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我意》佳藤蕙

2、七年心思

　　与沈知屿重逢后的第三天，林晚栀才终于从那场不真实的相遇里，慢慢回过神来。

　　可即便理智告诉她，沈知屿真的回来了，真的成了她的园林设计课老师，真的还记得她这个人，她的心依旧时时刻刻处在一种轻飘飘又紧绷的状态里，像被风吹到半空中的棉絮，落不下来，也停不回去。

　　从前的林晚栀，生活简单得近乎刻板。

　　每天七点起床，十分钟洗漱，去食堂买一杯豆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准时踩点进教室。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画图，没有社团，没有聚会，没有多余的社交，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固定据点，校园西侧的花圃是她唯一愿意多停留的地方。

　　她性子安静，不爱热闹，不擅长与人争辩，也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就觉得安稳又踏实。

　　可沈知屿的出现，像一颗轻轻落进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她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

　　她开始失眠。

　　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他的样子——白色衬衫，温和眉眼，低沉清冽的声音，弯腰替她捡书时修长好看的手指，还有那句清晰又温柔的“林晚栀”。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开始走神。

　　上课听着听着，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飘向讲台，等反应过来时，笔记本上已经无意识写下了好几遍他的名字，她又慌慌张张用笔涂掉，耳尖唰地一下泛红，生怕被身边的室友看见。

　　她开始变得挑剔。

　　从前随便穿件卫衣就能出门，现在站在衣柜前挑来挑去，总觉得这件颜色太亮，那件款式太普通，这件不够干净，那件不够温柔，直到室友苏晓冉忍不住笑她，她才红着脸随便抓一件套上。

　　苏晓冉是她的室友，也是大学里唯一跟她走得近的朋友。

　　姑娘性格开朗明亮，爱笑爱闹，心思通透，和安静内敛的林晚栀刚好互补。两人从大一住到大三，早就熟悉到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心事。

　　这天傍晚，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林晚栀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画了一半的设计图发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眼神放空，脸颊还时不时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苏晓冉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林晚栀同学，你已经对着那张图发了四十分零七秒的呆了。说吧，心里藏着谁呢？”

　　林晚栀猛地回神，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慌忙低下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有……”

　　“还没有？”苏晓冉挑了挑眉，语气里全是了然，“从周一下午你从外面回来开始，整个人就不对劲了。魂不守舍，脸红心跳，动不动就发呆傻笑，你这状态，全校女生都看得出来——是为了新来的那位沈老师，对吧？”

　　林晚栀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沉默，已经是最直白的答案。

　　苏晓冉叹了口气，挪着椅子坐到她身边，语气放轻：“晚栀，你别瞒我了。我又不瞎，你每次上沈老师的课，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别人是去听课，你是去……看心上人。”

　　心上人三个字，轻轻落在耳边，让林晚栀的心脏猛地一颤。

　　她终于慢慢抬起头，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慌乱，一点无措，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声音软软的：“晓冉，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控制不住地想多看他一眼。

　　只是控制不住地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只是控制不住地，被他牵着所有情绪。

　　只是，藏了整整七年的喜欢，在重逢的那一刻，再也压不住了。

　　“我知道。”苏晓冉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我没有笑话你，我就是看出来，你喜欢他很久了，对不对？”

　　林晚栀的眼眶微微一热，鼻尖泛起酸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从十三岁那年，那个夕阳温柔的傍晚开始。

　　从他弯腰赶走吓哭她的小狗，伸手对她说“别怕，我送你回家”开始。

　　从他成为她年少时光里，最耀眼、最温柔、最不敢触碰的那束光开始。

　　她就喜欢他了。

　　喜欢了整整七年。

　　苏晓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久：“七年？你们……早就认识？”

　　林晚栀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渐渐泛黄的梧桐叶上，思绪慢慢飘回了很多年前的老小区。

　　“小时候，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他比我高一届，人很好，对谁都温柔。那时候我胆子小，怕黑，怕小狗，怕陌生人，每次遇到麻烦，都是他帮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回忆特有的温柔与怅然。

　　“我那时候不爱说话，就总跟在他身后。他去图书馆，我就抱着课本坐在旁边；他晨跑，我就早早起床跟在后面；他帮邻居奶奶拎东西，我就跑过去想帮忙，却总添乱。”

　　“他从来没有不耐烦，从来没有觉得我麻烦，总会放慢脚步等我，会提醒我小心台阶，会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林晚栀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

　　“后来，他突然搬家了，转学了，没有告别，没有联系方式，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只有自己知道，那时候的她，蹲在他家空荡荡的门口，哭了多久，难过了多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却没有随着时间消失。

　　反而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生根，发芽，一点点长大，长成了她整个青春里，最安静也最坚定的执念。

　　她努力学习，考上他曾经提过的南城大学，选择他曾经说过喜欢的园林设计专业，一点点把自己变得更好，更安静，更温柔，也更配站在他的身边。

　　她不敢奢望重逢。

　　只希望，如果有一天真的遇见，她可以不用再低着头，躲在他身后。

　　苏晓冉听得眼眶微微发红，握紧了她的手：“原来这么久了……难怪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那是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啊。”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道：“那沈老师呢？他对你，也不一样。”

　　林晚栀的心轻轻一跳：“……哪里不一样？”

　　“别人上课提问，他客客气气，点到为止；只有你，他会耐心讲一遍又一遍，会蹲下来跟你说话，会记得你的习惯，会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你。”苏晓冉看着她，语气认真，“晚栀，他不是把你当普通学生。”

　　林晚栀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不是没有察觉。

　　周一重逢那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准确叫出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丝毫陌生。

　　周二第一次上课，她坐在第三排，他目光扫过教室时，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周三下午的户外实践课，全班三十多个人，热闹喧哗，他却偏偏走到了她的身边。

　　那天阳光正好，花圃里的雏菊开得干净又柔软。

　　她蹲在花丛前，轻轻抚摸花瓣，认真记录叶片的形态，正看得入神，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撞进沈知屿温和的眼底。

　　他没有站着，而是慢慢蹲下身，和她保持同一个高度，动作自然又亲切，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也没有半分疏离。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林晚栀的呼吸一顿，紧张得手指都攥紧了，小声回答：“在看雏菊的生长形态，做设计参考。”

　　“嗯。”沈知屿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上，声音轻缓柔和，“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那一刻，林晚栀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住了。

　　深藏在心底的爱。

　　这几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她藏了七年的心事，让她瞬间无处躲藏。

　　她慌忙低下头，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耳根红得通透，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为之。

　　可那句话，却在她心底，翻涌了整整一天一夜。

　　“可是……”林晚栀轻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而且……我这么普通，他那么好……”

　　她自卑，胆怯，小心翼翼。

　　怕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会成为他的困扰。

　　怕他们之间仅存的那点年少情谊，会变得尴尬。

　　怕从此以后，他会用客气而疏远的态度，对待她这个心思不单纯的学生。

　　她宁愿就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听他讲课，看他微笑，感受他独一份的耐心和温柔。

　　这样，就已经足够好了。

　　苏晓冉看着她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样子，心疼又无奈：“你呀，就是太乖、太软、太容易委屈自己。喜欢又不丢人，何况他对你本来就不一样。你别着急，也别害怕，慢慢来，好不好？”

　　林晚栀抬头，看着室友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林晚栀睡得依旧不踏实。

　　窗外的风很轻，带着初秋淡淡的桂花香，吹进宿舍里，温柔得像某人的声音。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沈知屿的样子。

　　是年少时，夕阳下替她赶走小狗的少年。

　　是重逢时，穿着白衬衫、温和叫出她名字的男人。

　　是讲台上，耐心讲课、眉眼沉静的老师。

　　是花圃前，蹲在她身边，轻声说“深藏在心底的爱”的沈知屿。

　　她轻轻把手放在胸口。

　　心脏还在为那个人，不安而热烈地跳动着。

　　七年的时光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怯懦的小姑娘，长成安静温柔的少女。

　　七年的时光也很短，短到她再次看见他时，心动还是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纯粹，干净，义无反顾。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这份藏了七年的小心思，有没有被看见的一天。

　　不知道她小心翼翼喜欢着的人，会不会也对她，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心意。

　　她只知道。

　　从这个初秋开始，她的世界里，多了一道光。

　　一道名为沈知屿的、温柔又耀眼的光。

　　而她愿意，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束光。

　　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像植物向着阳光，像风向着远方，像心向着喜欢的人。