈工作调动,很突然,头一天说要走,第二天就搬了。”他声音轻轻的,像在讲述一段很久远的往事,“我想跟你说再见,但是跑遍了整个小区,都没有找到你。”
林晚栀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不是不告而别。
原来……他也找过她。
这些年她藏在心底的那一点点委屈,那一点点“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的不安,在这一刻,忽然全部烟消云散。
“我那时候……在奶奶家。”她声音轻轻颤抖,“我回来的时候,你家已经空了。”
沈知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尖轻轻一软。
他停下脚步,伞微微压低,将两人与外面的雨幕隔开,形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温柔得近乎缱绻。
“对不起。”他忽然说。
林晚栀一怔:“……为什么道歉?”
“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声音很低,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心上。
“让你一个人,把喜欢藏了这么多年。”
林晚栀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长久以来的忐忑终于落地,是藏了七年的心事被人轻轻捧起,是她所有的沉默、等待、小心翼翼,全都被他看见、被他懂得、被他珍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场年少时光里,唯一的信徒。
却不知道,原来对面的人,也从未走远。
沈知屿看着她掉眼泪,顿时有些无措,一贯沉稳平静的人,眼底难得露出一丝慌乱。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擦掉那滴温热的泪,动作轻得像怕打碎她。
“怎么又哭了?”他声音放得更柔,“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林晚栀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就是……太开心了。”
开心他记得她,开心他找过她,开心他没有忘记她,开心她所有的等待,都不是一场空欢喜。
沈知屿看着她哭得鼻尖红红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而温柔:“晚栀,别再哭了。”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也不会再让你等,更不会再消失。”
雨还在轻轻下,风带着微凉的湿气,伞下却是一片安稳温暖。
林晚栀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是她十三岁的光,是她十七岁的念,是她二十岁的重逢,是她整整七年,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她忽然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沈知屿……我喜欢你。”
“从十三岁那年,到现在,我一直都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口,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把藏了七年的秘密,就这样直白地、笨拙地、勇敢地说了出来。
沈知屿也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却倔强地看着他的小姑娘,看着她眼泪未干、却满眼赤诚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彻底被击溃。
许久,他轻轻笑了。
那是林晚栀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温柔得能将整座城市的雨夜都融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雨声、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
“林晚栀。”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嗯……”
“我也是。”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承诺。
我也是。
从年少时第一次看见你,到如今再次遇见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林晚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笑着哭。
原来双向的喜欢,是这样甜。
原来她所有的沉默,都有回应。
原来她所有的心事,都被他妥帖收藏。
沈知屿轻轻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珍惜得无以复加。
“我也是,晚栀。”
“喜欢你,很久了。”
雨还在下,伞下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华丽动人的誓言,只有两句最简单、最真诚的“我也是”。
可就是这样两句话,抵过世间所有情话。
林晚栀轻轻闭上眼睛,把脸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所有的不安、胆怯、犹豫,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藏着心事。
再也不用远远地望着他。
再也不用害怕离别。
因为那个她喜欢了整整七年的人,终于握紧了她的手。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毛毛雨。
沈知屿松开她,却依旧牵着她的手,指尖轻轻包裹着她的,不肯放开。
“上去吧。”他轻声说。
林晚栀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小声问:“那……我以后还能叫你知屿吗?”
沈知屿失笑,眼底温柔更甚:“本来就是让你这么叫的。”
“知屿。”她立刻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一颗糖。
“我在。”他立刻应。
一声呼唤,一声回应。
从此,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会是这样。
林晚栀慢慢松开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宿舍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身对他用力挥了挥手,嘴角弯起浅浅的梨涡。
沈知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依旧没有离开。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也多了一道再也无法忽略的光。
干净、柔软、安静、明亮,是他年少时错过,如今终于失而复得的宝贝。
雨停了,风也静了。
南城的秋夜,温柔得不像话。
林晚栀躲在楼梯间的窗户后面,悄悄看着楼下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身影,捂住发烫的脸颊,忍不住轻轻地、幸福地笑了。
原来,晚风真的知我意。
吹过七年年少,吹过千里思念,
终于把你,吹回了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